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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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 便見男人黑冷的眸光很輕地顫了一顫,映著清冽的雪光,似被她摔碎的黑玉, 格外可憐。

他跪在那裡,嘴唇翕動著, 似乎不敢相信, 他在趙徽容手中被折磨得險些沒了性命, 而大小姐看著他滿身的凄慘,只是慶幸著, 幸好她的心上人,那位真正的裴三公子, 沒有遭此劫難。

寒風灌進喉嚨, 彷彿鋒利破碎的瓷片, 被他一點點咽下,將心臟割得鮮血淋漓。

殷芙看著玄霜眼中難以置信的受傷神色, 不由好笑, 她才說了兩句話而已,平日里挨幾十鞭子都不曾皺過眉頭的男人, 怎麼就能委屈成這般模樣。

瞥了眼玄霜身前凄慘的傷口, 殷芙好心地沒再逗弄他,站起身來催促道:「快點, 別磨磨蹭蹭的,本小姐可沒那個閑工夫在這兒等你。」

玄霜低垂著眼,心口的鈍痛尚未消解,細密難忍的痛楚從又身上各處傳來。

他疼得眼前一陣陣發昏, 卻不敢放慢速度, 反而逼迫著自己努力跟上殷芙的腳步, 身後雪地里,很快又新添幾道血色。

惜月從院子里迎出來,看見玄霜這副模樣嚇了一跳,震驚地捂住嘴巴:「小姐,這……」

「去請紀元中來。」殷芙吩咐。

惜月連忙應了聲是,生怕再晚一步便要鬧出人命,趕緊一路小跑著出去了。

殷芙進了屋,想起什麼,又轉過頭,對跟在身後的玄霜道:「看在你替阿鈺擋了一劫的份上,本小姐這次允你治傷。」

「……是,奴多謝大小姐恩典。」男人嗓音又啞了幾分,頭垂得更低了。

殷芙滿意地收回視線,在矮榻上坐下,吩咐丫鬟往一旁的炭盆里添了些炭。

屋子裡燒得暖融融的,玄霜跪在她面前,凍僵的身子總算緩過來幾分知覺,他咬唇強撐著,努力擺出殷芙喜歡的跪姿,晃晃悠悠地跪穩了。

殷芙看在眼裡,在心中誇讚了句,都傷成這樣了還不忘規矩,真是聽話的小狗。

紀元中提著藥箱匆匆趕來,看見榻前跪著的男人,驚得生生剎住腳步。

這樣重的傷,自應趕快抬去床上靜養,他竟還跪在此處,真是不要命了。

紀元中趕緊走上前,朝殷芙行過禮,便放下藥箱,檢查起玄霜的傷勢。

「……左腿有斷骨之相,需靜養,其餘的多為皮肉傷,但已經傷及筋骨內里,也得仔細將養,免得日後落下毛病。」

殷芙眉心輕蹙,怪不得方才玄霜爬得如此艱難,原是斷了條腿的緣故。

趙徽容還真是膽子大了,竟敢對她的人下如此重手。

紀元中目光落在玄霜鎖骨下的鐵鏈上,眉頭緊皺,「這位公子受穿骨之刑多日,元氣大傷,能撐到如今,全因公子體魄強健,若換做旁人,只怕早就沒了性命。」

紀元中說著,不禁目露不忍,「這鐵鏈已經穿透身體血肉,只能小心扯拽取出,其中痛苦,與再受一次穿骨之刑無異。公子如今身體虛弱,老夫若貿然動手取出,他難免掙扎,這血便會越流越多,怕是會有性命之憂。」

殷芙聽罷,只問了句:「只需小心取下便可?」

紀元中點頭,「取下後,及時敷藥止血,便無大礙,只是……」

殷芙懶得聽他的嘮叨,徑自傾身向前,對玄霜道:「跪好了,不許動。」

「是,大小姐。」

紀元中驚愕地看著那面色蒼白的男人低應了聲,而後便閉上了眼,死死攥緊了交握在背後的雙手,任由殷芙一點點將鎖骨下的鐵鏈拽出來。

為了避免.流血過多,殷芙的動作小心而緩慢,可這樣做的代價便是生生延長了玄霜的痛苦,將一剎的劇痛延緩為漫長的、沒有盡頭的折磨。

玄霜胸膛顫抖,小臂、大腿,無一不在打顫,煎熬的汗水淌過面頰,他將手腕摳得血肉模糊,唇瓣也咬破了,身體卻始終沒有掙扎半分。

直到那根浸滿鮮血的鐵鏈被殷芙扔在地上,紀元中才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連忙上前為玄霜止血。

