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全本

連珠未等戲散場, 已不記得是如何迷迷瞪瞪遊魂一樣回去了。

尤家之事意外鑽進她的耳朵,讓她全身冰冷如墜寒潭。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她化身到連珠身上,幾年不同以往的時光確讓她忘懷了一些傷痛, 可驟聽見仇人之名, 那些悲苦又山呼海嘯般的覆面而來。

蘭兒扶著連珠, 只覺得她腳步不穩,哪是尋常模樣。一時又想到前兒里小姐問過,奶奶只說是脾胃不適,可之前奶奶不舒服哪像今次這樣渾身發顫、面如死灰的。

「奶奶?」

「我沒事,蘭兒。」連珠看蘭兒滿目擔憂, 緩聲安慰了一句,又看前邊就是院子,生怕叫澗藍看出不妥來,「回去你給我端一盅熱湯來,我暖暖身子。」

兩人進了院子, 連珠便往屋稍間坐下, 盯著佛龕裊裊生香透出一張觀音善面, 低眉垂目, 看盡世間疾苦。

澗藍掀簾進來, 看連珠枯坐不語, 想到這陣子府張羅著少爺的親事, 莫不是因著在前頭聽見什麼風言風語傷心了?她噙著一張笑臉,走上前來道:「奶奶回來的這樣早,正趕上延州來信了。」

她說著取出一封信來,雙手遞給連珠。

連珠接過信,認出是靳九的字跡, 心綳著的弦忽而鬆了些。

她拆開信,逐行看下去。

信上說家一切都好,讓她不必挂念。又說哥哥連玉已經成了婚,娶的是哥員外郎的小女兒,因著女方祖母病重,趕著辦了喜事,雖倉促了些,但新媳婦模樣周正,性子也好,進門幾日便得了全家人的歡喜。

信尾又提了一句,里爺託人送來的賀禮厚重得很,金玉綢緞、藥材補品,裝了滿滿一箱子,不單如此,還另贈了一處宅院,怕是花了不少銀子。看到這,連珠手微微一頓,信捏在指間,半天沒翻過去。

這些日子謝垚忙得腳不沾地,怎地還能勻出心思來操心她哥哥的婚事。

蘭兒這會兒也端了一盅烏雞四物湯,伺候連珠喝了兩口,瞧見案上的信,欣喜道:「喲,是延州來的信!奶奶給我念念說得什麼?」

澗藍一推她胳膊,笑道:「是奶奶家來的信,又不是你家的信,你聽什麼?」

蘭兒道:「人家還是頭一回離家這麼久,還不興聽聽延洲的事?」

按著以往,連珠定要擇出信的一兩段說給蘭兒聽聽,只今天她實在沒有心情,將信重新塞回信封,推說累了想要歇息。

蘭兒瞧了她一眼,囁嚅著想說什麼,被連珠一個眼神制止,只好和澗藍退了出去。

屋靜了一陣,連珠和衣在羅漢床上躺著,心想的卻還是尤家的事。

既然兩家是親戚,見面是遲早的事。初穿來時,她一心想攢夠買兇的錢,而後錢有了,她又要想尋到仇人的蹤跡。現在,錢也有,人亦找到了,她竟有一瞬間的猶豫。

若她真的殺了尤若輝,若謝垚知道...

她閉目腦海些微紛雜,始終理不出個思緒,她轉了個身側耳便聽見門外澗藍請安的聲音。

「少爺。」

「怎麼你們都在外頭,屋沒人伺候嗎?」

「奶奶說不舒服,早早歇下了。」

謝垚皺了眉頭,推門去凈房換了身家常的衣裳才進了稍間。

謝垚腳步放慢,生怕驚動了榻上的人。

連珠不知為何,怠於睜眼,任由謝垚在床沿坐下,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肌膚相觸,她輕輕動了一下,睫毛微微地顫。

謝垚察覺到,不由得輕笑道:「怎麼醒了還裝睡著?」

連珠無法,只得雙手撐床坐了起來,道:「你回來了。」

「是。」謝垚將人攬在懷,用力地往懷攏了攏,下巴抵住她的發頂,想到方才席散時,謝湛將他叫到一邊,說了一大篇婚前寵妾滅妻叫人笑話的話。不光如此還特點了秦如云為他費心費力,他倒好拉了人去打臉。

