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眼睫輕顫, 喉嚨里彷彿塞了棉花,堵得他心口發酸,連呼吸都變得萬分艱澀。
好半晌, 他才開口,聲線啞得厲害, 「……大小姐說的是, 屬下……是沒用的廢物。」
「阿鈺出口成章, 文采斐然,你呢?」殷芙拿過他手中的信箋, 慢條斯理道,「連幾個簡單的字都念不明白, 不是廢物是什麼。」
手指攥進掌心, 無聲用力, 摳出點點血痕。
玄霜垂下眼,喉結聳動, 將心頭洶湧的酸楚咽下, 啞聲順應著殷芙的話,「是, 屬下就是沒用的廢物, 求大小姐再給屬下些時間,屬下……屬下一定能讀好這封信, 不會再讓大小姐生氣。」
殷芙哼了聲,將手裡的信拍在玄霜臉上。
「本小姐不想看見一個廢物在眼前晃。去門外跪著,何時能把這封信讀熟了,何時起來。」
「是, 大小姐。」
玄霜小心地撿起掉在眼前的信箋, 朝殷芙磕了頭, 退了出去。
檐下掛著燈籠,夜風曳動光影,忽明忽暗,落在階上。
殷芙在長案後跪坐下來,照例鋪開一張四尺長宣,餘光不經意瞥了眼跪在門外的暗衛。
從屋中側望過去,殷芙只能看見他捧著信箋的雙手,鍍著一層昏黃薄光,襯得骨節鋒峻,結實有力。
看不到他的臉,殷芙有些不高興,「跪那麼遠做什麼?本小姐都看不見你的人,怎麼知道你有沒有偷懶。」
玄霜猶豫了下,她方才的命令是「去門外跪著」,他自然不敢跪進屋裡,所以便跪在了門口,可眼下,大小姐似乎不大滿意。
玄霜低頭,看了眼面前高高凸起的門檻,抿緊唇角,提膝跪了上去。
木棱嵌入膝肉,硌出深深的凹陷,一瞬間巨大的疼痛讓玄霜死死咬緊了牙關,他緩了緩呼吸,足尖撐地,強撐顫抖地在門檻上跪穩了。
「大小姐,屬下跪在這裡……可有礙大小姐的眼。」玄霜看向屋中,低著聲小心詢問。
夏夜悶熱,卧房的門朝兩側大敞著,男人跪立在門框中,燈火明盛,將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神情都映照得清晰無比。
殷芙唇角輕勾,不置可否,收回視線,繼續專心作畫。
這便是默許了,玄霜心下稍安,重新看向手中的信箋,薄唇翕動,默聲讀著。
小院里闃靜無聲,只偶爾,能聽見幾聲男人壓抑在喉間的痛苦喘息。
門檻不比石地平坦,跪在上頭,每一刻都是鑽心的痛楚,針扎般刺入皮肉骨骼,玄霜止不住地打著抖,饒是他再能忍痛,也實在懲罰太過,何況牽烏的藥性早已悄無聲息地在體內開始發作,一刻也未曾放過他。
脖頸很快沁出密密的汗,玄霜大腿打著擺子,連攥著信箋的手都有些發顫。
玄霜深深呼吸一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信上,一遍遍笨拙地默念著。
只是他從小學的都是殺人取命的血腥本事,何時學過這些文縐縐的字詞,即使再努力,十幾遍念下來,仍是磕磕巴巴。
汗水蟄花了玄霜的眼睛,一滴一滴,眼淚一樣,砸在膝前。
他太疼了,疼到意識都有些恍惚,滿腦子都是大小姐張開嫣紅漂亮的唇瓣,用動聽而輕蔑的聲音罵他廢物時的模樣,他甚至在想,或許事實確如大小姐所言,自己當真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好像全然忘記了,他不是那位詩書滿腹的裴公子,不會讀這封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卧房裡,殷芙一邊作畫,一邊聽著暗衛忍痛時克制的喘息聲,她當然知曉他的痛苦,只是故意視而不見罷了。
只是畫還未作完,便聽門口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殷芙筆尖一頓,抬眸看去,不由有些掃興。
這還不到兩刻鐘呢,怎麼就昏倒了?
