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玉柯拉著連珠穿過游廊, 往東邊花廳後面的小園子走去。
園子里早有丫鬟婆子鋪了氈子、擺好了茶果,幾張酸枝木的圈椅圍著石桌,桌旁擱一隻銅胎畫琺琅的暖爐,炭火正紅, 烘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謝玉柯道:「這兒清凈, 也能瞧見戲台, 咱們就在這坐著,不必去花廳裡頭擠。」
連珠走來時透過梅花窗後頭坐著些年輕小姐,各個丰容靚飾,裝扮不凡。她心中便有數了,府里請了這許多適齡的閨閣小姐, 不正是給謝垚議親的?也難怪謝玉柯另尋別處同她看戲,她這個身份進去是不合適。
謝玉柯是好意帶她來看戲,謝垚總歸是要娶妻的,倒也無人在意她的心思,她垂在身邊的手卻慢慢攥成了拳。
方才坐定, 聽見隔壁的梅花窗後頭傳來一陣說笑聲, 隔著幾層紗簾, 隱隱約約的, 是幾個年輕姑娘在閑話。
說得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不過是京中幾宗流言八卦。
其中一道聲音嬌軟清脆, 帶著幾分爽利:「這些有什麼, 我可是聽說了一宗奇事。延州城裡一新嫁婦,嘴甜殷勤,進門之後將丈夫迷得百依百順,將公婆也哄得五迷三道,在城裡是風光極盛。可後來, 她遠在千里外的娘家人尋上門來,才待了一日,就讓這家人怒得要休妻,你們猜猜是什麼緣故?」
這般反轉的故事倒少人說過,一旁的小姐姑娘都七嘴八舌地猜起來。
謝玉柯側耳也聽了,也頗為好奇,說道:「竟還有這樣的事,也不知是什麼緣故。」
花廳里有人猜那新婦的娘家並非正經人家,又有人猜是捅出了什麼做姑娘時的錯處,猜了幾輪,都不中。
那清脆的聲音便笑了起來,慢悠悠地道:「你們啊,都往那尋常處想。我告訴你們罷,她那娘家人尋上門來,不為銀錢,不為名分,是為著告官。說這新婦在家時曾縱火行兇,好容易尋到了證據,來討個說法的。你說說她的婆家聽了這樣的事,哪有不休妻的道理。」
滿座嘩然,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有人驚道:「縱火可是大罪,她一個女子竟有這樣大的膽子!」
「她有多大的膽子我就不知了,不過是有人說給我聽,我再說給你們,算是個樂子。」
確是樁沒聽過的奇事,屋裡人圍著這個話又說了一陣,才轉到旁的事上。
連珠聽了,心裡暗暗納罕,那位小姐口中的新婦不像是別人,倒像說的是趙靜柔。
連珠倒沒猜錯,那樁奇事正是趙家人千里奔襲,尋到周家門上。這趙家人不知從哪挖出來個趙靜柔從前的丫鬟,咬牙認定了趙家老宅失火一事是趙靜柔籌謀下手的。一家子人知道真相哪裡忍得下這口氣,才千里迢迢的尋到延州來。
這等禍事趙靜柔自然是抵死不認,直說是趙家一家想往她頭上扣屎盆子。雙方各執一詞,在周府門口吵了個翻天覆地,簡直是丟盡了臉面。
周家二老本以為替兒子擇了個佳婦,可聽趙家人竹筒倒豆子翻出好些趙靜柔在老家齷齪舊事,那周家太太當場氣得暈了過去。趙靜柔自是氣得渾身發顫,唱了半日的竇娥冤終究沒忍住,一把撓花了趙家人的臉。
這件事轟轟烈烈了幾日,鬧了個休妻離場。周家顧及面子,將這件事瞞了個七七八八,更別說傳來京城了,也不知這京里的小姐是如何得知的。
連珠也算同趙靜柔有一段主僕緣分,她嘆了口氣,心道這世上的路,真是一步也踏錯不得。踏錯一步,便是步步皆錯,再想回頭,已是不能了。趙靜柔那般聰明的人,到頭來反被聰明誤,機關算盡,落得個眾叛親離、人人喊打的下場。可見人活一世,但求個問心無愧。
她想著端著茶盞,低頭抿了一口,茶湯碧綠,苦味在舌尖化開。
謝玉柯瞧她面色隱隱有些發白,當她是聽了剛剛那個故事被嚇著了,笑著指了戲台上那個翻跟頭的武生說那是京城戲班裡的名人。
兩人說話聲不大,但到底惹了旁人注意。花廳里一小姐偷偷湊近方才說故事的姑娘道:「誒,那不是謝家二小姐,旁邊可是她們謝家的親戚?」
旁邊一小姐道:「謝家大姐兒不是在前頭,待她來了問問不就知道了。」
頭先說故事的那姑娘哼了一聲,道:「那可不是謝家的小姐。」
卻說,連珠聽了一段戲,又喝了兩盞茶,謝玉柯便被丫鬟叫去了秦如雲跟前。她本就不愛聽戲,便讓蘭兒留著,自己去園子後頭看新開的梅花。
