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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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霜灰暗的眸中泛起光亮, 拚命直起身體,雙目渴盼地望著眼前緊閉的木門,喃喃低喚:「大小姐……」

吱呀一聲, 破舊的房門被打開了。

進來的卻不是殷芙,而是那個叫芳兒的丫鬟。

芳兒手中端著托盤, 鄙夷的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他臉上, 「你醒了啊。」

借著門外透進的光亮, 玄霜此時才看見,屋子另一頭的地上, 擺著一個檀木打造的低矮食架。食架貼牆的兩隻腳用銅環牢牢固定在牆面上,輕易挪動不得。

芳兒走過去, 拿起托盤上的碗碟, 把裡面的粥菜胡亂倒在食架左側的凹陷里, 那是殷芙吩咐的,用來給玄霜盛放飯食的地方。

「醒了就過來吃飯。」芳兒一面忙活, 一面冷淡道, 「小姐吩咐了,以後沒有小姐的允許, 你不許擅自出屋, 免得衝撞了裴公子。裴公子不喜歡看見你這張臉,你最好安分些, 若是冒犯了主子,小姐不會輕饒了你。」

玄霜抿了下乾澀的唇瓣,嗓音沙啞地問:「大小姐她……」

芳兒冷笑著打斷了他:「一條狗哪來的資格過問主子的事?今兒是除夕,小姐剛在前院和相爺夫人用過飯, 這會兒正在雲書院陪裴公子呢。」

除夕……

玄霜眼眸忽地暗了暗, 如若裴鈺沒有回來, 今日,本該是他與大小姐成婚的日子。

可如今,他卻被收回一切,連同這張曾得大小姐喜歡的臉,也成了他不可饒恕的罪。

他從來都不奢求那些不屬於他的東西,只求能如以前一樣侍奉在大小姐的身邊,無論是做暗衛,還是做一條狗。

可裴鈺不喜見到他的臉,大小姐大約也因此而厭煩他,否則,也不會把他在關在這裡不聞不問。

芳兒檢查了一番立柱上的鎖頭,確認鎖得緊實,便打算離開了。難得清閑一日,她還趕著和桂兒她們偷偷玩會兒葉子牌呢。

蜷坐在黑暗中的男人忽然出聲:「芳兒姑娘。」

芳兒腳步一頓,這奴才竟然記得她的名字,她轉過身來,沒好氣道:「何事?」

「……能不能讓我,見見大小姐。」

芳兒睨他一眼,「別做夢了,小姐要陪裴公子,哪有閑心管一條狗的死活。」

說罷,芳兒便毫不客氣地關上了房門。

屋子裡重又陷入漆黑。

樑上塵灰震落,掉在玄霜臉上,他輕輕抿了下唇,嘗到乾澀發霉的苦味。

身上的傷口又開始疼了。

玄霜皺著眉,將身子靠在牆角,想以此借力緩和幾分痛楚,即使大小姐並不在這裡,他也自覺地剋制著聲息,靜靜地忍著痛。

他閉上眼,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大小姐坐在裴鈺身旁言笑晏晏的模樣。

原來,那才是大小姐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樣子。

寒風肆意敲打著壞掉的窗扇,雪沫零星飄進屋中。

又下雪了。

玄霜抱著膝蓋,想起他曾在雪中與大小姐共撐一把傘,在傘下接吻,想起大小姐推開房門,步下覆滿積雪的石階,朝跪在院中的他走來。

玄霜扯唇笑了下,鼻尖卻忽地一陣發酸。

一時間他分不清究竟是哪裡在痛,只知道他很疼很疼,一向很能忍痛的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快要堅持不住了。

玄霜蜷縮在牆角,瞳孔一點點黯淡下去,直到門外再一次響起腳步聲。

他驀地抬起頭,一個臉生的丫鬟端著一碟東西走進來,看都沒看他一眼,將瓷碟倒進食架右側空著的淺淺凹陷里,便轉身離開了。

寒涼空氣里,芙蓉花香彌散。

男人死寂的眼眸倏然亮起,他拖著一條斷腿,手腳並用地朝食架爬去,頸間鐵鏈拖在地上,划出嘩啦啦的刺耳響聲。

今夜,是牽烏髮作之日。

那碟子里倒出來的,是用芙蓉花露化開的丹葵粉。

玄霜跪伏在地上,急切地想要低頭聞嗅,甚至想將整張臉都埋進大小姐的氣味里,卻被堅固的鐵鏈拽住了脖頸。

鐵鏈的長度是殷芙精心設計過的,只堪堪夠他爬到食架前舔食,若再想低頭,那根緊繃到極限的鏈子便會牢牢束縛著他,扯得他一陣接一陣地窒息。

玄霜卻彷彿察覺不到一般,只是努力伏低身子,拚命地聞嗅起來。

遠處,爆竹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夾雜著丫鬟們的歡聲笑語,到處都是新歲的喜慶。

漆黑破屋裡,男人跪在一片與他無關的喧囂嘈雜中,虔誠而卑微地深深呼吸著,每一下腹肌都收縮到極致,彷彿要將那氣味吞入肺腑,一絲一毫都不舍浪費。

身體終於得到了渴求已久的安撫,漸漸沒那麼疼了。

大小姐還沒有徹底丟棄他,他還是有用的,是不是?