殷芙擱下筆,起身朝門口走去,在玄霜面前蹲下來,蹙眉拍了拍他的臉。
男人昏在地上,額角撞出一塊顯眼的淤青,好不可憐,手指卻還緊緊攥著那封信,好像生怕弄壞了它。
殷芙把信抽出來,隨手摺了折扔到一旁,撐著腮,百無聊賴地打量著眼前的暗衛。
他身上出了好多的汗,青衫被浸得濕透,緊貼著胸膛腰腹。薄唇青白,臉頰上還殘留著掌摑後的紅腫,眉宇輕皺著,在昏迷中似乎也在忍著痛,完全是一副被欺負過了頭的模樣。
殷芙這時才想起今日是牽烏髮作的日子,怪不得,才這麼一會兒,人就受不住昏了過去。
她很了解牽烏的藥性,沒有解藥,是定然會疼昏過去的。那日她不過一句戲言,也沒想過真的不給他解藥,誰知道玄霜竟然如此聽話,都疼到這般地步了,仍然咬著牙一聲不吭,沒有張口向她求過半句。
殷芙從袖中倒了一粒解藥出來,掰開玄霜的嘴塞進去。等了半晌,仍不見他清醒,殷芙失去耐心,讓丫鬟提了桶冰水來,居高臨下地潑在玄霜臉上。
男人眼睫顫了顫,終於漸漸恢複了意識,喉結輕動,無意識地將藥丸咽了下去。
他緩緩睜開眼,逐漸清明的視線里,是少女轉身離開的背影,玄霜瞬間清醒了大半,顧不上身上還未緩解的痛楚,迅速膝行跟上,跪在長案旁,伏身磕頭。
「大小姐恕罪,屬下沒有想偷懶……」
殷芙當然知道他沒有偷懶,是牽烏的藥性太強,他能堅持這麼久,已經是很能忍耐了。
不過嘴上卻還是沒半點憐惜,「真是什麼事都做不好,枉費爹爹花了十兩金子,就買了個廢物回來。」
那輕描淡寫的廢物二字再一次刺著玄霜的心臟,他只覺心口猛然抽痛了下,不知所措地攥緊了手心,嗓音喑啞,「屬下……」
殷芙隨手把案角剩下的幾封信一併拿過來,遞到低著頭的暗衛面前,「這幾封信,都是以前阿鈺寫給本小姐的,我會讓惜月逐字逐句地教你,你要一字不差地背給本小姐聽。」
「若是背不下來……」殷芙頓了頓,語氣略帶威脅,「那就別怪本小姐罰你。」
他忍痛低喘的聲音很好聽,她還沒聽夠呢。
玄霜喉結輕滾,「是,屬下記住了。」
殷芙沒再看他,重新提起筆,繼續作紙上沒作完的畫。
暗衛不敢言語,只沉默地撐著腫痛的膝蓋,如往常一樣,當一具供殷芙作畫時描摹參考的啞巴擺件。
翌日,天剛蒙蒙亮,惜月輕手輕腳推門進來,照例在花瓶里插上清晨新折的花枝,又往香爐里添了些安神的香。
路過那張紅檀長案,惜月習慣性地走過去,想替殷芙把昨夜畫好的畫收起來。
無意朝畫上瞟去一眼,惜月不由一愣,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把畫紙拿起來湊到眼前,仔細瞧了好一會兒。
她雖然不懂畫,但人還是認得清的。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怎麼覺得,這幅畫上的人,不大像裴公子,反而……
有些像玄霜呢。
*
一覺醒來,殷芙便把那幾封信的事忘在了腦後。
上午她跟著楊望松學《懷文詩錄》,午後練劍,一日的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根本無暇去想其它。
這日一早,宮中又傳來皇帝病癒的消息,皇帝身邊的太監總管張泰福親臨相府,道皇帝一直記掛著安平郡主,特地傳旨,請丞相帶郡主和夫人入宮敘話。
一家人收拾過,便坐上了宮裡派來的馬車。
入宮路上,殷芙是有些緊張的。本以為退婚一事會有些難辦,對方畢竟是新科狀元郎,又是沈太傅之子,即使皇帝體恤殷家,也不能不顧及著沈家的顏面。
不曾想,到了皇帝面前,她不過委婉說了一番她與裴鈺的情誼,又提及故人夜夜入夢,憂思牽掛,皇帝嘆息幾聲,竟直接答允了。
「原是朕思慮不周,一心只想著給你一門好親事,好補償你這些年在外頭受的苦,卻忘了問問你自個兒的意思。」
「你既已心有所屬,朕也不好強求,是那沈家小子同你無緣了。」
殷芙連忙謝了恩,「陛下仁德,臣女多謝陛下聖恩。」
皇帝笑著擺手,示意她起身,又命幾個小太監把一早備好的賞賜抬上來。
本想留殷芙在宮中小住幾日陪陪皇后,聽得她打算明日入寺為裴鈺燒經超度,皇帝不禁慨嘆:「殷家無論男女,果真各個重情重義,此等心意,著實令人動容。」
便沒再強留殷芙,又命張泰福從御侍司撥兩隊身手好的侍衛,隨行保護郡主的安全。