血流得不多,紀元中很快便將傷處包紮妥當,待他俯身要去處理那條傷腿時,方才還能苦苦忍耐的男人卻再無力氣支撐,閉眼昏了過去。

殷芙不甚在意,用眼神示意紀元中繼續,然後便喚來惜月,吩咐她將院子西南角一間空置的雜屋收拾出來,給玄霜住。

既然是「狗」,自然沒有資格再住在原來那間上好的廂房裡。

紀元中花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將玄霜身上各處傷口都仔細處理妥當,臨走前,他十分不放心地叮囑殷芙:「小姐,這位公子傷得十分嚴重,務必用心養著,萬不可再讓他傷著碰著了,否則,是真要落下毛病的。」

「知道了。」殷芙答應著,抬手讓惜月送上賞錢。

她自己的狗,她心中自然有數。

兩個小廝領命把玄霜抬了出去,惜月端著茶水走過來,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殷芙隨手拿過一冊書,翻開來,見是些無趣的詩詞,又合上扔在一旁。

惜月有些猶豫地開口:「小姐,您……是不是不打算和裴公子成婚了?」

她很了解自家小姐的性子,若小姐心裡還喜歡著裴鈺,無論時間有多倉促,都決計不會推遲婚期。

殷芙眼眸輕眯,順著惜月的話回想起從昨日到今晨裴鈺的種種言行,緩緩說道:「我總覺得,阿鈺這次回京,頗有蹊蹺。」

惜月不解:「小姐這話是何意?」

「以前在白沙村的時候,我不止一次主動提起要與他成婚,哪次他不是拿禮法規矩來搪塞我。」殷抿了口茶,「可這一回,我不過說了句成婚之事改日再議,他臉色都變了。方才我送他回雲書院,他還故作無意地與我提起秋試之事——」

惜月不傻,很快便跟著琢磨出幾分不對來:「小姐的意思是,裴公子是看中了您相府嫡女的身份,想借著相府的人情,在秋試中得個好名次,所以才如此著急地想和您成婚?」

殷芙不置可否:「我昨日派人去客棧看了他母親,他母親體弱多病,禁不住路上勞累,已經病倒了。若他當真只是放不下我,想回白沙村尋我,怎會明知他母親受不得辛苦,還特地帶上她同行?」

「除非……」殷芙頓了頓,「他早就知道,我會回到京城。」

「我遇見他的時候,他剛從京城離開不久,難保不會從京中聽到了什麼有關爹爹的消息。」殷芙摩挲著茶盞,眼眸微冷,「那時我一心傾慕於他,若要回京,自然會帶上他一同離開。到時候,他便可順理成章地成為相府的女婿,帶著母親在京城安身立命,再不必看裴家的臉色。」

惜月怔怔道:「可是,咱們離京之後,小姐一直以假姓示人,裴公子是如何知曉小姐身份的?」

殷芙道:「你仔細想想,當時咱們在榕關道住店的時候,可曾不小心泄露了身份?」

惜月想也不想便搖頭,「小姐再三叮囑,奴婢怎敢粗心。」

話雖如此,但惜月還是老老實實地在腦海中仔細回憶了一番,這一想不要緊,還真被她想起一件事來。

惜月頓時有些緊張:「奴婢記得有一日落了場雨,外頭霧蒙蒙的,您下樓買吃食,奴婢留在房間里照料夫人,夫人觸景生情,想起相爺遠在京城生死未卜,一時傷心,哭了好一場,還念了許多遍相爺的名字。」

