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芙用過早飯,只覺頭仍有些暈,便讓惜月在房中點了些安神香,回榻上又歇了一覺。
昏昏沉沉睡去,醒來時已是晌午。
殷芙坐起身,喚了惜月進來,要了壺解渴的涼茶,一口氣飲了兩盞,才覺神清氣爽,渾身暢快。
惜月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叮囑:「小姐以後可萬萬不能再碰酒了,幸而是在自己家中,這若是在外頭飲醉了,可如何是好?」
殷芙含糊應著,那酒的味道實在一言難盡,若不是聽信了玄霜的話,她碰都不會碰。
「對了,奴婢方才進來時,看見項叢候在外頭,說是來向小姐回話的,小姐可要見他?」
殷芙拿過帕子擦了擦唇角,隨口道:「讓他進來吧。」
昔年殷家出事,府中舊仆早遣散了大半,如今各院里伺候的下人都換了批新面孔。項叢前月才被買入相府做事,說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位殷家大小姐,不免有些緊張,不過幾步路,手心便出了好些的汗。
「奴、奴才見過小姐。」
「何事?」殷芙沒有看他,只淡聲問道。
「回小姐話,您交代奴才的差事,奴才都辦妥了。」項叢躬著腰,殷勤地將手中染血的馬鞭捧到她面前,「那人皮糙肉厚的,可著實費了奴才不少力氣,您瞧,這鞭子都快抽斷了,奴才可一點兒沒偷懶,奴才保證,往後他絕不敢再冒犯小姐。」
殷芙抬眸,看向項叢手中的馬鞭。
鞭身紋路浸滿黑紅血跡,宛如浴血的龍麟甲羽,其中一節已有斷裂之勢,隱約露出裡頭絞纏的銅絲,足以見得行罰之人用了多大的力氣。
殷芙不過隨口說了個數目,並不知三十鞭的後果竟這般嚴重,怪不得玄霜沒有過來向她謝罰,許是傷勢太重,下不得床了。
項叢眼巴巴地望著她,又將手中的鞭子捧高了些,心思都快寫在腦門上了。
殷芙自然明白,這小廝對玄霜下那般重的手,無非是存了在她面前獻殷勤討恩賞的心思。
不過,到底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暗衛而已,罰重了便罰重了,也不值得她憐惜什麼。
殷芙隨手從床邊木屜里摸出幾錠碎銀,扔給項叢,「知道了,下去吧。」
項叢喜滋滋地將銀子揣進懷裡,一連磕了好幾個清脆的響頭,嘴裡不停地念著,多謝小姐,多謝小姐。
殷芙聽得心煩,擺擺手,讓惜月趕緊把人帶下去。
午飯用得清淡,只幾碟素菜並一道魚膾。
芙花院的廚娘們見昨日那道魚膾一片未剩,以為殷芙喜歡,便特地又做了送來。
殷芙只瞧了一眼,便對惜月吩咐道:「拿去給玄霜,告訴他是本小姐賞的。」
惜月領命而去,回來時手裡的碟子是空了,眼神卻有些躲閃。
「他、他讓奴婢替他謝過小姐恩典,待晚些時候,他再來向小姐謝恩。」
殷芙只當是玄霜身上的傷還需緩一緩,嗯了聲,並未放在心上。
用過午飯,殷芙不覺又有了幾分困意,她卧在窗下軟榻上閉目小憩了一會兒,便聽得門外素玉稟話,道相爺請她去松壽堂一趟。
昨日殷至鄴回到府中,李蕙便同他說起了想給殷芙請個先生教授課業一事。女兒的事自然是頭等要緊的大事,趁著今日休沐,殷至鄴用了一個上午的功夫,便給殷芙請回了一位夫子。
此人姓楊名望松,在京中的慈惠書院講書。這慈惠書院,還是當年殷至鄴尚未入獄時,向皇帝進言所設,專門招收那些讀不起書的貧苦子弟,幾年下來,出了不少賢才,皇帝也愈發看重。
前些日子殷至鄴赴書院考察學情,與楊望松幾番交談,見他才思深厚,溫和耐心,頗得學生們喜愛,心中對此人便多了幾分印象。李蕙一提起要給女兒請先生的事,殷至鄴立刻便想到了他。
慈惠書院分文不收,夫子們的薪俸自然也十分微薄,朝廷便允許他們可私下接些雜活,殷至鄴開出的報酬豐厚,又能藉此得個和相府結交的機會,楊望松自然答應得爽快。
堂中設紅檀木案,鋪白宣青硯,一派雅緻,幾名丫鬟小廝候在堂外,垂首屏息。
殷至鄴引著殷芙向楊望松行了見師之禮,臨走前不忘殷切叮囑:「阿芙啊,你萬不能小瞧了楊夫子,別看他只是個講書的夫子,以他的才學,入翰林院任學士綽綽有餘,只是缺了些氣運。」
楊望松連忙拱手道:「相爺謬讚了。」
殷至鄴笑道:「我這話可是真心,楊兄,我只阿芙一個女兒,還望你務必好好教導。」
「這是自然,相爺放心。」
目送殷至鄴的背影消失在前院,楊望松方入了座,打量起眼前這位明艷姝麗的姑娘。
殷芙正翻著書冊,察覺到他的視線,大大方方抬起臉,笑問:「夫子有話要說?」
楊望松猶豫了下,道:「恕楊某冒昧,那日殷小姐在宮中所言,楊某也有所耳聞,殷小姐……當真認識裴家三郎?他……果真已經死了么?」
他雖為夫子,但殷芙畢竟是殷相的女兒,他自然不敢以老師自居。
殷家小姐不願嫁狀元郎之事,出了泠水園便經由各家丫鬟之口,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如今也就只有還在病中的皇帝尚不知曉。
殷芙怔了怔,驚訝道:「夫子認識阿鈺?」
楊望松點頭,想起舊事,不由有些感傷,徐徐對殷芙說來。
「我家住建邱,本非京城人士,去年入京趕赴秋試,與三郎同住景福客棧,一來二去,便相熟了。三郎滿腹經綸,一腔抱負,奈何裴侯不喜,實在可憐。」
「三郎何等人物,自然不甘心這輩子只做個鄉下夫子,便賭上全部家當,給主考送了份厚禮。那張侍郎當時答應得痛快,誰知事後又收了旁人的禮,便悔了對三郎的允諾,讓三郎吃了個啞巴虧……」
說到氣急處,楊望松不免有些激動,話一出口,才驚覺失言,連忙對殷芙道:「這話還望殷小姐切莫告訴旁人,只當是我胡言亂語。」
殷芙眉心輕蹙,楊望松所言字字真切,不似有假,可為何裴鈺從未對她提起過?