殷芙被皇帝誇得多少有些心虛,她本不信神佛,此行大半隻是為了散心。
不過有御侍司的人隨行護衛,倒也能安心不少,聽聞暮雲山上風景不錯,如此,倒是可以在山中小住幾日。
離了乾元殿,蘭若早等在路邊,一見殷芙,便笑著迎上前:「皇后娘娘請郡主過去說話。」
殷至鄴壓低聲音在她耳旁道:「咱們能推了這門婚事,其中大半是你姑姑的功勞。記著好生謝謝你姑姑。」
原來殷皇后早在幾日前便借著探病之機向皇帝提了此事,皇后素來是清傲的性子,難得為著自家私事求他一回,皇帝心中本就有了幾分鬆動,今日聽殷芙說起,更是感念她與裴鈺情深意切,若他強行將殷芙嫁給了沈家,只怕二人也難得美滿,這才答應了下來。
殷芙彎眸,對殷至鄴道:「知道啦爹爹,我與娘親一同去見姑姑,你先回府吧。」
殷至鄴點頭:「去吧。」
他畢竟是男子身,不好出入後宮,雖然心裡記掛著長姐,但也只能站在路邊,目送著母女倆隨蘭若離開。
宮中消息走得快,不多時,皇帝下旨取消安平郡主和沈狀元的婚約一事,便傳到了太后的慈壽宮。
趙徽容正替太后揉按肩膀,聽得宮女稟話,頓時驚得瞪大了雙眼。
她一直以為,那日泠水園中,殷芙故意當著眾人的面那般說,不過是為了讓她難堪而已,沒想到殷芙竟然真的不要這門婚事,還求到了陛下跟前!
太后年紀大了,腦子也愈發糊塗,好半晌,才想起是有這麼一樁事。
「這安平郡主架子倒是不小,皇帝賜婚,也敢推拒。」太后略有不滿地掀起眼皮,「哀家記得,你不是喜歡那沈狀元嗎?不如哀家再去同皇帝說說,這回,總不會再讓你被旁人搶了婚事。」
皇帝如今主意大,太后也極少管這些瑣碎雜事。只是她畢竟姓趙,同趙家有些不遠不近的親緣,趙徽容又時常入宮陪她說話,太后自然也不想眼看著自家孩子吃癟。
趙徽容回神,蔫蔫地垂下腦袋,小聲道:「多謝太后娘娘憐愛,只是如今陛下龍體欠安,臣女不願再為這等小事擾了陛下清凈,還是、還是算了罷。」
她心裡想著事,也懶得再費力氣敷衍太后,只在慈壽宮待了半個時辰,便尋了借口告辭離開。
宮道上,見四下無人,丫鬟杏雨終於忍不住出聲:「小姐,您方才為何不順水推舟,求太后娘娘再替您做一回主,圓了您的心愿啊?您這幾日不是一直惦記著那沈狀元,茶不思飯不想的……」
趙徽容狠狠瞪她一眼:「你糊塗了不成?沈清是殷芙不要的人,難道要本小姐上趕著去撿殷芙不要的東西嗎?」
事情到了這般地步,即使她再喜歡沈清,也斷斷不可能再嫁給他了。
一想到此處,趙徽容便氣得發抖。
偏偏杏雨對她的怒火毫無察覺,還在小聲念叨著:「聽芳嵐姑姑說,安平郡主明日要去京郊的暮雲寺為那位故去的裴公子誦經超度,如此看來,安平郡主待裴公子的心意倒是真的,不像是隨口胡謅,只為氣小姐的。」
趙徽容腳步一頓,京郊,暮雲寺……
幾年前她曾隨母親去過那地方,可偏遠得很,出了城門,少說也要駕車兩三個時辰才能到暮雲山腳下。
她忽而想到什麼,眉宇間的怒火一掃而空,慢慢勾起唇笑了。
若是殷芙一直安分待在相府,她還真尋不到什麼機會下手,這回,可是殷芙上趕著要送命給她。
出了皇宮,主僕二人坐上回府的馬車,趙徽容示意杏雨到近前來,壓低聲音吩咐道:「回去後把我床底那五十兩金子拿出來,去同刃殺樓說,要樓里身價最高的那一批,這次,絕不能讓殷芙活著回京。」
刃殺樓里的刺客也分三六九等,上一回,想著殷芙不過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她便沒捨得出價太多。
事後趙徽容氣不過,想把金子要回來,對方卻理直氣壯,說這點酬金只夠他們出這些力氣辦事,事不成,他們也沒法子。
吃一塹長一智,機會難得,這一次,可萬萬不能再心疼錢財。
杏雨聽她又提起刺殺一事,嚇得打了個哆嗦,說話都有些結巴:「小、小姐,那些金子可是太后貼補您的嫁妝……」
「怕什麼?太后娘娘私下賞我的,母親又不知道。」
昨夜下了場雨,她腳上的舊傷又發作了一回,眼下還一陣陣地疼著。
趙徽容讓杏雨替她揉著腳踝,望著車外恨恨道:「只有殷芙死了,我才能痛快,只是折些錢財而已,有什麼好捨不得的。」
杏雨不敢駁斥主子,喏喏應了聲是,心裡卻越想越害怕。
若是有一日,趙徽容買通刺客刺殺郡主一事敗露,她這個做奴婢的,是不是也得跟著遭殃?
