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芙循聲抬眸, 玄霜懷中捧著兩把紙傘,大步朝她走來。
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他規矩地在佛堂外停下腳步, 將其中一把傘遞給她。
「下雨了,屬下送大小姐回房。」
得知安平郡主打算在寺中小住幾日, 覺元和尚便命人把寺中風景最好的清辭居收拾出來, 給殷芙一行人住。
惜月和素玉已經把房間收拾妥當, 侍衛們也都各自安頓下來,兩人正打算回來尋殷芙, 不曾想卻忽然下起了雨。
玄霜一直守在佛堂外,見狀, 便向路過的小和尚討了兩把傘。
他站在雨中, 身上須臾便濕了大半, 檐下的雨如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 砸在他勁瘦有力的腕骨上。
殷芙的視線不自覺地被吸引過去, 用了這麼些日子的溫顏膏,玄霜手背上的刀疤已經淡了許多, 若不細看, 幾乎瞧不出了。
見殷芙看著他的手,玄霜默了默, 揣測著主子的意思,主動替她將傘撐開,再把傘柄遞到殷芙面前。
雨聲浩大,一道驚雷閃動, 天幕倏然沉暗。
玄霜開口道:「大小姐, 山中土路難行, 若晚了,怕是不好走。」
殷芙瞥了眼男人握傘的指節,落了些濕亮的水珠,嶙峋有力。
她瞧了一會兒,沒有接玄霜遞來的傘,徑自提裙邁過門檻,步入雨中,漫不經心道:「走吧。」
玄霜及時快步跟上去,將傘穩穩撐在殷芙的頭頂。
他低頭看了眼懷中的另一把傘,見路邊有個小和尚腦袋頂著把蒲扇在雨中匆匆跑過,便出聲叫住了他,把沒能用上的那把傘給了那小和尚。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草葉氣味,還有些許清甜的花香。
玄霜抿了下唇。
寺里備著的傘並不大,只堪堪夠兩人並肩同行,為了不讓殷芙淋到雨,他不得不靠得很近,幾乎要貼上殷芙的手臂。
玄霜心跳加快,屏著呼吸,低頭留心著腳下的路。
殷芙心不在焉地走著,每到雨天,她總會想起許多和裴鈺在一起時的事,即使她已經下定決心要放下這段舊緣,可想要徹底忘卻,終究不容易。
山風漸起,吹得傘面歪斜,積蓄多時的雨水沿著傘骨嘩啦啦地澆下來,卻始終沒有濺到殷芙身上分毫。
她抬起頭,便見玄霜手中的傘,一大半都撐在她的發頂,而他自己卻大半個身子都露在雨中,衣裳早都濕透了。
殷芙眉心輕蹙,她不是嬌貴的閨閣小姐,不需要這般舍己為她的照顧。
她握住玄霜的手,想把傘朝他那一側傾過去些,卻沒留神前方的坡路,鞋子踩進鬆軟潮濕的泥土裡,險些崴了腳。
見她身子晃了下,玄霜迅速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待她站穩了,又立刻鬆開,低聲道:「屬下冒犯。」
話音落,他才發覺殷芙還握著他撐傘的那隻手,少女的手白皙纖秀,親密地覆著他的指節。
玄霜眼睫輕顫,微微攥緊了傘柄。
殷芙側過身,望著男人低垂的睫羽,黑而密,遮掩著那雙深邃冷寒的瞳眸。
她忽而想起方才在馬車裡,暗衛跪在她面前,仰著頭生澀地被她親吻的模樣。
殷芙慢慢上前了一步,正對著玄霜,掌心覆上他的側腰,帶著一點命令的意味,圈著他又靠近了些。
「本小姐說過,不許再說冒犯二字。」
