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芙微怔,心口彷彿有細小的羽毛划過,泛起一絲異樣的感受。
她忽然很想再聽一遍,於是便用劍鞘挑起玄霜下頜,命令道:「再喚一聲。」
清冷月輝落進暗衛如深潭般漆黑的眼底,殷芙恍惚發覺,他的眼睛,似乎比裴鈺要好看許多,像未經雕琢的黑玉,純粹,乾淨。
玄霜喉結輕動,另一隻膝蓋無聲跪了下去,雙手下意識背在身後,低聲道:「主人。」
心忽然跳得有些快,殷芙按了按心口,上次它跳得這般快,似乎還是那個雨夜,她初見裴鈺的時候。
想起裴鈺,殷芙眼眸微暗,忽然就失了興緻,心不在焉道:「還是喚大小姐吧。」
玄霜察覺到她似乎心情不好,不敢多問,低低應了聲是。
他看著殷芙把那把歸雁收回腰間,想起那個叫林平的少年贈劍給殷芙時臉上飛揚的神采,不由抿緊了唇,猶豫半晌,終於鼓起勇氣,將醞釀了一下午的話說出了口。
「大小姐,恕屬下多嘴,那位林副衛擅使花樣,乍一看的確唬人眼睛,功夫卻並不紮實,大小姐若要跟著他學,只學其中精華便好。」
這話殷芙倒是認同,嘴上卻不置可否:「怎麼,你瞧不上林副衛的本事,想替他教本小姐?」
「屬下不敢,屬下身份卑賤,怎配教導大小姐。」
殷芙哼了聲。
玄霜看向她腰間的歸雁,聲音低了幾分:「屬下……屬下是想說,這把劍身長費力,大小姐力氣不夠,怕是不趁手。」
說罷,他便從袖中取出貼身匕首,雙手捧著,送到殷芙面前。
「大小姐若不嫌棄,可試試這把玉影。」
殷芙終於正眼看了他一眼,隨手接過來,打量了一番。
紫檀木製成的刀柄,上頭雕刻的紋路已看不清模樣,想來應是主人貼身之物,日日放在手中摩挲,才會磨損成這般。
匕刃出鞘,映著清皎月光,寒光凜凜,肅殺盡現,她雖不懂兵器,卻也看得出這是難得的好東西。
殷芙合攏劍鞘,不經意道:「這把匕首跟了你不少年吧?就這麼送給本小姐,你捨得?」
「屬下行事粗糙,用不上這麼好的東西,大小姐……不嫌棄屬下用過就好。」
這把玉影,乃影閣閣主的藏寶閣中一等一的寶貝,那年閣主難得高興,從藏寶閣里拿了不少東西賞人,玉影便是閣主允諾給第一名的獎賞。
青祀為此卯足了勁頭,誰知最後閣主拿眼打量他一番,說他生得鬼面獠牙,模樣粗獷如同山匪,配不上玉影好模樣,便將玉影給了排名第二的玄霜。
從那時起,玉影便一直跟著他。
玉影若能伴在大小姐身邊,便如同他時刻陪著大小姐一般。
若是有一日他為護大小姐而死,玉影,也能替他繼續陪著大小姐。
只是他卑怯的私心,並不敢讓大小姐知曉。
劍鞘溫熱,還帶著男人的體溫。
殷芙緩緩撫摸過,「玉影,鈺影。名字倒是不錯。」
她語氣散漫,說著,便將歸雁解了下來,把玉影佩在腰間。
玄霜沒有聽出她的弦外之音,只是見她收下,心終於落了地,唇角輕抿。
「多謝大小姐。」
殷芙看了眼天邊高懸的明月,估摸著快到牽烏髮作的時辰了,便道:「隨本小姐過來。」
「是。」
玄霜起身,跟在殷芙身後,進了她的卧房。
屋中燭光柔亮,窗下流溢著盈盈月輝。
殷芙去暗格里取了解藥,回到裡間時,暗衛已自覺跪在了榻邊。
是她作畫時喜歡讓他擺出的跪姿,也是他慣常在她面前的樣子。
殷芙不覺唇角輕勾,心頭的煩悶悄然消散了大半,她腳步輕快地走過去,朝玄霜勾勾手指,「過來,讓本小姐看看你的臉養得如何了。」
玄霜聽話地膝行上前,抬起頭來。
對上殷芙望過來的眼睛,玄霜心口忽地跳快了一息,想起自己如今的模樣,他下意識低了頭,臉也微微偏了幾分。
他現在的臉很醜,會髒了大小姐的眼睛。
殷芙不高興地蹙眉,伸手捏住他下頜,強迫他將臉擺正:「躲?」
玄霜被掐得悶哼了聲,又立刻將聲音止住,「屬下不敢。」