*
在永寧宮待了小半日,殷芙回到相府,才坐下飲了盞涼茶解渴,便聽丫鬟稟話,道林副衛來了。
既然是她的「老師」,自然不能怠慢了,殷芙吩咐將人請進來,換了身輕便衣裳,便拿起歸雁去見林平。
林平蹲在樹蔭下,正拿一片樹葉子吹口哨,逗得幾個臉皮薄的丫鬟紅著臉掩唇偷笑。遠遠看見殷芙走過來,他立刻從地上彈起來,哼哼道:「姐姐要去寺里進香,怎的也不提前知會我一聲?若不是方才在宮中碰見相爺,我還不知道這事呢。還好我今日來了,若是明日過來,怕是要撲個空了。」
殷芙一臉淡然:「我原以為林副衛並非誠心教我,那日教我,也不過是礙於爹爹的面子,教過一回便不會再來了。這不,我正打算讓人去裴家走一趟,把歸雁還給林副衛呢。」
說罷,便將手裡的歸雁隨手拋了過去。
林平伸手接住,酸溜溜地道:「姐姐一心只念著我那三表兄,別人在姐姐眼裡,心都是壞的。一把劍而已,又不值什麼錢,姐姐收著就是了,三表兄在天上又看不見。」
正說著,林平忽然瞧見殷芙腰間佩著一把匕首,柄鞘皆用紫檀打造,磨損得十分厲害,乍一看平平無奇,可他常年和兵器打交道,一眼便識出,這絕不是一把普通的匕首。
林平頓時來了興緻,也顧不上還在天上的三表兄了,屁顛屁顛地跑過去,眼巴巴盯著殷芙腰間的玉影:「姐姐,你這匕首哪來的?我用歸雁和你換好不好?」
小孩靠得太近了,殷芙皺著眉往後退了一步,「別人送的,不可換。」
「這人好沒誠意,送姐姐禮物,竟拿這樣破舊的東西敷衍姐姐。」林平按捺心中激動,故作不屑地嗤了聲,「我這把歸雁可比它值錢多了,也更襯姐姐風采,姐姐就跟我換嘛。」
殷芙懶得戳穿他的心思,沒理會林平,徑自轉身,朝後院走去。
眼見殷芙無動於衷,林平有些心急,忙快步跟上去,和她商量著:「正好今日也該檢查檢查姐姐那套劍法練得如何了,不如姐姐同我比試一場,若是我贏了,這把匕首就當作彩頭送給我,可好?」
說完,又連忙將一隻手背在身後,「自然了,只能用我教過姐姐的那一套招式,我再讓姐姐一隻手,這樣才算公平嘛。」
殷芙只覺好笑,小孩的心思只差沒明擺著寫在臉上了,她練武才幾日,即使林平讓她一隻手,想要贏她也是輕而易舉,若真輸給了她,往後他也別想在戍京司混下去了。
殷芙本想拒絕,餘光瞥見石牆後那一抹樹影,她忽而又改了主意,慢條斯理地收回視線,「好啊。」
林平大喜,當即便拔劍出鞘,直奔殷芙而來。
他雖急著得到玉影,但也不能傷了殷芙,是以招招收斂小心,本以為數十招內便可解決,誰知殷芙竟應對得一絲不漏,林平不由有些著急,手上漸漸沒了分寸。
歸雁斜斜刺過殷芙頸邊,割下一縷碎發。
殷芙眉心輕蹙,下一瞬,便聽錚錚兩聲,歸雁應聲從林平手中折落,男人無聲無息躍至林平身後,幾下便將他按跪在地。
「嘶……痛痛痛!」肩膀脫臼的疼痛令林平整張臉都扭曲了,正欲掙扎,男人又一腳踩在他不安分的手腕上。
林平終於意識到什麼,連忙出聲討饒:「郡、郡主,方才是我一時沒收住力氣,不小心傷了郡主,我、我不是有意的……」
殷芙朝玄霜揚了揚下頜,示意他把林平鬆開。
男人聽話地鬆了手,單膝跪在殷芙面前,脖頸低垂,順從又馴服。
「大小姐。」
林平捂著肩膀齜牙咧嘴地站起身,一抬頭,便看見方才幾招便將他制服的高大男人此刻正低著頭跪在殷芙腳邊,像只聽話的犬。
林平眨了下眼,眸中浮現出錯愕。
這個男人……怎麼長得有些像他那個死去的三表兄啊?