他知道家在為他尋一門親事,得是家世不俗、花容月貌、端莊大方的,可他卻想著娶進門的必得是個性子純良,能容得下人的。

他心中極不樂意讓連珠受委屈。

他眼瞧著那坐蓮觀音前又多了幾柱香,不知她心有什麼不如意的地方。

「我聽說家來信了?」謝垚握了她的手,只覺得掌心涼涼的,握得更緊了一些想捂得暖些。

「嗯。」連珠點了點頭。

「可是想家了?」謝垚捂暖了一隻手,又換了另一隻手。

連珠確實想家,只那個家不能為人道也。

她低頭沉了一瞬,又問道:「我爹來信說哥哥結婚,你給隨了禮?」

「哦。」謝垚替她捂了手,又繞著她粉嫩的指節在掌間轉圈,「你我都不在延洲,你哥哥成親時大事,卧雲居的管事便替我拿了禮去。」

「那禮太重了,竟還有一處宅院...」連珠撐起身子,認真看著他,蹙眉道。

謝垚伸手捏住她的鼻子,輕輕晃了晃,低笑道:「傻。」

連珠被他捏得鼻頭一酸,偏頭躲開,嗔道:「說正經的呢。」

謝垚收了手,將她重新攬進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認真:「你哥哥便是我的大舅子,他成婚,我送些東西,不是應當的?重不重的,我心有數,你放心,你男人還沒窮到那份上。」

連珠被他那句「你男人」說得耳根發熱,想反駁,又覺得沒什麼好反駁的。

謝垚說起這個,又道:「說你傻你還不認,今兒讓你不進花廳在園子坐著,你就真能忍著。你是我的人,又不是見不得光的,怎麼還要偷偷摸摸不成?」

連珠心中暗道,那是你親妹的安排,我怎麼好拂了她的面子,自討沒趣。再說,那種場合,她去與不去,原也沒什麼要緊。

她垂下眼,繞了腰間的絛帶道:「花廳坐的都是各家小姐,我實不該去的。」

她心還有半句話,沒敢說出來,若是壞了他的姻緣怎麼好?這陣子秦如雲張羅著給謝垚相看親事,她是知道的。謝湛催婚,謝垚雖不應承,卻也沒有硬頂。那些名門閨秀、大家千金,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比她出身強出百倍。她本就不是那種喜歡強出頭的,自然也是不願意去的。

謝垚看她長睫微顫,心頭的弦像是被輕輕撥了一下,那股無端的衝動又冒了出來。

旁人只道她溫順本分,他早看出連珠一把硬骨頭,那溫順底下藏著倔強。可她又偏偏人淡如菊,不爭不搶,不媚不俗,安安靜靜地開在那,不招眼,卻讓人移不開目光。

偏就是這樣的人,有時候又淡得像是一縷煙,讓他想握又握不住。他忽而會竄起一個念頭,若是不抓住她,這輩子便再也遇不到這樣的人了。

不吵不鬧,不怨不尤,似一杯溫茶,入口不燙,回味綿長。

他伸手,輕輕拂過她的眉心,溫聲道:「別胡想了,我現在已經有了媳婦,倒是差個孩子。」

連珠聞言猛地抬頭,不知他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片刻才道:「說我胡想,你還不是在胡說。」

連珠不敢往深處去想,即便謝垚有那個意思,可她並非托生在官宦人家,出身上差了一層,就難以為正。謝垚如今官位亨通,在滿京城也是叫得上數的,謝湛頭一個就不會同意。

她不願意在這事上多思,未免堵得心口堵得一團亂麻。更何況她心還惦記著尤家的事,哪顧得了這些。

謝垚見她仍舊悶悶不樂,心中也不痛快。

拉了連珠到自己跟前道:「這陣子是我忙著沒顧上你,等正月過了,我便帶你去山上禮佛,好不好?」

他又哄了兩回,知道她晚膳就用了兩口湯,讓人重新擺了一桌飯菜陪著她用了兩口。

一夜睡去,這樁事便暫且略過不提。

待正月一過,又逢春祭。

謝垚本答應連珠,待開春便陪她去禮佛,燒兩炷香,求個平安。連珠連供果都備好了,誰知到了跟前,謝湛發話,說今年春祭要全家去寺燒香。

寺廟在京郊,一來一回要大半日,便要留宿一晚。

謝湛在車上,閉眼擰眉。秦如雲替他蓋了金絲蟒毯問道:「老爺,怎麼了?」

謝湛猛一睜眼,沒好氣道:「還能怎麼?本以為他年歲大了,也該懂些事。誰知在石城立了功,升了官,還成日守著那個妾,連進廟都要帶著,是想氣死我么!」

秦如雲嘆了口氣,溫聲道:「老爺別急。孩子大了,總有自己的心思。前日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夫人的生辰,我讓人送了禮去。周夫人身邊的嬤嬤透了口風,說周大人很是賞識垚哥兒,想把自己的幼女許給他。那姑娘我見過,模樣周正,性子也好,門第更是沒得挑。老爺若覺得合適,我便託人去說說。」

謝湛聽了,臉上的神色緩了些,捋了捋鬍鬚,沉吟道:「周欽是總憲,他家肯把女兒嫁過來,倒是咱們高攀了。」

秦如雲笑道:「高攀什麼?垚哥兒如今年紀輕輕,前途不可限量。周大人看中的,不就是這個么?」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