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四下點著燭燈,照得亮堂堂。
殷芙坐在窗下矮榻上,蹙眉看向跪在面前的暗衛。
男人低垂著眼,半張臉被黑巾遮覆,卻依然能清晰地瞧見額頭和鬢邊星星點點的紅。
殷芙眉心緊皺,伸手將那欲蓋彌彰的黑巾扯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整張臉幾乎無一塊完好之地,大片大片細密的紅疹,如針扎過的孔痕,又宛如被蟻蟲啃咬過,觸目驚心。
那樣完美的一張臉,竟變成眼前這副模樣,殷芙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一時又驚又怒,「怎麼回事?」
許是自知犯錯,暗衛只將頭垂得更低了些,緘默不語。
殷芙冷了臉,質問道:「何時的事?白日里就這樣了吧?所以你才一直不敢來見本小姐,是不是?若不是惜月坦白,這樣大的事,你還打算瞞著本小姐多久?」
殷芙越說越氣,忍無可忍地揚起手,重重一巴掌扇在玄霜臉上。
「你可知你弄壞的是阿鈺的臉!」
耳光聲清脆,震顫開熱燙的痕印。
殷芙正在氣頭上,下手卯足了力氣,玄霜耳邊幾乎有短暫的嗡鳴,一瞬間,他失去暗衛敏銳的聽覺,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殷芙的聲音,在腦海中一遍遍回蕩。
阿鈺,阿鈺……
分明受苦遭罪的是他,可大小姐字字句句,卻在心疼另一個人。
他身上還發著燒熱,臉上亦是痛癢不止,五臟六腑,血脈骨骼,是大小姐所賜的牽烏之痛。
許是燒得有些糊塗了,玄霜恍惚生出一種錯覺,好像這張臉並不屬於他自己,只是大小姐的一件賞賜,如今他竟擅自弄壞了它,自然該罰,該罵。
少女微長的指甲勾亂了玄霜鬢邊的髮絲,長長的一縷垂下來,掩在他被扇得半偏過去的臉上。
玄霜上身仍舊跪得筆直,緩了一息後,便將臉擺正,順著殷芙的話,低聲請罰。
「屬下知錯,請大小姐責罰。」
殷芙說了半晌,也不見他開口解釋半句緣由,更不曾為自己辯解一字,她失去耐心,也懶得再逼問他,揚聲吩咐惜月:「去請紀大夫來。」
惜月「哎」了聲,低著頭匆匆跑了出去。
這位紀大夫紀元中,是殷家的府醫,平日里就住在殷府東邊的偏院,離芙花院不過半刻鐘的路程。聽得惜月傳話,以為是殷芙身上出了什麼毛病,提了藥箱便匆忙奔了過來。
一進房中,才看見地上跪著個侍衛打扮的男人,殷芙伸手指了指,「勞煩紀大夫瞧一瞧,他這臉是怎麼回事,可有得治。」
紀元中暗想,這位大小姐可當真是菩薩心腸,竟有閑心為個侍衛診病。
心裡想想便罷了,嘴上自然不敢亂說什麼,忙點頭應著,提箱上前,細細端詳了一番。
「這……瞧著像是吃了發物所致的燒熱癮疹,不知這位公子,近日可有食用什麼魚鮮葷腥?」
問罷,半晌不見玄霜作答,殷芙倒是想起了什麼,蹙眉道:「他昨日吃了些魚膾。」
紀元中點頭道:「那就是了,公子往後切記不可再碰魚肉,否則這癮疹一旦發作,可熬人得很,一陣癢一陣疼的,能折磨得人抓心撓肺。」
「瞧這臉,都有些發腫了,公子應當吃了不少吧?幸好公子體格強健,若是體虛些的,怕是有性命之憂。」
紀元中還在念叨著,而男人始終垂著眼,面色平靜,彷彿對此早有所料。
殷芙忽然想到什麼,只覺心口那團火氣愈燒愈旺:「你早就知道自己吃不得魚肉,是不是?」
所以昨日她將那片魚膾夾給他時,他才那般猶豫。
可為何明知後果會這般嚴重,卻還要當著她的面一片片吃下,甚至她晌午另賞的一碟,也不聲不響地吃了個乾淨?
