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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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芙腳步一頓, 「起來吧。」

她看向玄霜身旁的木盆,裡面浸著的幾件衣裳都是月白色的,一看便知是裴鈺的衣裳。

……他竟然真的給裴鈺洗衣裳。

那日她不過是嘴上欺負他幾句, 也沒想過真的要他做這樣的事,倒是忘了, 對於她的命令, 玄霜從來都是無條件地服從。

男人低垂著眼睫, 過分彎折的脖頸無聲昭示著他此刻的屈辱,他轉過身, 又拖動一陣鐵鏈沉響,雙手重又浸回水中, 繼續搓洗。

殷芙輕咳了聲:「你手上繭子粗糙, 別刮壞了阿鈺的衣裳。這種精細活, 以後還是交給丫鬟們去做。」

玄霜動作微頓,低應了聲:「是, 大小姐。」

裴鈺聽見院子里的動靜, 放下書冊迎出來,「阿芙, 外頭冷, 快進屋罷。」

殷芙其實不大想進屋,但顧著玄霜就在一旁, 還是彎眸應了聲:「好。」

說罷,她沒再看玄霜,快步朝裴鈺走去,當著玄霜的面, 與裴鈺並肩步上石階。

「我昨日去了趟書鋪, 無意間尋得了幾冊柳牧元的詞集, 想著你應該喜歡,便買了回來。」裴鈺引著她走至桌案前,將書冊拿給她看,笑說,「還記得嗎?以前,你總央著我教你柳牧元的詞呢。」

殷芙對什麼柳牧元一點都不感興趣,那時她不過是想借著讓裴鈺教她詩詞的機會,多與他親近罷了。

她看了幾眼,很快便興緻缺缺,抬眸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那道跪在院中的沉默身影上。

裴鈺察覺到殷芙的心不在焉,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不由眉心輕皺。

——她站在他的身旁,卻一直在看那個正在漿洗衣裳的奴才。

裴鈺攥緊了手指,不安忽又浮上心頭。

這個叫玄霜的暗衛,對殷芙來說,雖然只是個用來慰藉相思的替身,但他畢竟在殷芙身邊待了那麼久,殷芙日日看著這張像極了自己的臉,就沒有和他發生過什麼不該發生的事嗎?

只差一步,她和玄霜就成了夫妻,她又一向不拘禮法,會不會已經和玄霜有了肌膚之親……

裴鈺的眉頭越皺越深。

所以,這些日子她關著玄霜,甚至主動在他面前貶低責罵玄霜,並非是因為她心裡還念著他,而是因為,她背叛了他們之間的感情,所以對他心懷愧疚,想以此彌補嗎?

「阿鈺,我今日還有事,就不陪你讀書了。」

正想著,殷芙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桌案上的詞集,仍停留在他翻開的那一頁。

裴鈺眼眸微暗,沒再挽留,溫聲說好,送殷芙出去。

他看著殷芙經過那跪在地上的奴才身邊,腳步明顯放緩了幾分,等著那奴才轉過身朝她磕了頭,殷芙才離開了雲書院。

裴鈺站在屋裡,越想越無法安心。

他叫來李忠,吩咐他去打聽打聽素玉如今在府中何處做事,把她叫來,他有話要問她。

李忠答應著,不到一刻鐘,便把素玉帶了過來。

素玉一進門便哭哭啼啼:「裴公子,您可是把奴婢害慘了!早知如此,奴婢當初就不該幫您!」

如今她被逐去做前院的洒掃丫頭,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一整日下來,累得腰酸背痛,腳也磨破了,哪有待在殷芙身邊做貼身丫鬟自在。

她紅著眼睛從懷裡掏出裴鈺給她的那塊玉佩,放在一旁的桌案上,「這玉佩,奴婢無福消受,公子還是自己留著吧。」

裴鈺溫和道:「素玉姑娘,是我連累了你。阿芙如今大約正在氣頭上,待過些日子,我和阿芙的婚事定下來,我便同她商量,把你調回芙花院做事。這些銀兩你先拿著,只當是我給你的補償,總不能讓你白白幫了我一回。」

他遞上一個分量不輕的錢袋,素玉掂了掂重量,立馬不哭了,只抽著鼻子,小聲說:「多謝裴公子。」

「我今日叫你來,是有件事想問你。阿芙身邊的那個暗衛……」裴鈺頓了頓,「可曾與阿芙有過逾矩之舉。」

素玉茫然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她攥著手裡的錢袋,不甚在意道:「公子是問玄霜吧?他早就爬到小姐床上去了,有一回我收拾屋子的時候,還在小姐床頭的木匣里看見了玉勢呢。」

「不止如此,芙花院里有好幾個丫鬟都看見過他攀在小姐身上,被小姐壓著親嘴巴呢。」素玉沒讀過書,說起話來自是粗鄙慣了,她回憶著玄霜的樣子,嘖了聲道,「人前冷著個臉,一副誰都不理的模樣,私下裡在小姐面前,簡直又馬蚤又浪,勾得小姐連著好幾日都睡到晌午才起……」

她拿了裴鈺的銀子,自然是想把自己知道的事都告訴他,不料話還未說完,便被裴鈺臉色鐵青地打斷了。

「你、你是說,阿芙她,她……」

裴鈺臉都憋紅了,也沒能說出那個污穢不堪的字眼,他只覺一陣暈眩,緩了好半晌眼前才清明過來,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示意素玉退下。

他靠著牆,腦子裡嗡嗡作響,殷芙待他如此情深,怎麼可能他「死」了沒多久就和一個低賤的暗衛滾到了床上去?