「夫人不想您跟著傷心,便趕在您回來之前匆忙擦凈了眼淚,不許奴婢對您提起。」惜月的聲音越來越小,「奴婢想起來,似乎便是那一晚,裴公子……敲響了咱們的房門。」

殷芙眸色微暗,如此一來,便說得通了,想來裴鈺應是無意聽見了母親與惜月的談話,得知了她乃相府之女,便存了攀附的心思。

否則,為何不去尋其它男子結伴,偏要挑上她一個帶著母親和丫鬟的獨身姑娘。

惜月打心眼裡不願將裴鈺想成那等籌謀攀附的心機小人,忍不住道:「可、可即使裴公子早就知曉小姐身份,為何不在白沙村時便與小姐成婚,何必拖到今日?」

殷芙想了片刻,不由輕笑了聲。

那時她被裴鈺的容貌及一身氣度風骨所吸引,只一心以為裴鈺是君子,不願在村裡稀里糊塗便與她成了婚,佔了她的清白,想著日後或許能進城安身,到那時,再風風光光地迎娶她。

如今看來,只怕是她那匣子里的木器嚇到了裴鈺,與相府的婚事,他自然是要的,卻也不想早早便被她辱了身子。

至於那番不得以假死離開的說辭,更是經不得仔細推敲。

許是裴鈺覺得,她看見他還活著,便會歡喜得什麼都忘了,哪裡還會在意這些,所以連謊言都懶得編造完美。

殷芙不禁開始反思自己,她何時給了裴鈺她像個傻子一樣天真的錯覺?

她只是喜歡他的臉,所以待他熱情了些,主動了些,許多事懶得費心計較,只想貪一時之歡,不代表她愚蠢又糊塗。

一旁的惜月仍在絞盡腦汁地為裴鈺想著辯解之詞:「再者,就算裴公子一早便知道小姐的身份,可裴公子對您的救命之恩卻是千真萬確,或許裴公子起初的目的的確不純,但奴婢瞧著,在村中的那段時日,裴公子也是真心對待小姐。」

殷芙笑了笑,「是啊,想做得相府的金龜婿,當然要拿出真心來。」

惜月一噎,咬著唇,一時無話可說。

「不過,你說得倒也沒錯。無論如何,他救了我的性命,此事的確是真。」

榕關道的那群土匪為了錢財各個殺紅了眼,危急關頭,是裴鈺將她攔在身後,生生為她擋下了一刀。

刀刃划過裴鈺小腹,鮮血汩汩。

爭搶間,那土匪頭子不知從哪掣出一把匕首,直奔殷芙而來,裴鈺奮不顧身地抱住了她,匕首貫穿之處,離他的心口只有一寸之距。

白沙村的郎中為裴鈺包紮傷口時都不免替他捏了把汗,嘴裡不停念叨著,這幸好是歪了一寸,否則這位公子怕是要當場喪命。

也是因著這份救命之恩,她日夜於裴鈺榻前照料,與他交心相處,情愫漸深。

若是裴鈺對她從一開始便只有攀附之心,不會這般捨命相救。

畢竟,和前途名利相比,最要緊的,是人得先活著。

她不是忘恩負義之人,裴鈺既然尋到了相府,她可以給他一方住處,暫時供養他和他的母親,讓他安心準備秋試。

至於成婚之事——

殷芙想了想,人都是會變的,和一個溫柔雋秀的夫君比起來,現在的她,對那個被關在雜屋裡奄奄一息地蜷在地上養傷的暗衛,似乎要更感興趣一點。

殷芙將茶盞遞還給惜月,隨口問道:「蘇姨娘的事,辦得如何了?」

惜月道:「奴婢方才出去時,看見李管事正帶著蘇姨娘往雲書院去,這會兒應當已經安頓好了。」

殷芙思忖片刻,站起身:「陪本小姐去看看。」

*

雲書院。

「兒啊,這便是你與娘說起的,那位殷姑娘的住處嗎?」蘇姨娘攥著手,忐忑不安地四下打量,「這麼好的地方,讓咱們住著,這、這一日得付他們多少銀子?」

裴鈺笑著扶她進屋,溫聲道:「娘,不用銀子。吃的用的,一會兒自有人送來,一切都不用您操心。您只需記著我叮囑過您的那些話,若是有人問起,萬不可說錯了。」

蘇姨娘不安道:「你叮囑娘的那些,娘自然記得,可是這位殷姑娘對咱們這麼好,不僅讓咱們白住這麼大一片院子,還不要銀子,咱們卻拿謊話騙她,是不是太不仁道了?我何時寫過信叫你回來,家裡常年窮著,又哪來什麼變故……」