去年裴鈺入京趕考,曾經到裴府求見裴決,希望裴家能從中幫忙打點一二,那時他見過裴鈺一面,不會認錯。
林平怔怔盯著玄霜的臉,忽然明白過來什麼,殷芙竟然對他那個沒出息的三表兄痴情至此,不惜尋來替身養在身邊,以解相思之苦……
「林副衛不是想比試嗎?不如,同我這侍衛比一比。」殷芙理了理鬢邊微亂的髮絲,慢悠悠開口,「若贏了他,這把玉影,便歸你了。」
林平回過神,見殷芙沒有怪罪他的意思,稍稍鬆了口氣,方才他的心思都在殷芙身上,一時不察,才讓人尋了空子,若要動真本事,他堂堂戍京司副衛將軍,當然不會輸給一個侍衛。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歸雁,再次向殷芙確認:「姐姐可要說話算話啊。」
殷芙笑笑,「自然。」
她解下腰間玉影,扔給跪在腳邊的暗衛,淡聲命令:「去。」
說起來,她還沒有見過玄霜的本事呢,左右閑來無事,也該看看,爹爹這十兩金子,花得值不值。
玄霜低應了聲,捧著匕首起身,目光冷冷落在林平身上。
方才便是此人,險些傷了大小姐。
殷芙走至樹蔭下,在石凳上坐下來,讓丫鬟上了些茶水。
她低頭喝了口茶,正打算仔細欣賞眼前這場比試,再抬頭時,卻見二人勝負已分,玄霜一手鉗住林平手腕,一手握匕橫在林平喉間,玉影鋒利,須臾便滲出點點血痕。
林平臉色蒼白,額角冷汗直流,他就沒見過這麼不要命的人,招招快准狠,又急又凶,他氣勢上便先怯了三分,再加之力氣又被玄霜壓制,幾招便敗下陣來。
見殷芙抬眸看過來,玄霜默了一息,鬆開手,將玉影歸鞘,捧回殷芙面前,馴服地跪下。
沒能看到比試的過程,殷芙有些可惜,不過,爹爹這十兩金子,如今看來,倒是沒白花。
她隨手拿起玉影系回腰間,朝白著一張臉杵在原地的林平勾了勾唇,「看來林副衛,和這把玉影無緣啊。」
林平攥著拳,顯然心有不甘,可事實就擺在眼前,他的的確確輸給了殷府里一個普通的侍衛,這件事若是傳出去,以後他在戍京司,定然要日日遭同僚嘲笑。
林平哪還有臉面繼續教殷芙,匆忙心虛地給自己尋了個借口:「我、我近日身體有些不適,這段時間就不過來教姐姐了。」
他從懷裡掏出今日帶來的幾本劍譜,擱在殷芙面前的石桌上,聲音越來越小:「姐姐先自己練著,我、我過些日子再來。」
說罷,不等殷芙開口,便低著頭,逃似的溜出了後院。
殷芙朝周圍瞥去幾眼,林平走了,那些看熱鬧的小丫鬟也都識趣地各自散了。院子里靜悄悄,偶爾從遠處傳來幾聲聒噪的蟬鳴。
她收回視線,看向跪在面前的暗衛,漫不經心道:「沒想到你這麼厲害啊,戍京司的副衛將軍都打得過。」
玄霜低著眼,「大小姐謬讚,屬下……沒給大小姐丟臉就好。」
殷芙唇角輕翹,伸手摸了摸他的發頂,「做得不錯。明日便要出發去暮雲寺了,你要寸步不離地守著本小姐,知道嗎。」
少女溫軟的掌心摩挲過發頂,玄霜喉結輕動,脖頸又折低了幾分,讓她撫摸得更順手些。
「是,大小姐。」
他垂著眸,靜靜地想,大小姐誇了他,還摸了他的頭……
他不是沒用的廢物,是不是?