這樣好的一張臉,長在他的身上,他卻半點也不知珍惜!
玄霜跪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想回殷芙的話,又想著她如今正生著氣,應當不會想聽他的辯解,便又啞然沉默下去。
殷芙抬起手,再次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巴掌。
「本小姐不記得何時留了個啞巴在身邊。」
那聲音聽得紀元中陡然一驚,下意識閉上了嘴巴,蹲在一旁,再不敢出聲。
他默默收回了方才心裡那句話,這位大小姐的脾性……和菩薩心腸四個字半點不沾邊。
耳光落下,帶來短促的痛意,須臾便被臉上的疹熱所覆蓋。
當著旁人的面被大小姐扇巴掌,玄霜微微攥緊了手指,黑密眼睫垂下一片冷肅的影。
他很快再次將臉轉回來,低聲道:「是,屬下年幼時犯過一回癮疹,只是屬下以為這一次還會長在身上,不知道會在臉上發作。屬下並非故意,求大小姐寬恕。」
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這張臉成了這般模樣,都是擺在眼前的事實。殷芙按了按眉心,強忍心頭煩躁,問一旁的紀元中:「可有法子消疹?」
紀元中連忙點頭,「有,有,老夫這便回去調配藥膏,塗在臉上,養上十天半月,便能恢複如常。不過這癮疹發作起來,會瘙癢難耐,這位公子生得這般俊俏,可千萬得忍住了,不可抓撓,若是破了相落了疤,那可是神醫也救不得了。」
他不提這話還好,一提破相落疤,殷芙只覺心口又是一陣氣血翻湧,閉上眼,滿腦子都是裴鈺臉上布滿可怖傷疤的模樣。
她擺了擺手,示意惜月送上一包碎銀,讓紀元中回去配藥,「勞煩紀大夫早些配好葯送來,莫要耽擱。」
紀元中連聲答應著,「小姐放心,明日一早老夫便送來。」
惜月送著紀元中出了門,卧房裡一時安靜下來。
殷芙冷眼睨著跪在面前的暗衛,語氣冰涼。
「你是怨本小姐讓你做阿鈺的替身,所以存心報復,故意吃下那些魚膾,想毀了這張臉,是嗎?」
畢竟,沒有人願意成為另一個人的模樣。
可他是她的暗衛,自該對她言聽計從,她想做什麼,從來都無需過問他的意願。
玄霜迅速搖頭:「屬下不敢,大小姐那時說過,裴公子喜食魚膾,屬下……只是不想掃了大小姐的興緻。」
「你該知道,如若不是因為阿鈺,你根本沒有留在本小姐身邊的資格。」
「屬下明白。」
玄霜應得很快,喉嚨里卻莫名泛起幾分難言的晦澀。
牽烏的藥性似乎越發厲害了。
那股痛,隨著他的話音,似要割破心口,一刀一刀剜去他原本的血肉。
燥熱的夜風拂進屋中,落在玄霜滾燙的鼻息間,似那日少女唇齒間呼出的微醺酒氣,溫香馥郁。
她撫摸他生澀的身體,口中喚著阿鈺的名字。
那一刻,他想,他願意為大小姐做任何事。
哪怕明知那不過是大小姐對另一個男人的溫柔,從來都不是一個卑賤的暗衛所能肖想的。
殷芙拿起手邊茶盞,抿了口茶,漫不經心道:「記住了,能做阿鈺的替身,是本小姐賞你的恩典,這張臉,可比你的命金貴多了。」
「是,屬下多謝大小姐教誨。」
玄霜垂著眼,不動聲色地將腰後.穴位上的銀針又往深處推了推,他打了個顫重新跪穩了,喉嚨里像吞了燒心灼肺的酒,聲音啞澀得幾乎不成人聲,「屬下……會好好珍惜這張臉,不會再讓大小姐生氣。」
殷芙的心情這才勉強緩和了幾分,她傾身靠近了些,伸手挑起玄霜下頜,皺著眉打量了一番。