「娘,你只管安心養著身子,其餘的事就不必管了,兒子自有打算。」裴鈺耐心叮囑,「一切都是為了兒子日後的前程……」

話未說完,身後傳來李忠大剌剌的喊聲:「公子,殷小姐過來看您啦!」

裴鈺心口一跳,連忙止住了聲音,攙著蘇姨娘轉過身,含笑喚道:「阿芙。」

殷芙淡淡頷首,而後便看向一旁的蘇姨娘,溫和道:「本來昨晚便該將姨娘接過來的,管事說姨娘染了風寒,早早便睡下了,所以拖到今日才接姨娘入府,還望姨娘莫要怪罪。」

蘇姨娘連忙道:「怎會,我們母子能借住在此處,我已經感激不盡,何況姑娘還請了大夫來為我看病,我、我都不知該如何報答姑娘。」

殷芙笑說:「姨娘客氣了,您是阿鈺的母親,我待您好,是應該的。」

蘇姨娘卻有些心虛,支吾半晌,訥訥問道:「姑娘,我聽說,你要和阿鈺成婚,這自然是件好事,可你們相府門第高,裴家又不認阿鈺,我、我一個鄉下婦人,怕是出不起聘禮啊。」

裴鈺忙悄悄掐了下蘇姨娘的手,他和母親提起成婚一事,是想讓母親安心,卻沒想到母親見殷芙待她這樣好,心中慚愧,竟當著殷芙的面說出這樣的話來。

殷芙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微笑對蘇姨娘道:「姨娘不必多思,只管安心養著身子,我和阿鈺,還沒到那一步呢。」

裴鈺臉上的笑意有些僵,殷芙只當沒看見,陪蘇姨娘說了會兒話,便說要回去了。

裴鈺連忙快步跟上來,「阿芙,我送你。」

兩人並肩朝小院門口走去。

不等裴鈺斟酌好詞句,殷芙突然毫無預兆地開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殷相的女兒?」

她轉過身,平靜地對上裴鈺驚駭的雙眸:「在你叩門之前,你便聽見了我母親和侍女的談話,是不是?」

裴鈺張著嘴,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好半晌,才勉強擠出一絲笑來:「阿芙,你說什麼呢?那日我只聽見夫人似乎哭得很是傷心,不忍冒昧打攪,所以待哭聲止了,才敢前來叩門。至於夫人和那丫鬟說了些什麼,我並未聽清。」

說著,他不免有些傷心,眼眸潸然:「阿芙,你如此質問於我,可是在疑心我?」

殷芙坦然點頭:「是啊,畢竟你都能假死騙我,我為何不可疑心。」

裴鈺沒想到她竟如此直接,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神色也有些慌亂。

殷芙盯著他看了片刻,忽而笑起來,漫不經心道:「我不過隨口一問,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在秋試之前,我自會好好照料你們母子。」

她如此慷慨大方的許諾卻讓裴鈺臉色微變,「阿芙,我……」

「不必送了,我想自己在府中走走。」

少女回眸,笑容和以前一樣溫柔,卻令裴鈺莫名覺得不安。

他站在原地,忽然生出一種寄人籬下的屈辱,從前分明是殷芙事事捧著他,如今卻要他低聲下氣,百般逢迎。

裴鈺握緊了拳,眼看著殷芙的背影就要消失在小院門口,他不得不放下清傲的自尊,大步追上前去,「阿芙,除夕那晚,你能過來陪陪我嗎?我們……還沒有在一起過一個除夕呢。」

「好啊。」殷芙答應得隨意。

裴鈺的心落了地,腳步慢下來,目送著殷芙離開。

她終歸還是記著他們以前的情分的,今日待他如此冷淡,不過是因為突生的疑心。

李忠走過來,好奇地打量著殷芙的背影,「公子,這就是您喜歡的那位殷小姐啊,果然是難得一見的美人。」

裴鈺眉目倏冷,不悅道:「誰說我喜歡她了?」

他怎麼可能喜歡一個有著那樣可怕癖|好的女子,除非他瘋了。

他至今仍然無法忘記殷芙在他面前打開那隻木匣時他心中的震驚與恐慌,如若不是因為她是殷相的女兒,他甚至都想將殷芙送去官府,以淫|亂之罪關押起來。

這等有違男女交合之道的荒唐事,自應嚴懲,若天下女子各個皆如她這般,那男子還有何體面?