殷芙借著燭光打量著他的臉,這七白膏果真靈驗,不過三日,已經好了大半。
殷芙心下滿意,大方地從藥瓶里倒了一粒解藥出來,卻沒留神,讓藥丸掉在了地上,還不及她伸手去撿,不知從哪兒躥出來一團黑影,眨眼功夫便將那粒藥丸叼走了。
……是那日吵她睡覺的那隻貓。
小貓身手敏捷,來去如風,一瞬便沒了蹤影。
殷芙看著空蕩蕩的手心,又好氣又好笑。
玄霜跪在她面前,眼睜睜看著解藥被小貓搶走,想起殷芙曾說過這解藥金貴,並不敢張口求她再賞一粒,只是垂下眼,默默將銀針扎入熟悉穴位。
沒有解藥……也不知他今夜能不能熬得住。
下一瞬,一根細白溫軟的手指卻撬開了他的唇齒,將一粒藥丸塞入他口中。
玄霜眸色微怔,本能地吞咽下去,今日的解藥並不苦,帶著一縷淡淡的甜香。
是大小姐手上的脂粉香氣。
他一時忘了呼吸,怔怔抬眼,殷芙慢條斯理地拿過帕子擦了擦手,吩咐道:「你今夜留下守著本小姐,別讓那隻貓再闖進來。」
她最近的睡眠已經很糟糕了,她可不想睡到半夜,再有一隻貓跳到胸口上。
玄霜長睫輕動,很快垂下眼,規矩地應道:「是,大小姐。」
殷芙收起藥瓶,輕描淡寫地說:「對了,今日給了你一整顆解藥,下次發作的時候,可就沒有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實在殘忍,那跪在地上的暗衛卻只是毫無怨言地點頭將她的話應下了,「屬下記著了。」
他答應得痛快,倒讓殷芙失了幾分趣味,她哼了聲道:「到時自己來本小姐房中,免得你用什麼手段偷懶。」
「是。」玄霜應著,又低聲補充了句,「屬下不敢的。」
大小姐所賜何等珍貴,他自然該好生受著,哪怕是痛苦,也一分都不可浪費。
許是練劍練得身上乏累,殷芙沐浴過,一沾枕頭便睡著了。
玄霜蜷坐在地上,手臂環在胸前,閉著眼,聆聽著周圍的聲響。
榻上的少女似乎做了夢,不大舒服地翻了個身,口中含糊不清地喚著,阿鈺,阿鈺。
玄霜猶豫了下,小心跪起身,他不敢應她夢中的話,只低著聲道,大小姐,屬下在。
不知是不是聽見了他的回應,少女終於漸漸安靜下來,呼吸聲均勻起伏,似是睡熟了。
月落日升,天邊泛起魚肚白。
玄霜又是一夜未眠。
估摸著殷芙快醒了,他靜靜看了一會兒少女素凈的睡顏,俯身朝床榻磕了個頭,在心中道,「屬下告退。」
*
許是有人陪著的緣故,這一夜,殷芙睡得比以前安穩了許多。
只是到底還是做了些七零八落的夢,裴鈺,裴鈺,夢裡樁樁件件,皆和裴鈺有關。
殷芙有些頭疼地想,她是思念裴鈺不錯,但還沒到為了他茶飯不思的地步啊,為何總是夢見他呢。
沒了裴鈺,日子也總要過下去,若日日被長夢驚擾,她的身子如何能熬得住。
殷芙坐在榻上想了半晌,想起白沙村那個算卦的瞎眼先生曾經和她說過,死人的遺物能附著魂魄,從白沙村離開時,她帶走了不少裴鈺的東西,如今就放在她的房中。
或許是那些東西附著了太多裴鈺生前的氣息,所以她自從回到京城,便總是頻頻夢見他,不得安眠。
殷芙想了想,把惜月和素玉叫了進來,吩咐她們去裡間收拾下裴鈺的東西,能燒的都拿去燒了。
素玉看著那幾口辛辛苦苦從白沙村帶回來的箱子,一臉不可置信:「小姐,這、這些可都是裴公子留下的書冊,詩集,還有信……就這麼一把火燒了,您不心疼嗎?」
心疼啊,怎麼能不心疼呢,殷芙想。
可比起這些死物,總歸是自己的身子更要緊。
殷芙蹲下來,在箱子里挑挑揀揀了半晌,最終只留下了幾封裴鈺寫給她的信文。
那時她時常誇讚裴鈺文采,也總央著裴鈺作詩給她,偶爾詩詞作膩了,她也會哄著裴鈺,讓他仿前朝古人夫妻意趣,寫些類似家書的信文給她。
惜月在一旁看著,知道她心裡捨不得,便小聲勸道:「小姐,依奴婢看,也不一定是這些東西的緣故。奴婢這幾日打聽著,聽說京郊有一處暮雲寺,很是靈驗,附近人家有遭了邪祟的,或是像小姐這般,死人夜夜入夢的,去拜一拜,捐些香火錢,便都安生了。」