玄霜默了默,「大小姐若還未消氣,便再罰屬下幾巴掌。」
殷芙嫌棄地推開他的臉:「你如今這張臉,碰一下本小姐都嫌髒了手。」
方才她的心思都在玄霜的臉上,這會兒視線才落到他身上,白日里被馬鞭關照過的地方凄慘不堪,大片大片深密交疊的紅棱綴在胸口,側腰,和大腿,掩在破破爛爛的布條下,渾身都是凌|虐過的痕迹。
傷痕落在這幾個位置,竟別有一番趣味。
殷芙眸色微深,「怎麼不換衣裳就過來了?是本小姐缺了你衣裳穿?」
暗衛漆黑的眸子里浮起後知後覺的怔愣,低頭看了眼身上,才意識到自己忘了換衣裳。
整整一日,玄霜都在想法子消去臉上的紅疹,全然忘記了身上的慘狀,他迅速扯了扯那些破碎的布條,試圖攏蓋住身上受罰的痕迹,「屬下失儀,屬下這便回房換衣裳,再來向大小姐領罰。」
「……算了,不必換了。」
他的反應並無刻意,否則殷芙都忍不住要懷疑,他是不是知道她今日要生氣,所以故意露著那些鞭痕來討好她。
不對。
她何時喜歡看這些了?
和裴鈺在一起的時候 ,她只知他的臉很好看,從來沒有過這般心思。
何況裴鈺文人骨弱,哪禁得起這般落傷。
殷芙的目光落在暗衛鞭痕交錯的大腿上,緊繃的肌肉微微打著顫,無聲地昭示著這具身體正在忍耐的痛苦。
殷芙看了半晌,從袖中取出瓷瓶,倒了一粒解藥在手心,漫不經心道:「膝蓋再分開些,跪坐吧。」
「是,大小姐。」
跪在地上的暗衛似乎全然忘記了這滿身的痛苦是誰所賜,反而心生感激。他眼下燒熱得厲害,身上實在沒什麼氣力,如若不是一遍遍將銀針推入腰後.穴位,膝蓋早就跪不住了。
幸而大小姐憐惜,竟允他跪坐休息。
臀壓在腳跟,膝蓋卸去力氣,終於得到了片刻鬆緩,大腿上的傷痕隨著他的動作被盡數撐開,在殷芙面前袒露無遺,像一件任她觀賞的玩物。
暗衛對此毫無察覺,只是抬起浸滿汗水的眼睫,隱隱有些渴望地,看向她手中解藥。
殷芙俯下身,慢條斯理地將那粒解藥放在玄霜膝前。
「兩刻鐘後再吃了它,今日允你吃一整顆,別死在本小姐面前了。」
玄霜眼眸倏然亮了亮,啞聲道:「是,多謝大小姐恩賜。」
大小姐……待他真好。
本以為今日惹了大小姐不快,解藥自然不是他能奢望的了,卻沒想到,大小姐還願意賞他。
殷芙坐回榻上,隨手拿了冊裴鈺買給她的詩集,無聊地翻看著。
詩中大多贊詠山水花草,田園風物,實在無趣,遠不及眼前風景動人。
即使是跪坐的姿勢,牽烏的藥性也一刻未曾放過玄霜,背在身後的手指緊緊攥在一處,漆眸無聲地緊盯著面前地板上放著的那粒藥丸。
解藥分明近在咫尺,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輕而易舉地拿到,放入口中咽下,便不必再忍受這般痛苦,卻偏偏要違背著本能,苦苦忍耐。
殷芙餘光瞥著,勾了勾唇,忽然覺得好像沒那麼生氣了。
只是疼痛尚能忍受,臉上的瘙癢卻實在難挨,玄霜忍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動了下手腕,想伸手抓撓兩下,想起紀元中的叮囑,又生生忍了回去。
不可以弄壞這張臉。
這張……大小姐喜歡的臉。
殷芙瞧見他的小動作,不覺又蹙起眉,她放下書冊,起身進了裡屋,從木箱里尋出一卷以前在白沙村時用來拴馬的麻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