且裴鈺一身清傲風骨,每每同她談及京中文人那些私下賄賂往來之事,無不是滿腹鄙夷,萬分不齒,只恨自己不能身在京中,肅清這股不正之風,又怎會做出這等賄賂考官之舉?
殷芙面上不顯,只問道:「後來呢?」
「後來……」楊望松嘆了聲,「後來我與三郎雙雙落榜,裴侯不肯收留三郎母子在京中,三郎又折了全部家當,心灰意冷,便與我作別,說是要回鄉下謀生。我卻是機緣巧合下得了個機遇,留在了慈惠書院講書,日子過得還算安穩。只是不知三郎如今……」
如此說來,裴鈺上京,是為秋試,而非探病之故。
轉念一想,倒也釋然,彼時裴鈺正是落榜失意之時,大約也不願同她提起這些辛酸事,便隨口編了個謊。
學子寒窗苦讀,自是為功名利祿,哪個不是卯足了心思想在京城落穩腳跟?
這道理,殷芙懂得,卻從未想過,裴鈺玉潔松貞,竟會如俗子之流,向考官行賄。
不過殷芙對此倒並不在意,只是驟然從楊望鬆口中聽說此事,一時有些驚訝。
她對裴鈺的情愫,本就始於雨夜裡那一張驚艷難忘的臉,至於什麼才學,風骨……皆是錦上添花之物,而非根本。
人已經不在了,再計較這些也是無用,何必讓心中明月為此而蒙塵染瑕,失了意趣。
殷芙垂下眼瞼,平靜道:「阿鈺身有舊疾,驟然發病,沒能救回性命。還望夫子節哀。」
楊望松聞言,眸色怔了怔,似有些不能相信,半晌,終是長嘆一聲:「也罷,也罷。三郎大才,卻福薄短壽,如此說來,我竟比他幸運許多。」
說罷,楊望松便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遞給殷芙。
「這是我與三郎同住客棧時,三郎所作的文章詩詞,留在我這裡也是無用,我便給殷小姐帶來了。」
殷芙接過來,隨手翻開幾頁,確是裴鈺清秀筆跡。
只是紙上字字句句,皆是鬱郁不得志之語,與他在白沙村為她所作的那些臨景抒情之作,幾乎判若兩人。
「夫子有心了。」殷芙沒再多言,謝過楊望松,便將冊子收了起來。
一下午一晃而過。
殷芙囑咐小廝好生將送楊望松出府,回到芙花院,用過晚飯,便拿出那本冊子,打開來在燈下細細讀著。
可謂是字字泣血,訴盡心中不平。
裴鈺在她面前,從來都是從容自矜,淡然文雅,從不會流露出這般憤世嫉俗之態,即使不得裴家看重,也不曾怨懟過半分。
殷芙撫摸著紙上墨字,心想,裴鈺為何要將這些情緒苦悶在心中,卻不同她傾訴呢。
想著想著,腦海中裴鈺的輪廓不知不覺又模糊起來,眉眼五官,影影綽綽,彷彿籠在霧靄之中,看不真切。
殷芙皺起眉,不想再多思,將薄冊仔細收好,起身走到一旁的檀木長案前。
案上,惜月已備好了作畫所用的紙筆等物,殷芙跪坐下來,鋪開一張雪白宣紙,心不在焉地問道:「玄霜呢?怎麼還沒見他過來。」
她說過,每日戌時要過來陪她作畫的,如今已遲了一刻鐘了,何況今夜又是牽烏髮作之時。
惜月正要出去,聞言,身子頓時僵在原地,支支吾吾地道:「玄霜他、他身子有些不舒服,讓奴婢同小姐說一聲,今日不能過來了,待他身上好些,再來向小姐請罪。」
殷芙眉心輕蹙,「怎麼,已經歇了一日了,還下不得地嗎?」
惜月轉過身,緊張地攥著手,「他、他……」
殷芙盯著惜月慌張的神色,聲音冷了幾分:「同本小姐說實話。」
惜月打小就不會撒謊,眼見瞞不住事,只得咬咬牙,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有意欺瞞小姐,只是、只是玄霜的臉如今嚇人得很,奴婢也是怕他過來衝撞了小姐……」
臉?
殷芙不由微微坐直了身子,「他的臉怎麼了?」
「不、不知為何,起了滿臉的紅疹,連模樣都快瞧不出了……」惜月忐忑地低著頭,聲音愈發小了下去。
腦海中浮現出裴鈺那張清雋出塵的臉布滿可怖紅疹的模樣,殷芙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她哪裡還有心思作畫,重重擱下筆,冷聲道:「把他帶來。立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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