連珠沿著石子路走了一會兒,兩旁梅樹疏疏落落的,枝頭綴著紅白二色梅花,暗香浮動。
趙靜柔的事還在她心裡轉著。
趙靜柔有瞞住眾人的大事,她何嘗沒有瞞著的事。偏她還被這瞞著的事情鎖得不敢放鬆,連個可以訴說的人都沒有,活得戰戰兢兢,活得掙扎苦痛。
她倚著欄杆坐下,花瓣從枝頭飄落,打著旋兒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拈起,又嘆了口氣,將花瓣拋在風裡。
正出神胡想著,梅林深處的月亮門後忽而轉出一個人影。
謝培跟著謝垚在前頭宴客,他的好二哥在眾人面前給足了他臉面,左一句「金榜題名」,右一句「少年英才」,將他架到了高處。那些親友賓客便輪番給他敬酒,他本就酒量淺,幾輪下來已是頭重腳輕,借故更衣才從席間脫身。
他衣襟微敞,正要歇一會兒再回席上,卻見梅樹底下連珠剛轉身要往戲園子走。
他一時怔住,顧不得腳步踉蹌,跑了幾步追上人道:「連珠...」
連珠看見謝培本打算避他一避,可到底還是被人追到跟前來。她後退一步,同謝培拉開距離,行了個十分規矩的禮:「三少爺。」
謝培只覺得三九天里當頭一盆涼水,澆他個透心涼,他啞著嗓子道:「你當真不心疼我了?」
連珠看他滿臉被酒氣蒸得緋紅,一雙眼也紅彤彤的,雖是夢想成真得以邁進官場,可整個人卻沒有從前在延州時的那份精氣神了。她看著謝培俊俏而帶了悲痛神情的臉,心中如何不觸動。可現下他們身份有別,年後謝培還要娶妻進門,哪裡要她來說什麼心疼不心疼的話。
她知道謝培依賴自己,可她從前不過一個丫鬟,現在也只是謝垚的一個妾室,能做的該做的,都為謝培做過了。她自己尚且有一番未完的事要做,哪裡能再分心去憐惜他人。
更何況謝培若真愛惜自己,便不會在這時候這種境況下,再來招惹自己。
她和謝培朝夕相處幾年,有情分不假,可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也漸漸將那情分磨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氣,忽而抬頭望向謝培的一雙眼:「三少爺既決定了走這條路,就不要回頭了。前頭是錦繡前程,身後是祖宗家業,如今謝府已無人敢怠慢分毫。我不過一介普通女子,縱使在落寞時陪伴您左右,可那也是我該行的本分。現在你已無需人雪中送炭,我亦不是錦上添花的人。」
她說罷又彎身道了個萬福,神情冷淡、言語無情,叫謝培哽住喉頭,不知再要說什麼留住她。
偏這時,身後有個方才花廳里爽利的聲音道:「喲,你在這兒做什麼呢?」
連珠回身看去,見是個身量高挑的姑娘,桃心臉,櫻桃口,生得十分文靜,單那雙眸子很是伶俐,顯得分外英氣,此人正是沈夫之的孫女,謝培未過門的妻子沈菀。
沈菀走到謝培身邊,目光卻在連珠身上溜了一圈,她早從薛馥芬那裡聽說過連珠的大名,先前在花廳里就知她也來聽戲。這會兒四下無人,看見她和謝培站在一處說話,就起了氣性。
謝培跟著沈夫之做學問時,她也時時在側,這會兒更是不避諱了。
謝培因著連珠的一番話正失神喪魄,又聽沈菀如此盛氣凌人,心下不耐道:「你來做什麼?」
沈菀自覺同謝培是兩情相悅,聽了這話萬分不樂意,當即掛了臉子:「怎麼?許你來,不許我來?莫不是你和她說的見不得人的話,不讓人聽見?」
「越說越不是了,走,回去吧。」謝培不想同她在此處糾纏,甩了袖子就想走。
但沈菀哪裡肯讓,拉了謝培的袖子,委屈道:「我才和你分開沒多久,你就變了個模樣。怎麼?見了那一股子狐媚樣兒的女人對著你扮楚楚可憐的模樣,你就心軟了?」
沈菀意有所指,句句都點在連珠面上。連珠垂首站在一邊,萬不想捲入這兩人之間,打算轉頭先走。沈菀正在興頭上,哪裡肯放她,一伸胳膊橫在連珠跟前:「你急著走做什麼,可是我說到了你的痛處?」
連珠知道她是打翻了一缸醋流到自己這裡,懶得理睬這些小肚雞腸,只是沈菀不要個說法不肯罷休,又道:「既然擺脫了丫鬟出身,撿了高枝飛了,就得顧著自己的體面。可千萬別換了一身奶奶裝扮,還是一副奴才做派!」
她越說越難聽,謝培聽不下去就要阻止,張口之前卻聽到背後有人道:「未出閣的姑娘,在別人家的園子里對著主家的房裡人指手畫腳,又是什麼做派?」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