兩人驟然挨得極近,芙蓉花的香氣拂過鼻尖,少女幾乎要貼進他的懷裡。
玄霜喉結滾動,低垂著眼不敢看她,「是,大小姐。」
「怎麼一摸就抖?」殷芙的手停在男人腰後,不輕不重地摩挲了兩下。
「回大小姐話,屬下……屬下會學著忍住的。」
傘面輕輕顫了一顫,濺下一圈水珠,落在腳邊。
殷芙無心理會,勾著暗衛勁瘦的窄腰,命令道:「頭低下來。」
玄霜順從地低下頭,視線里是少女嬌艷明麗的面龐,還有如海棠花般紅潤的唇珠。
心跳驀地快了一息,合格的暗衛很快意識到主子要他做的事,玄霜彎下一點腰,有些青澀地,吻了上去。
殷芙閉著眼,耳旁是潺潺雨聲,她聽見男人幾聲剋制不住的低喘,很好聽。
他學得很快,這次沒有再咬疼她,殷芙被親得很舒服,很久之後,才在玄霜腰上掐了下,作為停下的指令。
暗衛身子僵了僵,迅速退開了些,抿了下略有些紅腫的唇,低眸站著,神色恭敬。
雨仍舊在下。
殷芙沒有往前走,她盯著鞋尖上沾染的濕泥,慢條斯理地說:「本小姐的鞋髒了。」
玄霜臉上還泛著熱,遲鈍了幾秒才明白過來殷芙的命令,他默默將傘交到殷芙手中,而後便跪下身去,用衣袖為她擦拭起鞋上的臟污。
暗衛雙膝跪在潮濕骯髒的雨泥中,身子卑微跪伏著,前一刻還在與大小姐接吻,眼下卻又跪在了大小姐的腳下。
殷芙勾了勾唇,輕快地轉了一圈傘柄,「用手擦。」
玄霜動作微頓,「是,大小姐。」
修長峻瘦的手指一遍遍擦過少女繡鞋的鞋面,連邊緣也不曾放過,直到兩隻鞋都乾淨如新,玄霜攏起磨得微微發紅的手,低著頭道:「大小姐,屬下擦乾淨了。」
殷芙的目光掃過男人沾滿污泥的手背,「行了,起來吧。」
「是。」
玄霜站起身,聽見殷芙道:「今日之事,不許同任何人提起。私底下,本小姐允你親近侍奉,在外人面前,你還是本小姐的貼身暗衛,該有的禮數規矩,不可僭越。」
玄霜默了默,低應了聲:「是,屬下謝大小姐恩典。」
他心中清楚,一個低賤的暗衛,能得到以色侍主的福氣,不過是因為他生了一張像極了裴公子的臉。
玄霜輕抿唇瓣,將唇上的余甘珍惜地咽盡。
他是大小姐的所有物,如何使用,自然全憑大小姐的心意。
哪怕大小姐只是將他當作另一個男人……
只要能陪在大小姐的身邊,他也心甘情願。
玄霜這般想著,一時忘了,那把傘就這樣到了殷芙手中。
走進清辭居的小院,惜月和素玉連忙迎上前,見殷芙沒有淋濕,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殷芙收起傘遞給玄霜,餘光瞥見他膝蓋處的兩團泥印,隨口吩咐道:「先把身上收拾乾淨,再來當差。」
「是,大小姐。」
房門在眼前關上,玄霜把傘放在牆邊,低頭看了眼身上的衣裳。
他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麼,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後半段路,一直是大小姐在撐傘。
而那把傘始終平穩地撐在他們中間,再沒有雨落到他的身上。
*
清辭居里空著的客房很多,殷芙習慣了獨住,便讓惜月和素玉去了隔壁的屋子歇息,到了夜裡,再輪流守夜伺候。
這日頭雨來得急,去得也快,不過兩刻鐘的功夫便停了,地上潮濕的積雨,很快被山林間悶熱的暑氣蒸干。
晚飯用的是寺里的素麵,清湯寡水的一碗面,連半點油腥都沒有,殷芙吃得索然無味,沒過多久便餓了。