玄霜直起身,緩了緩頸間緊縛摩擦的痛楚,看向一旁已經冷透了的飯菜。

幾塊肉,還有青菜,混在軟爛的白粥里,像極了主人家飯後拿來喂狗的剩菜。

男人卻挪動身子,急切地舔食起來,他要趕快養好身體,才有繼續被大小姐使用的機會。

*

雪下至亥時,仍不見停歇之意。

雲書院,殷芙陪著蘇姨娘坐在房中,百無聊賴地看兩個小丫鬟冒著雪在院子里塑雪人。

兩人忙活半天,也不見塑出什麼形狀來,殷芙意興闌珊地收回視線,站起身,在屋子裡隨意轉了轉。

這間屋子是裴鈺的住處,靠窗擺著一張桌案,殷芙隨手拿起幾冊書翻了翻,都是些長篇史論之類,想來應是秋試要考的。

蘇姨娘見狀,笑說:「阿鈺很用功的,在馬車裡都不忘背書呢。」

殷芙笑笑,看向窗外:「阿鈺人呢,這麼久了,怎麼還沒看見他。」

「阿鈺說後園裡的梅花開得正好,摘來泡茶是最好的,想沏些給你嘗嘗,許是燒水耽擱了些功夫吧。」蘇姨娘道。

正說著話,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裴鈺披著一件雪白斗篷,手中托盤上放著瓷白茶具,一旁還搭著幾枝新折的紅梅,襯得他宛如畫中仙人,神清骨秀,翩然而來。

「阿芙,快嘗嘗,我親手沏的梅花茶,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郎君含笑朝她看來,寬大的兜帽滑落頸後,露出一張恍如初見的雋秀臉龐。

殷芙眼眸輕眯,目光落在裴鈺顯然精心打理過的鬢角和長眉上。

為了方才的那一幕,他應該費了不少心思吧。

他的確成功地令她回憶起了與他在客棧初遇的那個雨夜,眼前的這張臉,也依舊如從前那般清濯出塵。

但殷芙心中卻十分平靜。

她淡然走上前,接過裴鈺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漫不經心地點評了句「還不錯」,餘光便清晰瞥見了裴鈺臉上一閃而過的失望神情。

他很快又端起笑來,溫柔道:「外頭雪小了,阿芙要不要出去塑雪人?我陪你。」

「不必了,我怕冷。」殷芙說,「時辰也不早了,再待一會兒,我便要回去了。」

裴鈺連忙道:「阿芙不留下來陪我一同守歲嗎?雲書院里還有不少空著的房間,不如就在這兒住一夜,剛下過雪,外頭路也不好走。」

「孤男寡女共宿一院,這不合規矩。」殷芙認真道,「阿鈺,你一向最重禮守規,怎麼連這樣的事都能疏忽。」

裴鈺沒想到殷芙會拿他以前說過的話來噎他,一時無可反駁,只能幹巴巴道:「那你明日過來好不好?」

「明日我要隨母親出門,元宵前,怕是都不得空。」殷芙道,「你不必管我,只需將心思都放在秋試上,我相信,以你的才學,定能高中。」

「……好。那便借阿芙吉言了。」

她既這樣說了,若是再執意強留,倒顯得他不懂禮數,裴鈺只好點了頭。

沒過多久,惜月便撐著傘來接殷芙了。

殷芙起身,與蘇姨娘道了別,攏緊斗篷,隨惜月走進雪中。

走出雲書院的正門,惜月才出聲稟道:「小姐,您命人送去的葯,玄霜已經用過了,飯菜也都吃了。」

殷芙彎了彎唇,不錯,倒是很乖,還知道先把身子養好。

她今日來裴鈺這裡,不過是想看看玄霜會不會因此而落寞傷心,一想到小狗被關在屋子裡,可憐兮兮地縮在漆黑的牆角,殷芙便按捺不住地興奮。

往後,她還可以和玄霜在一起過很多很多個新歲,但這樣脆弱的小狗可是難得一見,可得玩個盡興才行。

回到芙花院,殷芙解下斗篷遞給身旁的惜月,然後便朝關著玄霜的那間小屋走去。

她踮起腳,順著窗縫朝屋子裡望去,男人側卧在破舊的褥子上,身子局促地蜷著,似乎是睡著了。

玄霜此次傷得實在嚴重,紀元中叮囑,務必要讓他好生休息,尤其是要睡得足,身子才能好得快,所以殷芙便在那碟丹葵粉里加了些能令人嗜睡不醒的香葯。

她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喊了兩聲「玄霜」,男人仍舊合著眼,不曾醒來。

看來真是睡熟了。

若換作平時,早在聽見她腳步聲的時候,男人便會迅速起身跪候,低垂著眼,剋制而隱忍地,喚一聲「大小姐」。

殷芙蹲下身,饒有興緻地打量著男人熟睡時蒼白安靜的面龐。

作為暗衛,玄霜的睡眠一向很淺,倒是少見他這副模樣。

她伸出手,撫摸過男人黑密的眼睫,冰涼的臉頰,再往下,是脖頸間沉重緊錮的鐐圈。

借著清淺月色,隱約能看見鐐圈邊緣處的皮膚已經磨出了紅痕,有的地方甚至破了皮,結著薄薄的血痂。

她忍不住輕輕摩挲了兩下,玄霜眉宇輕皺,難受地蜷了蜷身子。

昏睡中的男人沒了平日里刻意收斂的殺氣,顯得格外溫順可欺。

幾日不曾與他親近了,殷芙自然是想念這具身體的。

她唇角輕勾,隨手甩了男人兩個清脆的巴掌,確認玄霜不會醒來,便放心地去解他的衣裳,打算飽餐一頓。

【📢作者有話說】

我們大小姐也是吃上自助了[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