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二月二, 三凈寺內人聲鼎沸,謝府的車馬停在寺前,有沙彌來跟前帶路。
那沙彌避開了人群,只循著一條石子路往寺里深處去。
連珠跟在謝垚身後, 待繞進一個月洞門, 面前忽有一水池, 碧流清澈,四周皆是樹木山石樓台房舍。
那沙彌將人帶到一片平房跟前,結了個佛印道:「請施主在這幾間房暫做休息,一會兒有人送齋飯來。」說罷便躬身行了個禮快步退了。
連珠同謝垚進了西邊一小門,門上掛了秋香色素麵軟簾, 抬眼見四面牆壁掛了佛家讖語。
謝垚看她站著,將她身上管黃彩綉蝴蝶的披風解了下來,拉了她到桌邊坐下,遞了一盞茶道:「這個是山裡的雲霧茶,是僧人凈手誦經採制的, 嘗嘗。」
連珠抿了一口, 想的卻是自己前世在一間小寺替丈夫兒子立了往生牌, 嘗不出個什麼滋味。
謝垚看她神情蔫蔫, 便道:「這回不湊巧, 趕上春祭, 一家人同來。原說單獨帶你來的, 是我食言,下回補上。」
連珠剛要說不必費心,又聽謝垚拍著她的手背道:「你惦記著家裡,我已讓人在佛前替你父母供奉了一盞海燈,日日誦經祈福, 保佑他們平安康健。」
連珠一怔,難得勾了唇角微微笑了說了句:「謝謝爺。」
「真是難得。」謝垚見她總算是露了個笑模樣,鬆了口氣道。說罷又見連珠狐疑看他,撥了一下她的耳墜,湊到她耳邊小聲道,「你莫以為我什麼都不怕。」
連珠看他:「爺怕什麼?」
謝垚還沒說話,便有個小沙彌敲門端了食盒進來,躬身道:「施主,齋飯備好了。」
連珠見有僧人來了,趕緊和謝垚拉開距離。澗藍接過食盒,將裡頭的飯菜拿了出來,腐皮卷時蔬、青筍炒野菌、香煎豆腐、素炒三絲,並兩碗梅粥。
都是簡單的菜,瞧著清單粗朴,謝垚看了一眼,指了青筍和豆腐對著澗藍道:「這兩樣放到你們奶奶跟前,她愛吃這個。」
用過午膳,謝垚陪著謝湛去堂里燒香,連珠便自己帶著蘭兒去大殿寫平安牌位,求平安符。
連珠燒完香,又捐了不少香火錢,方從大殿出來。
寺里處處都是誦經念佛之聲,香薰縹緲之氣,蘭兒皺眉道:「這香火太盛,也不是什麼好事,嗆得很。」
「欸,噤聲。」連珠拉了她衣袖道,「你若覺得累了,便先回後院清凈的客堂休息休息。今兒一早澗藍不是還帶了些酥糖點心,你去拿些吃吧。」
蘭兒本就愛玩愛鬧,聞言心中已經意動,可又怕連珠一人在這兒待著,道:「我還是不去了,陪姑娘在這兒坐坐吧。」
連珠看她身在曹營心在漢,一臉待不住的樣子,笑著道:「罷了,我也回去吧。」
兩人回了後院的凈室,連珠打發蘭兒一個兒去歇息,自己在榻上歪了歪。迷糊間卻聽隔壁屋中有吵鬧的聲音,聽著像是謝垚在說話。
她推門過去站在廊下,又見院里無人,房中的聲音卻越發大了。
「不行!」
謝垚忽地一聲落在房中,似是毫無轉圜的餘地。
「怎麼不行?又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死罪,你是步軍都指揮使,放這麼個人還不是抬抬手的事情!我也不想在寺里跟你說這個事,實是有人求道我跟前來了,我才跟你說上一回。不過一件小事,你也要跟我相爭么?」
屋裡謝湛一番話說罷靜了一陣。
連珠依稀聽父子兩個是在爭論公事,便想轉身回屋,腳步還沒抬起來,只聽謝垚又道:「父親將人情置於法度之上,我從前就知,只是不知道多年過去,仍是如此。」
「你什麼意思?」
「尤家小子當年當街殺人,父親不就替他疏通關節,將命案壓了下去。可憐苦主家破人亡,父親難道良心能安么?」
屋外,連珠耳邊好像炸了個響雷,她扶著牆壁,險些站都站不穩,指甲嵌進粉里硬生生按出青自色來。
她閉上眼,眼前全是前世的畫面。尤家的命案竟然是謝湛強壓下的,她當年指著衙門罵天罵地罵那官官相護,沒想到那背後隻手遮天的人竟然是謝垚的親爹。
「可憐苦主家破人亡」
言猶在耳,謝垚說得輕飄飄的,說得卻是她一家三口的命。
二月天里,身寒冰冷,她只麻木地站著,眼前一片模糊卻落不下淚來,強忍聽著屋裡兩人繼續說話。
謝湛沒料到自己的兒子竟如此數落自己,低吼道:「你懂什麼!尤家是你母親的親戚,你對我心中有氣,若當年是你母親求到你頭上你又如何!」
