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兩個月, 石城風雲變化。
謝垚在庫摩城一役生擒了不少俘虜,刑訊之下突出一樁驚天大案。
刺史汪家和自赴任以來便與北邊暗通款曲,屢次將朝廷的兵力部署、糧草調撥、城防缺口等機密泄露出去。勒爾丹幾次南下劫掠,皆能精準避開官軍主力, 來去如風, 便是汪家和在背後傳遞消息的功勞。
非但如此, 汪家和還借禦敵之名,多次向朝廷虛報戰功,將不服從他的官員誣為通敵,借勒爾丹的刀剷除異己。
謝垚連夜將親衛的口供與搜出的密信謄抄,命親眷親送京城。聖上震怒, 下令徹查。在鐵證面前無從抵賴,汪家和連同當地的豪族勢力被鎖拿下獄,家產抄沒,三族流放。
因著這樁大功,謝垚未等年關, 便接到了回京述職的調令, 擢升為侍衛親軍步軍都指揮使。
都尉府還未修繕完成, 謝垚已是要帶人上路趕在年前回到京城。
石城距京城要比到延洲近不少, 只是不行水路, 一路都行的官道。
剛上路幾日, 連珠還能靠在車壁上看看窗外的風景, 和蘭兒說說笑笑。
過了三四日,臉色便漸漸不好了。
這日行到一座小鎮,眾人停下車馬,尋了間客店歇息。蘭兒打了熱水來給連珠洗手,客棧的小二又送了碗酸湯麵並一碟鹵牛肉來。
蘭兒喜道:「這一路上就著水啃硬饃饃, 可算是能吃一口熱乎的了。」
北邊天冷得早,才十月光景,風裡就帶了刀子似的寒意。
連珠低頭挑起一綹麵條,面碗里騰起的熱氣撲在她臉上,聞著帶著一股油辣子和陳醋的香味。只是才吃了一口,一股酸意直衝喉嚨口,她急忙偏頭,用手帕捂住嘴,乾嘔一聲。
蘭兒剛去扶她,就見謝垚推門進來,聽見連珠的聲音,眉頭便擰了起來,幾步走到她身邊坐下,一手扶住她的肩道:「怎麼?可是不舒服?」
謝垚這些日子忙得很,連珠不想勞他費神,搖頭道:「沒事,許是路上風大,灌了涼氣,過兩日就好了。」
謝垚知她的性子,仍舊擔憂道:「是不是前些時候的傷沒好利索?本該在石城多養些時候,現在又一路顛簸...」
謝垚看了眼桌上的湯麵,轉身對蘭兒吩咐:「去讓廚房重做一碗粥來。」
等蘭兒又送了粥來,謝垚替她夾了些酸菜腌筍,看著她拿著勺子吃了兩口。
「再吃些,既受了涼就少吃些葷油,這粥熬得稠,菜又清爽,比方才的面要好入口些。」
謝垚勸了兩句,看連珠總算是把剩下的粥吃了半碗,卻不知連珠心中亂糟糟的,一陣惶然。每和謝垚同房之後,她就背人偷偷吃了葯。可大難之後,養了兩月的傷,臨出發前又睡了一回。次日謝垚成日跟她待在一塊兒,她自是沒機會吃那避子湯。
算算日子,在路上也有一月的時間,這個月的月事本就推遲了,方才又噁心乾嘔,難道真是有了?
連珠做過母親,知道那骨中骨、肉中肉的母子情深是什麼滋味。她心裡清楚若真有了孩子,她必不會和孩子分開。可她...她雖對謝垚不如初時那般排斥,真要和他生了孩子,那自己還能走得脫么?