「對了,這次本小姐要在寺里多住兩日,你記得帶好自己的東西。」
從皇后宮中出來,殷芙便同李蕙說了這個想法,既然有御侍司的人隨行,李蕙思量再三,便也同意了。
面前的暗衛低應了聲,殷芙的目光落在他微微發紅的臉上,心想,他這副模樣,實在是太聽話了。
她忽然想,若他是裴鈺就好了,那些她曾經想對裴鈺做的事,通通都可以做在他的身上,他不會拒絕,也沒有權利拒絕。
想起裴鈺,殷芙眸色微暗,不著痕迹地收回了手。
「無事便退下吧。明日早些起來,把馬車備好。」
感覺到殷芙的手離開了他的發頂,玄霜抿了下唇,心口有微不可察的失落掠過。他很快將那縷情緒壓下,平靜叩首,「是,大小姐。屬下告退。」
*
翌日。
因入山路遠,殷芙卯時初便起了。
馬蹄聲踏過寂靜長街,殷府侍衛和御侍司的人馬一前一後,護著殷芙的馬車,離了城門,往暮雲山的方向行去。
玄霜向殷府的管事要了一匹馬,高大的男人一身黑色勁裝,騎在威風凜凜的黑馬上,目光冷淡地望著前方。
前後浩浩蕩蕩二十餘人,唯有玄霜一人一路緊跟在馬車旁,幾個殷府侍衛看在眼裡,忍不住小聲嘟囔道:「那人是誰啊?怎麼以前從未見過。憑什麼他能離大小姐的馬車那麼近……」
「那是相爺花了重金給小姐買來的貼身暗衛,自然要離小姐近些。」身旁一人開口道,「你忘了?小姐回京那日遇了刺客,可把相爺嚇得不輕。」
忽地,車簾後傳來少女睏倦慵懶的嗓音,「玄霜。」
幾人忙閉了嘴,轉過頭看路,再沒出聲。
馬上的男人微微攥緊了韁繩,讓馬兒行得慢些,低聲應道:「屬下在,大小姐有何吩咐。」
「進來。」
「是。」
玄霜猶豫了下,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趕車的惜月,然後便踩上車轅,俯身鑽進了車中。
素玉瞟了眼身後落下的車簾,小聲道:「小姐叫他進去做什麼。」
惜月目不斜視地趕車,「你管小姐的事作甚。」
「可是小姐竟和那暗衛同乘一車,你不覺得,太過親密了嗎?」素玉壓低聲音,「即使他長得再像裴公子,也終究不是裴公子啊。」
惜月瞪了她一眼:「裴公子已經沒了,難道你要小姐守著裴公子難過一輩子?只要小姐開心,咱們做奴婢的便也開心。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上次我已經提醒過你,若再記不住,便和那幾個丫鬟一樣,去領上十板子。」
聽得要挨板子,素玉打了個哆嗦,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
車內,殷芙坐在鋪著軟墊的木榻上,無聊地翻看著手裡的話本子。今日起得太早了,她眼下還犯著困,書中故事又老套乏味,殷芙讀了幾頁,只覺更困了。
暗衛垂眸跪在她面前,殷芙漫不經心地瞥去一眼,上下打量一番,實在挑不出刺來,便用腳尖踢了踢他的膝蓋,示意他分開些。
「幾日沒叫你過來陪本小姐作畫,倒是懈怠了不少。」
玄霜默了默,聽出殷芙許是覺得無聊,所以才喚他進來,於是便從善如流,迅速調整了跪姿,嗓音沉啞道:「屬下知錯,請大小姐罰。」
殷芙哼了聲,繼續翻著書頁。
玄霜沉默半晌,主動開口道:「大小姐那日命屬下學的幾封書信,屬下已背會了,大小姐可要檢查。」
若非玄霜提起,殷芙已經完全忘記了這件事,她翻頁的手指稍頓,「背來聽聽。」
「是。」
玄霜喉結動了動,低聲背了起來。
在影閣時,他只學了些簡單的字詞,能與人傳信溝通便可,為了背下來這幾封詞藻秀麗文風清雅的信文,這幾日他幾乎不眠不休,如今眼下還掛著一圈淡薄的烏青。
殷芙心不在焉地聽著,男人語調生澀僵硬,聽不出半點纏綿悱惻的情思,她聽出玄霜默默略去了信中所有的「阿芙」二字,也沒與他計較,只在他背完後淡淡「嗯」了聲。