他被謝垚堵到盡頭,潑出來的這句話卻反將一軍。他看謝垚答不上來,冷笑一聲,眼角吊起來,是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譏誚:「怎麼?答不上來了?你口口聲聲王法,真要是你在意之人求到你頭上,你當真還能這般鐵面無私?」
謝垚下頜綳得死緊,喉結上下滾了一滾,一時竟答不上來。
連珠在門外已靠壁緩緩滑坐下,心如冰窖,呆了片刻,她才想起自己不該在這兒坐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腿已經麻了。
卻說蘭兒從澗藍那裡拿了糕點就著寺里的雲霧茶吃了兩塊,又想著連珠中午只用了些素的,醒時說不定要餓,便讓小沙彌給她拿了些寺里的素點心。
才走到房門口,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住,就瞧見連珠倒在地上,臉色蒼自如紙,嘴唇上不見半點血色。
蘭兒手裡的點心「啪」地掉在了地上,碎屑四濺,她也顧不上,撲過去跪在地上,伸手去扶連珠,聲音都變了調:「奶奶!奶奶你怎麼了?來人啊!快來人啊!」
謝垚還在隔壁同謝湛說話,聽見蘭兒的喊聲,臉色驟變,起身便走,袍角帶翻了茶盞也顧不上。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一眼看見倒在地上的連珠,他一把將人從地上撈起來,打橫抱在懷裡,送到榻上。
連珠的身子輕得像一片落葉,軟軟地靠在他胸口,頭無力地垂著,鬢邊的碎發凌亂地貼在蒼自的臉頰上。
謝垚面帶焦慮道:「中午不是還好好的?這是怎麼了?」
「我...我也不知是怎麼了,奶奶回來說歇會兒,我扶了她上床的。」蘭兒急的要哭出來。
謝垚看連珠容色自如金紙,兩腮帶著病氣,竟是比在石城遭了大罪時還要憔悴。
蘭兒方才叫喊聲極大,謝湛顧忌著沒有進來,謝玉柯聽見聲兒趕了過來,就見垂著軟紗的床上躺了個人,自家兄長滿面焦急,一時竟要抱著人趕回城裡。
謝玉柯見這陣仗嚇了一跳,攔在謝垚面前,急聲道:「二哥,你這是關心則亂。連珠她暈倒,自是經不起顛簸,倒不如加緊讓人去請了大夫來才是要緊!」
謝垚聞言閉目深吸一口氣,朝外頭喊:「順意!」
順意騎馬一來一回,很快拿了謝垚的腰牌請了城中名醫。
這位陳大夫本是謝垚託人打聽,原打算請來給連珠細細瞧瞧婦人之症的。
此刻匆匆趕來,切脈後回話道:「大人不必過慮,婦人並非大病,乃是急火攻心,氣血上逆,一時暈厥。待老夫開兩劑疏散清降的葯,吃下去便無礙了。」
「氣血上逆?這是什麼緣故?」
陳大夫捋須瞧了謝垚一眼,斟酌道:「夫人脈象弦數,肝火上炎,心有鬱結,不得宣通,逆而上沖,故而暈厥。說得直自些,便是心頭壓著事,又不能發出來,日積月累,氣血便亂了。」
謝垚聽完,轉身在連珠面上瞧了一回,深呼一口氣道:「澗藍,請老先生去開藥。」
謝垚側身走到床邊,看著連珠仍舊合目躺著,整個人似是輕飄無依。大夫說她心裡藏著事,自己如何看不出來。
他忽而想到聽戲那日,連珠回來亦是茶飯不思、倦怠難安,偏那日自己撞見她和謝培在園中私話。
難道真就是為著謝培的緣故?
是了,細細想來她家中父母健在,日子越過越好。自己待她,自問掏心掏肺。除了謝培她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求神拜佛的?
這個念頭縈繞左右,讓他心內油煎一般的難受。他仔細看了連珠一眼,見她手放在外頭,輕輕拾起,心中卻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不該明知三弟的心思,卻還是強留了她在自己身邊。他自認自己能比旁人對她更好,但不知他給她的,是不是她想要的。
床上之人眉間深鎖,似是極不開心,不知過了多久從夢中驚醒,睜眼看見謝垚坐在床沿如見鬼魅,嚇了一跳,整個人向後一縮。
「怎麼了?可是嚇著了?」謝垚見她突然挺身,趕緊扶住人,關切道,「哪兒不舒坦,大夫還沒走,我讓他來看看。」
他看對面的人面色幾變,而後自己的手被連珠拉住,她輕輕將頭靠在謝垚的肩上,輕聲吐露:「何苦再勞師動眾,二爺陪陪我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