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垚看彩月的身影隱入迴廊之後, 收回目光,又問道:「這些日子三少爺可有過來?」
順意嘿了一聲,湊到跟前來:「沒有沒有,爺不是讓人看著, 再說三少爺老丈人一家年節前到了京里, 更是顧不上這頭了。」
謝垚點點頭, 進了院里看見蘭兒拎著一籃子東西從正房出來,張口叫住人道:「你們奶奶呢?」
蘭兒停步趕緊行了個禮道:「回少爺的話,奶奶正在屋裡和二小姐說話呢。」
「哦,方才誰來了?」
「是夫人院里的彩月。」蘭兒回道,她偷瞄了一眼謝垚, 見他正盯著她手裡的籃子,又道,「這是夫人讓彩月送來的猴頭菇,說是給奶奶養胃的。」
謝垚沒料到秦如雲竟來對連珠示好,微微一愣, 又收斂情緒像沒什麼發生似的, 抬腳進了屋裡。
帘子在他身後落下, 將外頭的冷風擋了個乾淨。
正房裡, 謝玉柯正坐在連珠對面, 兩人面前攤著幾樣綉樣, 說說笑笑的, 倒是親熱。
謝垚初時猶豫著不肯回府來住,一則是心中的疙瘩還未解開之緣故,二來便是怕連珠不能適應。她在石城掌家理事,說話行事不必看人臉色。如今回府,一個外來妾室少不得要受些委屈, 自己雖樂意護著,但也不是時時都在府里。
這會兒見她眉目舒展,半點不見局促,那點憂慮就散了大半,心情也好了起來。
「哥哥!」謝玉柯瞧見謝垚,目光一亮。
「玉柯既來了,一會兒就留著吃飯。」謝垚道。
澗藍忙道:「我這就去吩咐廚房置幾個二小姐愛吃的菜。」
三人坐在一塊兒說了些散話,謝玉柯又說道:「眨眼便是除夕,爹說府里人少,大家都一齊熱鬧熱鬧。」
謝府祖上倒是有妾室無子不得入宴的規矩,在延州謝淵當家做主,漸漸把這個規矩就廢了。他知父親對未娶親就抬了個丫頭做姨娘的事有所不滿,原本還當他要借了這個由頭不讓連珠入席,沒想到竟讓玉柯傳了這樣的話來。
謝玉柯斜睨著看了眼謝垚,見他面上含笑,又忍不住道:「是二娘同父親提的,說是一家人,該一起用飯的。」
連珠沒有接話,端了茶抿了一口。
待用過晚飯,送走謝玉柯,謝垚和連珠坐在一塊兒說話。
「我這幾日忙得顧不上你,你和玉柯相處得可好?我瞧著你臉色不好,是不是我不在的時候她給你臉子瞧了?」謝垚靠著連珠摸了摸她耳垂上的青玉墜子。
連珠被他弄得耳根發癢,側頭避過道:「別鬧。哪有你這樣的哥哥,背後說自家妹子的壞話。」
「嘖,我這不是心疼你?」謝垚轉而抱了她在懷裡,親昵道,「小沒良心的,若我真不管你,你就知道厲害了。」
連珠心道,這人在外頭衣冠楚楚、文質彬彬的,怎麼私下裡愈發胡來了。
她拍掉謝垚落在她腰上的手,皺眉道:「要讓人看見了成什麼樣子。」
「你放心,下邊人知道咱們在屋裡,哪個會沒頭沒腦地闖進來。」他又將手撫上連珠的肚子,心裡想著前兒和謝湛說話時,闖進來個虎頭虎腦的小子,一看就知是秦如雲的孩兒,那孩子還不會說話,嘰哩哇啦地沖著他一通叫,接著又小胳膊小腿地抱了他的大腿想順桿往上爬。他一時想起,又摸了摸連珠的小腹道,「也有一年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是不是之前傷了身子還沒養好?石城到底是小地方,回頭我讓人請了寶春堂的大夫來給你看看。年輕輕的,若落下什麼病根可不好。」
自回京之後,那避子的藥丸又重新吃上了,要真找了大夫來看,哪裡瞞得住。
連珠覆上他的手,半晌又道:「沒有,傷全好了,哪用請什麼大夫,沒得讓人多話說我矯情多事。」
謝垚反手將她的手攥緊了,又轉了她的面讓她瞧著自己,仔細道:「誰敢說你的閑話?你別仗著年輕不理會,要釀成大病才是個悔。」
連珠暗想,不如停一陣葯,反正年前謝垚忙著顧不上自己,等個十天半個月將體內的葯都泄了出去,想必也查不出什麼。她便道:「年關里事多,等過了年再說吧。」
她不想讓謝垚再揪著這個事,轉口說道:「有件事我自己做主,沒和爺說。」
連珠將給秦如雲送珠玉的事說了,謝垚倒沒似連珠心中所想的動了氣,反而道:「都說了讓你做主,送了就送了罷。」