車內重又陷入寂靜。
殷芙合上話本,掩唇打了個哈欠。
玄霜默了片刻,從懷中取出那日殷芙令他戴過的面具,雙手捧著遞到殷芙面前,平靜道:「大小姐若是無聊,可用屬下解悶。」
他記得那時他戴著面具跪在馬車裡,大小姐……似乎很感興趣,在路上玩了他很久。
想著今日路程遙遠,路上大小姐許是無事可做,他便自作主張,把這面具帶在了身上。
聞言,殷芙眼中終於有了一點興緻,她揚了揚下頜,用眼神示意玄霜自己把面具戴上,又看著他將耳鉤調到最緊。
日頭漸升,將馬車曬得滾燙,悶熱的風透進車簾,攜來幾縷草木的清香。
暗衛眉間很快沁出潮濕汗意,殷芙抬起腳,懶懶踩在面具上,重又拿起一冊話本,翻開讀了起來。
腳下時而用力,時而輕抬,暗衛的呼吸愈發粗重。
玄霜仰著臉,雙手交握在身後,不敢躲,不敢避,臉頰悶出窒息的濕熱,腰腹一陣陣地收緊。
大小姐高高在上地坐在那裡,輕易便能掌控他的呼吸,他的一切。
這種感覺……竟莫名地令他覺得心安。
「很難受嗎?」殷芙明知故問,嘴上關心,卻又踩重了些。
玄霜身體緊繃,下意識地點頭,很快又搖頭。
凝在下頜的汗,一滴又一滴,無聲地淌過喉結,漫過衣襟。
殷芙淺淺勾唇,她根本不在乎他難不難受,反正他向來很能忍耐,用不壞就是了。
馬車駛過鄉間土路,遠處天幕下,隱隱現出暮雲山尖的輪廓。
半個時辰過去,玄霜鬢邊的碎發早已濕透,凌亂地貼著面頰,黑密的睫毛凝著濕汗,彷彿輕輕一眨眼,便要落下淚來。
殷芙將話本翻至最後一頁,方抬眸看了他一眼,見狀,忍不住用手指碰了碰他的眼睫,嘖了聲道:「好可憐啊。」
那簇被她碰過的睫毛,很輕地顫了一顫,更想讓人欺負了。
殷芙心口忽而一動,好像被勾起了許多更壞的念頭,以前從未對裴鈺有過的念頭。
忽然,馬兒猛地剎住蹄子,整個馬車都跟著重重一晃。
殷芙回神,正想問問外頭髮生了何事,車簾外傳來侍衛們略帶驚慌的聲音:「有刺客!保護郡主!」
玄霜雖然被她玩弄得有些意識不清,但始終留心著外頭的動靜,早在侍衛出聲之前,袖中匕首便已無聲滑落進掌中。
「大小姐,屬下出去看看。」男人聲音悶在面具之後,低沉喑啞。
殷芙點頭,玄霜起身躍向車外,須臾,便聽見一陣刀槍碰撞之聲,錚錚刺耳。
殷芙蹙眉,握緊了袖中的毒針。
針上的毒是她從那本赫卑毒譜上學來的,她嫌毒性不夠,便又改良了方子。也幸而她習慣了將這毒針帶在身上,回京那日,才沒讓那些刺客得手。
不過如今……似乎不需要她親自動手了。
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外頭便安靜下來,玄霜去而復返,跪在她面前回話:「大小姐,是刃殺樓的人,那幾人訓練有素,見勢不好,便吞了事先藏在口中的毒藥,自盡了。」
御侍司首領張練也隔著車簾向她稟道:「郡主,刺客已經處理乾淨了,您可有受驚?可要歇息一會兒再上路?」
「不必,繼續趕路吧。」
張練得了令,便令眾人繼續往前,馬車緩緩駛動,只留下路旁草堆里一堆雜亂的屍首。
殷芙收起毒針,看向面前的男人,雪銀鍛造的面具濺染上殷紅血跡,他眉眼低垂,卻難掩身上肅寒殺氣。
「受傷了?」殷芙問。
玄霜搖了搖頭,低頭看了眼身上,方才他殺了四人,因動作太快,衣裳上濺了不少的血。
他解釋:「多謝大小姐關懷,血是那些刺客的。」
殷芙涼聲道:「本小姐何時關心你了?若是連幾個刺客都解決得如此費力,你也沒資格再留在本小姐身邊。」
玄霜微微攥緊了手心,應了聲是,暗衛的用處便是保護主子的安全,至於暗衛的性命,主子自然不必憐惜。