她坐在木榻上,打開窗子,望向院牆後的山林,心裡盤算著,這林子這樣大,或許會有些野雞野兔之類的野味。
只是此地畢竟是寺廟,偷食葷腥,是為對佛祖不敬。
殷芙撐著腮,盯著那片繁茂的林子糾結了半晌,終於還是穿上鞋子下了榻,摸過玉影,打算去後山碰碰運氣。
推開門,玄霜正倚在牆邊閉目休息,聽見聲響,男人迅速睜眼,起身道:「大小姐。」
他換了身乾淨衣裳,手上的泥也仔細洗過了。
冷峻的眉眼似也用水濯過,愈發叫人移不開眼。
殷芙問他:「你用過飯了?」
玄霜點頭:「方才寺里的師父過來送了素麵,屬下吃過了。」
殷芙道:「素麵好沒滋味,這院子後面的山林那麼大,興許會有些野味,你陪本小姐去看看。」
玄霜順著她的視線看向不遠處的後山,斟酌片刻,婉言勸道:「才下過雨,大小姐若要出門,怕會弄髒衣裙和鞋子。不如大小姐在房中歇息,屬下很快回來。」
殷芙想了想,「也好。那你快些。」
在白沙村時,她時常隨隔壁的獵戶娘子進山打獵,倒不計較辛苦麻煩,不過如今既然有人出力代勞,她也樂得清閑。
玄霜應了聲是,喚來幾名侍衛替他在殷芙的房門外守著,便翻過院牆,進了後山。
落日西沉,天色漸暗。
殷芙倚在榻上,無聊地望著窗子外的林景,等得昏昏欲睡。
好在玄霜動作還算快,不到半個時辰便回來了。
殷芙所料不錯,那林子里果然有不少好東西,玄霜沒費多少力氣便抓到了一隻野雞。
只是寺里畢竟是僧人清修之地,若在清辭居里生火烤肉,實在太過顯眼,玄霜便把那隻雞就地宰殺了,又回到寺中向小和尚要了些鹽,就在林子里把雞肉烤熟了,再用芭蕉葉仔細包好,揣在懷裡帶了回來。
「屬下手藝粗陋,還望大小姐莫要嫌棄。」
芭蕉葉一打開,便散出縷縷肉的焦香,令人胃口大開。
玄霜還帶了些清洗乾淨的荷葉回來,他挑出兩個熱騰騰的雞腿,用荷葉裹起來,彷彿感覺不到燙一般,雙手捧著,遞到殷芙面前。
「大小姐,小心燙。」
殷芙捏著荷葉的邊接過來,仔細吹了吹,待涼得差不多了,才伸手拿起一隻。
玄霜已自覺在榻邊跪了下來,隨時等著她的吩咐,在主子面前,低賤的暗衛從來都只有跪著的份。
聽見男人膝蓋跪地的輕微聲響,殷芙抬眸看過去,進了一回山,他身上的衣裳又有些濕了,垂在腿側的手上,有幾道細小的血痕,許是被林間的棘木劃傷的。
他今日也實在辛苦了,殷大小姐待身邊下人向來寬厚,於是便把手裡剛剛吹溫的雞腿遞了過去。
玄霜微怔,隨即搖了搖頭:「屬下不餓。」
一隻雞再肥美,總共也只有兩隻雞腿,好東西自然是要留給大小姐的。
話音剛落,腹中卻忽然咕嚕了一聲。
玄霜手指微蜷,不自在地抿緊了唇。
他畢竟是個男人,這一路上為保護殷芙,幾乎一刻不曾合眼,又在馬車裡被殷芙折騰了許久,晚飯只用一碗素麵,如何能管飽。
客房裡十分安靜。
殷芙清晰地聽見了他肚子里傳來的聲響,微眯起眸,目光落在玄霜的小腹上。
玄霜沉默著,頭垂得更低了。
殷芙指尖輕敲榻沿,示意他跪近些,抬腳重重踩上去。
「不是說不餓嗎?」
男人悶哼了聲,被她這般用力踩著,胃裡又接連咕嚕了兩三聲,他不得不緊繃著肌肉,以維持跪立的姿勢。
殷芙懶得等他的回答,隨手撕下一塊還冒著油腥的雞肉,扔在他面前的地上,命令道:「本小姐賞你的,吃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上夾,會晚點更,大概23:00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