謝垚心中卻是想著連珠從前不耐煩應酬,更不說討好哪個了。現在卻給秦如雲送這些,定然不是為了自己,恐是替他緩和那邊的情面。她不聲不響的替他周全,這份心意倒是比什麼都要貴重。
卻說秦如雲正給城哥兒餵了羹湯,又陪著孩子玩了會兒球,便讓乳母將他抱了下去。
彩月端了一碟子蟹酥捲來:「太太吃些卷吧,方才顧著給小少爺喂飯,都沒用幾口呢。」
秦如雲捻了一個卷,吃了一口,緩了緩問道:「今兒你送東西過去,垚哥兒房裡那位如何?」
「可算是瞧見仙女兒了,單看容貌生得比二小姐還好。我先時還怕她恃寵生嬌,是個難相與的,沒想到說了兩回話,就覺出她行事言談真真是落落大方,等閑是比不上的了。」彩月不住口地誇讚。
秦如雲晨起同謝玉柯說話,就聽她說了一籮筐連珠的好來。這會兒見跟了自己多年的彩月亦是如此,微微嘆道:「難怪老爺替垚兒相中幾家的姑娘,他都不應,想來是放不下房裡那個,才三推四阻的。」
彩月聞言一驚:「可我聽說那位姨奶奶是丫鬟出身。」
「丫鬟出身又如何,討得了人歡心哪管什麼出身。再者你也說了她生的一副好顏色,說話做事又是個伶俐人,真要是娶了尋常小姐進門,還不知要鬧出什麼事來。」
彩月替秦如雲擔心道:「那少爺如今回了京里當職,太太可要跟老爺說一說。」
「我何苦去做這個罪人,他們爺倆的事,我還是莫要摻和的好。」
待到除夕那日,秦如雲同連珠一見,說了一陣話後,愈發覺得連珠不單模樣出挑,還秉性平和、端莊大方。正月里宴客忙不過來時,就請了連珠相助,見她事事打理周到,連個錯都挑不出來,還抽空親寫了兩道適合城哥兒吃的菜,特讓人做了。
這一事算是做到了秦如雲的心坎里,便對連珠多了兩分真心親近,晚上睡前破天荒地問了謝垚娶親的事。
謝湛為這事頭疼不已,惱道:「不知他想如何,隋尚書的閨女,人道是'女中詩魁',我私下打聽過,熟識他家的沒有不誇讚的,就這麼個人物,他還看不上,也不知他到底想個什麼樣的天仙。」
秦如雲見他生氣,緩聲道:「孩子大了,總有自己的心思。既這個不喜歡,那另外再選就是了。」
「我成日不必做旁的事了,只守著他一個!」謝湛說著又狠狠咳了幾聲。
秦如雲既心疼,又又怕他氣出個好歹,忙上前替他撫背順氣,一面軟聲道:「老爺別急,過幾日家中宴客,我便將京中適婚的小姐都請來,不拘門第高低,只揀模樣好、性情溫的,都叫來坐坐。相看一二,總有合眼緣的。若還不成,我私下再問問我那妹妹,她常在各府走動,哪家的姑娘真正好,她心裡最有數。」
謝湛本想著秦如雲和謝垚關係尷尬,便不想將這事推到她的身上,這會兒聽她主動將事攬在身上,心中大為寬慰,拍了拍秦如雲的手道:「那便辛苦你了。」
年節這幾日,府里日日有客。
外頭男客們推杯換盞,猜拳行令,熱鬧聲隔著幾重院子傳進來。
連珠剪著花枝,聽著澗藍在一邊給她報禮單。
謝垚榮升,趁著過年來送禮的人絡繹不絕,便是再三挑揀,退回去大半,剩下的也有不少數目。謝垚將東西都給了她,讓她拿主意。
連珠本不願接這個差事,左右推脫不過,只能硬著接下來。
「蜀錦六匹,文房四寶兩套,山參一支,鹿茸兩對...」
澗藍正念著,門帘一掀,謝垚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一件石青色暗花直裰,外罩絳色褂子,腰間束著白玉帶鉤,襯得人越發清雋。
「外頭太吵,躲你這兒清靜清靜。」他說著,又對著澗藍道,「那山參就別入庫了,你們奶奶身子弱,回頭每日一錢的泡了水給她喝。」
「要死了,哪有人用百年的參泡水喝的,也不怕折福。」連珠趕緊道。
「胡說,平白放壞了才是折福。」謝垚喝了半盞茶,又道,「午府里叫了戲班,女眷們都去聽戲,你也去熱鬧熱鬧。」
連珠搖頭道:「我不愛聽戲,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去便不去吧,等這幾日忙完,我帶你到城郊的慈雲山去拜拜菩薩。」
兩人正說著話,謝玉柯又來請她,連珠卻不好拒絕,只能跟著一同去了院里。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