他緩了緩過分憋悶的呼吸,即使才立了護主的功勞,也沒有趁機求她將面具摘下,只是啞聲道:「那些刺客既是刃殺樓的人,想來是有人出了重金想買大小姐性命,此番行事不成,應當還會再來。屬下會日夜守著大小姐,不會給刺客可乘之機。」
暗衛低垂著眼,不過幾息功夫,面具上又零星淌下汗來,露在外頭的半張臉上蒙著一層異樣的緋紅,眼睫眨動,亦有汗珠淌落鼻樑。
真是一隻聽話的乖犬,殷芙想。
她想她該給他一點獎勵,於是便伸手摘下了面具,暗衛熟練地仰起頭,讓她將骯髒的汗漬倒在他的臉上。
他剋制而小心地呼吸著,胸膛無聲起伏,濕透的黑衣下,線條過分明顯。
殷芙瞥了一眼,從身旁的包袱里取出一包藥粉,倒了些在手心。又找出一隻白玉細瓶,從裡頭倒出些汁液,將藥粉化開。
「這是丹葵粉,吸入鼻息間,能抑制牽烏的藥性,半月不會發作。」
殷芙把掌心伸到玄霜面前,言簡意賅地命令:「聞。」
玄霜愣了愣,後知後覺意識到這是大小姐給他的獎勵,漆黑眼瞳泛起淺淡的光亮。他膝行著挪近了些,低下頭,小心翼翼地聞嗅著大小姐掌心的氣味。
像是藤荊燒焦的苦味,又混著些許淡淡的,芙蓉花的香氣。
和大小姐身上的香氣一樣。
玄霜不知那白玉瓶里倒出來的是上好的芙蓉花露,丹葵味苦,若不用花露化開,根本無法入鼻。
他一時有些出神,殷芙不耐地催促:「好好聞,本小姐要聽見聲音。」
「……是,大小姐。」
玄霜用力聞嗅起來,那聲音令他不由有些耳熱,好像……一條狗在聞主人丟來的食物。
玄霜眼睫低垂,手指不自在地蜷緊。
殷芙卻尤嫌不滿,手掌直接按住他的口鼻,「快點啊,一會兒葯都蒸幹了,白白浪費了本小姐賞你的好東西。」
「唔……」
玄霜脖頸緊繃,喉間溢出一聲低沉的喘息。鼻息間儘是屬於大小姐的香氣,好似要標記他的每一寸感知,血液。
他是大小姐的東西。
生來就該屬於大小姐……
心臟因缺氧而痛苦地抽動,玄霜卻忽而想起初見殷芙的那一夜,他和往常一樣跪在暗影中,靜靜等待著,直至燈燭亮起,他抬起眼,看見了他要守護一生的人,殷家大小姐,他的主人。
玄霜恍恍惚惚地想著,本該本能掙脫的身體,愈發地順從。
殷芙本無意再折騰他,瞧見玄霜這副模樣,不由又起了壞心,她惡劣地捏住了他的鼻尖,掌心緊緊壓在他的薄唇上。
暗衛猛然掙扎了兩下,喘息聲逐漸變成痛苦隱忍的嗚咽,突如其來的強烈窒息令他兩眼微微翻白,緋紅的眼尾滾下幾滴潮濕,不知是汗還是旁的什麼。
「好聞嗎?」殷芙慢條斯理地問。
暗衛點頭,手顫抖地伸在胸前,明明輕而易舉就能制住她捉弄的手,卻只是僵在那裡,連觸碰她都不敢。
殷芙估摸著他快到極限了,終於好心地鬆開了手,玄霜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嗓音嘶啞,斷斷續續:「屬下……多謝……多謝大小姐賞賜。」
這哪裡是賞賜,男人潮濕緋紅的臉,劇烈起伏的胸膛,還有勉強撐在地上的、顫抖的指尖,無一處不在昭示著他的痛苦。
可那雙漆黑冷沉的眼,即使到了這地步,也仍然馴服地注視著她,卻因此刻的狼狽,顯得愈發可憐,彷彿在提醒著殷芙,是她欺負了他。
殷芙蹙眉,伸手捂住了那雙眼睛。
視線驟然陷入黑暗,玄霜僵了下,輕顫的長睫掃過殷芙的手心。
殷芙的目光落在他微張的唇瓣上。
他的唇和裴鈺的很不一樣,薄而分明,天生帶著冷感。
很好看。
她忍不住用指腹揉弄了兩下,暗衛似有些不安,卻還是順從地張開口,任由她玩弄那兩瓣涼軟的唇肉。
好乖。
太乖了。
車輪轔轔,幾陣顛簸,驚起樹梢一群鳥雀。
殷芙的心彷彿也跟著動了下,忽然,忽然很想親他,哪怕她清楚地知道,眼前的人並不是裴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