一定是那個賤人存心勾引,仗著生了一張和他七分相像的臉,想飛上枝頭做鳳凰!

若不是他及時回來,還真要被這賤人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裴鈺越想越怒不可遏,大步奔向院中,走到正挽袖砍柴的玄霜面前,不由分說便給了他清脆的一耳光。

「一個下賤的奴才,也敢勾引阿芙,真是不要臉!」裴鈺怒聲,「不過是長得和本公子有些像罷了,還真想爬床做主子?你也配和阿芙親近?」

裴鈺這一巴掌使足了力氣,玄霜身子還未好全,被扇得踉蹌了下,臉上霎時便泛起了醒目的紅印。

玄霜皺了下眉,沒有說話,正欲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砍柴刀,裴鈺又是重重一巴掌落在他左臉。

「記住了,你是仗著這張臉從阿芙那裡得了不少好處,可如今本公子回來了,你便該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若是你還敢勾引阿芙,別怪本公子對你不客氣。」

玄霜抿了下唇,嘗到嘴裡淡淡的血腥味。

見他一言不發地站著,裴鈺心頭愈發煩躁,聲音驀地提高了幾分:「我在教訓你,不知道跪下嗎?」

李忠聞聲從後院跑出來,看見自家公子這副模樣,頓時嚇得不輕。

公子向來溫文爾雅,待人謙和有禮,何時這樣過,他趕緊上前拉住裴鈺的胳膊,小聲勸:「公子,您不是說您不喜歡殷小姐嗎,何必為著這奴才生這樣大的氣。」

「阿芙遲遲不肯與我成婚,定是因為這賤人一直勾著阿芙,今日我若不給他些教訓,他如何會將我放在眼裡。」

裴鈺冷冷甩開李忠,盯著面前的玄霜道:「你別忘了,阿芙說過,我也是你的主子。」

聞言,男人冷寂的黑眸終於有了些許鬆動。

他自然不會忘記,那日自己渾身是血地跪在大小姐腳邊,大小姐卻只是居高臨下地告訴他,往後,不可對這位真正的裴三公子不敬。

玄霜手指蜷緊,終是慢慢屈膝,跪了下來。

裴鈺冷聲道:「記住,你過去所得的一切,都是托我的福氣。我雖然還未和阿芙成婚,但早晚要做這相府的女婿,也該給你立一立規矩,免得什麼髒東西都敢往阿芙的床上爬。」

裴鈺心裡積著怒,本想親自動手,但這樣的事實在有失風雅,他便喚過一旁的李忠,吩咐:「替本公子掌嘴,掌到他記住教訓為止。」

玄霜聽著裴鈺冷淡的話語,想起那日拾芳園中大小姐與他溫存的情景,眼眸一點點黯淡下來。

裴鈺回來了,他不僅什麼都不是了,甚至還要跪在裴鈺的腳下,讓這位大小姐日後的夫君,來管教他這個不知廉恥地爬了主子床的賤|貨。

李忠猶猶豫豫地走上前,玄霜閉上眼,清脆的耳光很快一下接一下地落在臉上。

大小姐的話,一字一句,猶在耳邊,玄霜抿緊了唇,默默忍受著此刻的屈辱,心口卻無法抑制地泛起酸楚。

裴鈺在一旁看著,見玄霜始終一聲不吭,不由有些不悅:「怎麼,是啞巴了?還是不服氣?阿芙可是說過,你若敢對我不敬,她不會輕饒了你。」

李忠手掌粗糙,手勁又大,幾十下落下來,玄霜的臉已經高高地腫了起來。

聽見「阿芙」二字,玄霜抿了下嘴裡的血,終於緩緩睜開一雙死氣沉沉的眸子,張開口,屈辱地從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字句,「……奴,多謝裴公子管教。」

裴鈺神色稍緩,心想,到底只是個奴才,多吃些教訓,往後自然不敢再動那等心思。

幾個小丫鬟聽見前院的動靜,紛紛湊到樹後,好奇地張望過來。

那穿著粗布衣裳的高大男人跪在地上,緊攥的拳頭無聲昭示著他的屈辱,卻被逼著,每挨一巴掌便要朝裴鈺磕下頭去,口中淡漠地重複:「奴多謝裴公子管教。」

一丫鬟忍不住小聲道:「這裴公子瞧著是個溫和的好性子,倒是稀奇,他竟然也會責罰下人。」

「你懂什麼,再和氣的人,也總得有些手段,若一味心軟,如何在這相府立足。」身旁丫鬟道,「你沒看見那奴才長得和裴公子十分相像嗎?聽說裴公子是除夕前日回來的,若再晚些,小姐可就和那奴才生米煮成熟飯了,裴公子心裡怎能不介懷。拖到今日才對這奴才發作,已經算得上是仁慈了。」