偏偏她是尊貴的相府千金,他精心謀划了這麼些日子,怎能因為這樣的事而功虧一簣。

他離京之時,朝中貪墨大案已近尾聲,他也聽說殷相不過是皇帝為肅清朝野而用的一顆棋子,待此事塵埃落定,自然少不了殷家的風光和體面。

他一生失意,不得父親喜歡,學業亦不得志,唯一的幸事,便是在鬱郁歸鄉的榕關道上,遇見了殷芙。

少女看見他面容時,眼底一剎的驚艷,他便知道,他這張承了母親的皮囊,或許能幫他辦成一件大事。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這個天真熱烈的少女很快便喜歡上了他,他拿捏著分寸,做一個溫和知禮的君子,嘴上說著那些禮法規矩,其實不過是因為恐懼她藏在匣中的木器。

彼時殷家之事尚未塵埃落定,他自然是能拖一時算一時,總要等切切實實地得了好處,再想辦法於床榻之事上與她周旋。

李忠一臉困惑:「啊?公子不喜歡殷小姐,那為何還要與殷小姐成婚?」

「是殷小姐一心傾慕於我,我念著昔日情分,不忍她傷心難過,所以才千里迢迢尋來此處,與她團聚。」

裴鈺望著遠處,不知是在對李忠說話,還是對他自己。

李忠聽得一頭霧水,小聲嘟囔了句,公子可真奇怪。

裴鈺忽然吩咐道:「去把包袱里剩下的幾兩盤纏取出來,一會兒陪我去一趟衣裳鋪子,買幾身新衣。」

李忠瞪大了眼睛:「公子,咱們的盤纏只剩下不到二兩銀子了,您不是說要留著給姨娘治病嗎?」

「舍了這二兩銀子,得一生的榮華富貴,這筆買賣,你做是不做?」

裴鈺懶得和這個目光短淺的小廝辯論,提點一句,點到為止。

*

玄霜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裡紅燭高照,大小姐穿著一身華美的嫁衣,容光艷艷,光彩照人。

大小姐輕笑著喚他,阿鈺,過來服侍我脫衣。

他同樣身著喜服,跪在大小姐腳邊,虔誠地為她脫去鞋襪,卸去拆環,大小姐勾著他的腰將他按在榻上,輕嗔他今日吃了太多的酒,該罰。

他順從地仰起臉,等待著溫暖的巴掌落在臉上……

玄霜驀地睜開了眼。

周圍一片漆黑。

冷風透過破舊的窗子吹在臉上,玄霜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片並不紅腫的臉頰。

是夢。

他有些落寞地垂下眼,呼吸了幾口沁著鐵鏽味的空氣,讓昏沉的腦子清醒幾分,然後便一手撐著地,試圖挪動身子坐起來。

嘩啦。

一陣鐵鏈划過地面的聲響。

暗衛的嚴苛訓練讓玄霜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和白日一樣視物,他循聲轉過頭,看見一根粗實的鐵鏈拖在地上,一端拴在窗下的立柱上,泛著幽幽寒光。

玄霜後知後覺感受到頸間的不適,下意識低頭,卻見脖頸間不知何時被套上了一隻頸鐐,鐐圈足有三指寬,冰涼的玄鐵緊貼著他的頸皮,每一次呼吸都會壓迫喉結,帶來痛苦的窒息感。

玄霜試著發出聲音,只是說一個字,頸圈便會摩擦喉骨,怕是再多說幾個字,便會磨破皮肉。

一切的感知都是如此清晰,他如願留在了大小姐的身邊,也如願,成了被大小姐鎖在芙花院里的一條狗。

玄霜沉默地環視四周,這是一間十分狹小的雜屋,幾乎只有大小姐的床榻一般大小,除了他身下一床破舊的褥子便再無任何陳設。

他身形高大,光是他自己便幾乎佔據了大半個屋子,躺著的時候只能蜷著一雙長腿,跪坐起來也並不舒服。

身上的傷口似乎已經包紮過了,罩在單薄的粗布衣裳下,一陣一陣地疼。

玄霜有些冷,止不住地咳嗽了幾聲。

許是聽見了屋裡的動靜,不多時,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