殷芙理著信箋,沒有作聲。
惜月嘆了口氣:「奴婢知道小姐不信這些,就當是去散散心,可好?自從回京,小姐就沒出過幾次門,整日待在家裡,憋也憋出毛病了。」
她這麼一說,殷芙終於有了些鬆動,心不在焉道:「也好。你替我去和母親說一聲吧。」
惜月連忙答應了,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地上的東西,「那這些……」
殷芙折起手中的信,站起身,朝裡間走去。
「燒了。」
這日午後,天上烏壓壓地落下雨來,斷斷續續澆了兩日,才終於見了晴。
燒書的事拖至此日,終於能進行,芙花院後院,白煙衝天。
殷芙坐在長案後,抄著一卷往生經。
她其實並不信神佛之說,但既然要去寺里,自然還是要拿出幾分誠心來。
去暮雲寺一事,起初殷至鄴並不同意,回京那日遇刺一事尚未查出什麼線索,如今殷芙又要出門,他這個做爹爹的如何能安心。
最後還是李蕙勸他,女兒在鄉下自由慣了,如今整日拘著,吃不好睡不著的,還不如出去走走,多派些侍衛跟著便是。
殷至鄴這才鬆了口。
抄了一會兒經,不知不覺,已是傍晚了。
殷芙想起去暮雲寺的事還沒告訴玄霜,既是負責貼身保護她的暗衛,自然是要跟她同去的,於是便讓惜月把玄霜叫來。
天色漸暗,房中四下點起燈燭,光影昏黃。
殷芙將這幾日抄好的經文折起來,打算帶到佛前燒掉。
「大小姐。」
男人來去依舊無半點聲息,殷芙整理桌案的功夫,人已跪在了身旁。
她抬眸,見玄霜穿著那日她誇讚過的那身青衫,身姿挺拔,眉目俊朗,臉上的疹子已經好全了,沒留下半點痕迹,完好如初。
殷芙有些驚訝:「不是說要半個月才能好嗎?怎麼好得這樣快?」
玄霜道:「回大小姐話,屬下問過紀大夫,說是藥效因體質而異,許是屬下身體強健,所以便好得快些。」
殷芙指尖點了點桌案,讓他上前些,「過來,讓本小姐看看。」
暗衛聽話地靠了過來,她伸手捏起玄霜下頜,上下左右,仔仔細細打量一番,的確是好全了。
殷芙很是滿意,表揚道:「不錯。」
玄霜微微垂眸,被她捏過的地方,有些熱。
「對了,叫你過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三日後本小姐要去暮雲寺進香,你與本小姐同去。」
「是,大小姐。」
指腹摩挲過玄霜的臉頰,殷芙又盯著眼前這張臉瞧了一會兒。
他應是才沐浴過,肌膚沁著微潮的濕意,襯得眉目比平時柔和許多,朦朧燭火下,恍惚真有幾分裴鈺從前的樣子。
殷芙眸色微動,鬆開手,從案角的幾封信里抽出一封,遞給玄霜。
「念一遍,給本小姐聽聽。」
玄霜順從地接過來,小心將信箋展開,待看清信上文字,不由怔了下,薄唇輕動,卻遲遲沒能發出聲音。
這是……
那位裴公子,寫給大小姐的信。
「念啊。」殷芙一手撐腮,閉上了眼。
「……是。」
她的命令,玄霜自然不敢違背,便低著聲,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只是他雖然識字,卻不懂詩文韻律,讀起來難免有些結巴。再加之裴鈺又擅引經據典,在信中為表明對殷芙的心意,引用了不少前朝名士夫婦的逸事雅聞,那些名姓之中多有生僻字,玄霜不認識,又不敢亂讀,只能停下來,看向殷芙。
殷芙蹙眉,有些掃興,「往後念。」
「是。」
玄霜小心地繼續念下去,可念至最後一行,他聲音驀地止住,無論如何也不敢張口了。
男人字跡清雋,句句纏綿,訴盡婉轉情思。
「吾心悅阿芙,情誼殷殷,望卿憐察,勿忘相思。」
阿芙。
那是、那是大小姐的名字。