一刻鐘後,耳光聲才漸漸停了下來。

玄霜的雙頰上掌印青紫,皮肉腫爛如桃,額頭上沾著灰雪,融化成污水,順著鼻樑淌下。

裴鈺又訓斥了幾句什麼,玄霜的耳朵幾乎已經聽不見,他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拖動沉重的鐵鏈,重又拿起砍柴刀,繼續做著今日還沒做完的活計。

回到芙花院時,已是傍晚。

玄霜走進那間雜屋,卻被一個丫鬟叫住,「大小姐要見你,你快過去吧,別讓大小姐等急了。」

玄霜默了默,轉過身,朝殷芙的卧房走去。

殷芙才用過晚飯,正坐在長案前,擺弄著昭寧送她的一些新玩意兒。

已經過去一月有餘,她估摸著玄霜的身子也該好得差不多了,總不能一直用著那嗜睡的香葯,昏睡著的小狗雖然也不錯,但次數太多,難免會有些膩。

聽見叩門聲,殷芙合上匣蓋,懶倦抬眸。

「大小姐。」

男人一如從前那般跪在案旁,鐵鏈順著胸前溝壑垂落在分開的大腿間。他低垂著眼,束起的長髮明顯有些亂,兩邊臉頰腫起半指高,紅艷艷的,十分醒目。

殷芙眼眸微眯,「臉怎麼弄的?」

玄霜喉結輕動,啞聲道:「回大小姐話,是裴公子給奴立了些規矩。」

裴鈺?

她不過說了些場面上的客氣話,沒想到他還真把自己當主子了。

殷芙眸色微暗,她扯動鐵鏈,讓玄霜靠近了些,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腫燙得厲害。

她自己都不曾這樣罰過玄霜,若下手再狠些,這張臉怕是要徹底打爛了。

殷芙蹙起眉,不高興地嘖了聲,嘟囔道:「怎麼下這麼重的手。」

玄霜眼睫輕顫,背在身後的手微微攥緊。

大小姐……還是在意他的嗎?

哪怕只有一點點,一點點就夠了……

這些日子苦苦壓抑著的委屈和酸楚,因她不經意的一句話而盡數湧上心頭,玄霜喉間倏然哽咽,引得鐵鏈一陣輕顫。

挨了巴掌的可憐小狗在渴望她的安撫和親吻,殷芙看在眼裡,卻惡劣地笑了下,喚來惜月吩咐:「教訓一個奴才而已,阿鈺怎麼動這麼大的氣,手定然要打疼了。你拿些消腫止痛的藥膏,親自給阿鈺送去。」

玄霜驀地抬起眼睛,怔怔地看著她,冷黑的瞳孔似有水光顫動,眼眶泛著招人凌|虐的紅,隨著他鼻尖的抽動,一寸寸加深。

殷芙頗為期待地等著他掉下眼淚,卻見男人用力掐著手心,生生將淚意止住了,然後便低垂下眼沉默著,無聲地將委屈咽下。

一旁的惜月看著玄霜的臉,欲言又止,有些不忍地應了聲是,匆匆退下了。

殷芙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一滴眼淚,有些失望,她隨手把匣子扔給玄霜,吩咐道:「自己挑幾件戴上。」

玄霜打開匣子,裡面的物件都是新的,他卻無比熟悉。

玄霜愣了一瞬,鼻尖還有些酸,眼裡卻已然亮起歡喜,他動作迅速地解開上衣,將匣子里的飾品儘可能多地戴在身上,因為太過著急,胸前才癒合的傷口又被扯拽得流出血來。

見殷芙還坐在那裡,他便膝行著朝殷芙靠近了些,雙手重新背在身後,甚至笨拙地主動晃了晃,直到能清晰聽見鈴鐺的響聲。

殷芙懶倦地叩著桌案,慢條斯理道:「阿鈺身子弱,經不起床榻上的折騰。但本小姐還年輕,總要尋個物件發泄。」

她一邊說,一邊玩味地欣賞著男人那雙才泛起一點光彩的黑眸,隨著她的話音,又一點點灰暗下去。

「……是,奴明白。」玄霜低著頭,嗓音晦澀,「只要大小姐需要,奴……隨時都可以。」

殷芙不置可否,站起身來。

「奴抱您去榻上?」玄霜輕聲詢問,習慣性地跟著殷芙起身。

殷芙卻轉過身,抬腳便重重踩在他的肩膀上,玄霜怔了下,這點力氣其實完全不足以壓制他,卻還是順著殷芙的力道馴服地彎下膝蓋,跪了回去。

「你如今的身份,也配在榻上伺候本小姐?」殷芙睨著他,不悅道。

玄霜眼睫輕顫,立刻垂下眼,磕頭告罪:「是奴僭越了,奴不配上大小姐的榻。」

殷芙唇角輕勾,這才滿意了,隨手拽起男人高束的長髮,拖著他,朝不遠處的屏風走去。

【📢作者有話說】

晚上六點照常更[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