她心中惴惴不安,口中就是龍肉也沒了胃口,想找個大夫來瞧,又怕惹了謝垚注意。一連幾日心中存著這個事,待到過了葫蘆口,遲了半月的葵水終於來了,連珠這才終是放下心來。
只是心揣回肚子里,難免又有些空落落的,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
葫蘆口驛站設在兩山之間的隘口,順意送了信來。
謝垚還未展開就瞧見信封上謝培的字跡。他皺眉展開,信中多是客套之語,最後道屆時到城郊相接。謝垚看完,將信紙折了兩折放在一邊。
謝培殿試高中二甲頭名,入翰林院任編修,到城外來接他這個兄長本無可厚非。
可他念及從前謝培同連珠的交情,又想自己和連珠這些時日水乳交融,不願再生變故,自然要猜謝培特來相接他們,是不是另有心思。
他雖和連珠相處了這許多日子,但總覺得和她之間隔了一層,總也猜不透她心裡想的什麼。偏連珠是個彆扭的性子,自己原先逼近一步,就讓她逃了兩回,自己倒不敢再有話直言了。
只是這事擱在心裡,左思右想,到了晚膳時和連珠坐在一塊兒用飯,還是沒忍住道:「再有個四五日也就到京城的地界了,三弟...」
謝垚說著頓了一頓,餘光瞥向連珠細瞧她面上的動靜,繼續道:「他今日來信,說是在城外相迎。你和他多日未見,怕是不知他得了二甲頭名,正兒八經的傳臚,年紀輕輕入了翰林院,又得沈夫之看中,如今在京城裡可以算是炙手可熱。他...要成親了。」
謝垚前頭絮絮說了一堆,末了不經意說了一句成親的話。
他看連珠動了動嘴唇,筷子夾了兩下盤子里的白玉蝦片卻沒夾起,收了筷子輕聲道:「哦。」
如此淡然,倒不知讓謝垚怎麼接話,將這事翻了過去。
越近京城,道路寬了許多,行車的速度也快了許多。
城外,官道旁的老柳樹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著。
謝培騎在馬上,一身茶褐直裰,外頭罩了件鶴氅,遠遠望去,比在延州時沉穩了許多。
他得了信說是謝垚他們今日要入城,等了小半個時辰未見人影,只時不時抬頭望一眼官道的盡頭,目光幾分急切。
連珠遠走石城,於他一年不見。從前讀書時也不是沒這麼長時間沒見過,可那時他認定連珠是他的人,心中雖然牽掛卻並不慌張。
現在是時移勢易了。
他將連珠親做的石青色緞平金鎖綉魚紋葫蘆式的荷包掛在身上,卻不知是何滋味。
卻說又等了一陣,終是瞧見路盡頭有一隊車馬噠噠而來。
謝垚馬在當先,遙遙瞧見謝培,不覺回身往身後的馬車看了一眼。
謝培握著韁繩的手猛地一緊,旋即又鬆開,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迎了上去。
謝垚亦是翻身下馬,兄弟倆走到近前,謝培拱了拱手,彎腰拜下去:「二哥,一路辛苦。」
謝垚拍拍他的肩膀,說了兩句家常話,注意到他的目光越過自己肩頭,往身後的馬車看了一眼。
車簾紋絲不動,謝培面上神色一僵,恍惚說道:「連珠可跟了二哥一同回京?」
連珠兩字從謝培口中說來尤為刺耳,謝垚眉頭高高挑起,忽而勾了唇角,皮肉不笑地提點:「是,也回來了。不過三弟該叫她小嫂子才是。」
三個字說得不輕不重,卻直接將謝培的心胸激得一盪,盪得臉色大變。
他臉上的笑僵住,嘴唇翕動幾下,緩了緩才略過那句話道:「此處風大,不如先上馬到了客棧再說。」
入冬白日漸短,一隊人馬敢在日頭下山前到了下榻的客棧。
離城內不過還有半日的路程,明日一早進城,正好趕在午時前回府。
謝垚將連珠安頓好,不知去了何處。
連珠才擦洗了一身塵霜,換了家常的衣物,又覺得渾身酸乏,想要在晚膳前休息一會兒。才上榻閉目躺了一刻,就聽見輕輕的叩門聲。
屋內獨連珠一個,她張口便問:「誰?」
門外無人應答。
連珠起身踏了鞋子走到門口,半開了房門,卻見謝培站在廊下。
謝培看她扶著門框,怔怔看著自己,萬般苦悶湧上心口。他自覺忍辱負重才終於有了出頭之日,自己犧牲良多,連珠亦為他犧牲良多。
「你瘦了,也黑了。石城苦寒,是不是很辛苦?」他語帶心疼,伸手過去不知是不是想撫她臉頰。
連珠目露驚詫,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淡淡道:「勞三少爺挂念,我一切都好。」
謝培苦笑一聲,良久才說了一句:「當真是生分了,從前你這許久不見我,定要繞著我看了一圈,看我好不好。可我...我今日佩著你做的荷包,你連看都不看一眼,是忘了我們從前的情分么?」
連珠未料他會說這個話,心道自己雖一手帶了謝培長大,但如今自己和他身份有別,哪裡能再多拉扯,不說叫謝垚誤會,亦是害了他自己。
她見謝培上前一步,就要進門,又趕緊扶了門框道:「三少爺就要成親,怕是不便讓您再進來了。」
謝培的腳堪堪停在門檻外頭,離她不過一步之遙。
她句句要和自己分辨清楚,垂在身旁的拳頭攥得指節泛白,忍不住想自己終究是一步錯步步錯,推連珠到了卧雲居是錯,託付給謝垚是錯,答應了連珠要帶她遠走高飛又爽約更是錯。如此錯上加錯,堆在一起,才將面前的人推得越來越遠。
他還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愣愣站在門口半晌,他忽覺的右手邊射來一道目光,謝垚已是不知在牆角站了多久。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