他不是裴公子,怎配這般親昵地稱呼大小姐。
「怎麼不念了?」
殷芙仍舊閉著眼,那封信她已經讀過很多次,信中內容幾乎能倒背如流,她很清楚玄霜讀到了何處。
玄霜捧著信,聲線低啞,「大小姐,屬下不敢。」
「本小姐想聽。」殷芙語氣平淡,卻是不容拒絕的命令。
玄霜默了默,只得將那句話讀下去。
「吾心悅阿芙……」
念完阿芙二字,玄霜頓了一息,自覺地朝臉上扇了一巴掌,作為冒犯大小姐的懲罰,臉頰浮起鮮紅指印。
殷芙清晰地聽見了耳光的聲音,卻沒有阻攔,她眉心輕挑,「繼續,多念幾遍。」
「是。」
暗衛跪在地上,一遍遍笨拙而小心地念著那句話,每念一遍「阿芙」,便重重甩自己一個耳光,他心中惶恐,自然不敢收著力氣,直將自己扇得身體發晃,也不敢鬆懈。
殷芙終於睜開眼睛,玄霜動了動唇,迫切地想要告罪,膝蓋下意識地往前挪了些許,「大小姐,屬下……」
燭火映照下,男人臉頰腫得高高的,凄慘又可憐。
殷芙忽然覺得那封信好沒意思,她勾勾手指讓男人靠過來,伸手撫摸著他滾燙的臉頰,明明心情很好,嘴上卻故意奚落,「念封信都念不好,真是個沒用的廢物。」
玄霜冷清黑沉的眸中浮現出怔愣的神色,大約是頭一次被人罵作廢物,殷芙感覺到,他的臉熱得更厲害了。
她壞心地勾了勾唇,指腹揉碾過暗衛微張的唇瓣,戲謔道:「自己說,是不是廢物啊,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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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個預收《渣了忠犬暗衛後gb》:
*xp惡劣大小姐×痴情卑微忠犬暗衛
為了尋回南岫山莊丟失的寶物,大小姐虞珠親自出馬,易容假扮成那位流落在外多年,即將回京認親卻倒霉病死在路上的明家小姐明妤,住進了明家。
明氏夫婦看著失而復得的愛女,只恨不能把她當菩薩一樣供起來,還特意為她買來了幾名暗衛,負責貼身保護。
為首的那個,寬肩窄腰,臉好看得無可挑剔,初見時便替她擋下了刺客一箭,殷紅的血滲透胸口,他垂眸跪於她身前,低聲道:「屬下十青,奉命護小姐周全。」
虞珠兩眼放光,這暗衛不僅身材好,又耐痛,這樣合她口味的細糠,在莊子里可吃不上。
她愜意地扮演著明家小姐,男人對她言聽計從,哪怕聽見她提出那等過分的要求,也只會垂著眼,說他一切都聽小姐的。
後來虞珠如願拿到她要的東西,假死脫身,她站在濃煙滾滾的大火里向事先被她弄暈的十青告別,心裡還有點可惜。
*
再見十青,是半年後。
荒涼後山上,枯槁似朽木的男人抱著一塊石碑,眼底痴情近乎哀戚,碑上卻連名姓都不敢刻,只刻著歪歪扭扭的小姐二字。
山民說他是個瘋子,因褻瀆明家小姐遺物,被明家賜了極刑,折了手骨和腿骨,丟在這裡自生自滅。
虞珠竟不知那個只會沉默忍痛的暗衛背地裡竟對她痴情至此,不免唏噓,正想把人帶回去,卻見男人用斷手拔起腰間舊劍,直直抵上她的喉嚨,如一條兇惡的狼犬,雙目赤紅地說,別碰他。
虞珠眯起眼,玩味地勾了勾唇。差點忘了,她現在已經不是明妤了呢。
不過,這樣更有趣不是嗎——
畢竟,強取豪奪什麼的,最喜歡了。
*
後來。
虞珠牽著男人跪在明妤的牌位前,似笑非笑地問他究竟是誰的人,如今侍奉新主,可算是背叛了主子。
男人虔誠跪於她腳邊,迎著她戲謔目光,扯散衣襟,露出滿身她親手留下的傷痕。
「屬下的主子,從始至終都只有一人。」
「求您……別再丟下屬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