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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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進宅院的人打頭瞧見院里站著一堆持刀拿劍的大漢, 不由大吃一驚,立時呵道:「都尉大人在此,全部放下刀劍!」

後頭的兵衛緊跟著闖入,打頭那個緩過神來分明瞧見屋門口一個女子被人擒住又拉回了屋裡。

院中一時大亂。

連珠被人扯著胳膊拉回屋裡, 那大漢對著柴榮道:「爺, 來人了!」

不是說人還在庫摩城么?怎麼來得如此之快!柴榮也被這神兵突臨唬得傻了眼, 這姓謝的是沖自己來的,看來自己是難逃此劫。他暗罵了一聲娘,自己若想求條生路怕是只能捉了連珠做人質了。

他伸手去抓連珠,正是這一下叫他身子袒露出來,門口一支羽箭飛刺掠入, 直直插進柴榮胸口,快得叫人來不及反應。柴榮瞪大眼睛,低頭看著自己胸口汩汩冒出的鮮血,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呼吸止住前是滿臉的不可置信。

柴榮胸前濺出的血也飛到了連珠面上, 捉住她的大漢怒吼一聲, 提刀要砍。連珠哪肯坐以待斃, 低頭狠狠咬向箍住她的那條胳膊。那大漢吃痛慘叫一聲, 齜牙咧嘴地半鬆開手。

正是這個當口, 呼啦啦湧進院中的人群當中一個箭步上前, 一劍直戳那漢子的面門, 當即搗出一個血呼拉茬的窟窿。那大漢身子瞬間僵硬,似一堵朽牆轟然倒塌。

連珠被那漢子放開,一雙腿早就軟倒跌在地上,逆光瞧見提著滴血劍的謝垚。

她原地待了半刻,突然莫名淌出一片淚來, 毫無徵兆地鋪天蓋地湧來,砸在地上。這段時間她提著心氣不敢半點放鬆,可乍見謝垚,那硬撐著地氣力仿若被抽空了一樣。

謝垚扔了劍,蹲下身,一把將人從地上撈起,緊緊箍進懷裡。

他提劍刺出的時候就看見連珠額頭淌血、衣衫破爛,整個人哪見素日的光彩,明擺著是遭了大罪的。

他在庫摩城掃清敵軍之後就得到石城大亂的消息,心中就覺不好。只是勒爾丹的殘部仍未肅清,他必不可能丟下戰場回城。再想到自己留了人,想來不會發生什麼大事,便安排防務後才帶了一隊人匆匆趕回。

只是等回城之後遠遠看見都尉府一片焦黑,不見半個人影,他的心猛地下沉。

冷靜下來才發現廢墟中不見屍首,想來人該是逃了出去。正搜查時,竟意外揪出個蹲在後宅鬼鬼祟祟的李貴。

原這李貴正是和柴榮裡應外合洗劫都尉府的內應,他因著連珠架空他職權的事早就懷恨在心,故而柴榮找上門來,絲毫不見猶豫,一口答應下來。事成之後,他亦是知道謝垚帶來的東西均被連珠藏在窖中,於是私下打點了柴家派來處理後手的人,這幾日就在往自家搬運財貨,這才撞到了謝垚手上。

不待大刑伺候,李貴就嚇得跪地求饒,將全部實話都禿嚕出來。

謝垚得了李貴的口供,立刻調轉馬頭將柴家團團圍住。柴家卻不見柴榮,他一面讓人全城搜捕,一面對柴榮手下人重刑審問,這才知道柴榮在城郊有一私宅。

他不敢耽擱,這才在危急時刻趕到。他心中有悔,亦有相救成功的慶幸。抱著連珠還沒說話,竟見懷中人來不及抹淚,揪住他的衣領,啞著嗓音哭道:「你...你回來了。」

連珠縮在謝垚的懷裡,繃緊的弦驟然松下來,腦中一片混沌,身子卻不由自主地悚動如風雨飄搖的荷,只能抓住謝垚的衣襟才感覺抓住了救人的扶木。

謝垚心疼不已,將她往懷裡攏了攏。身後跟著的隨從將披風遞上,謝垚將人一圍,打橫抱在懷裡,徑直送上門口等著的馬車。

馬走車行,連珠昏昏沉沉,不知到了哪裡。只覺得被謝垚抱起,又陷進柔軟的被窩裡,暖烘的巾帕擦去她額頭上的血污,溫熱的茶水喂進她的嘴裡。

房門響了兩聲,不知誰人進出,迷糊間連珠又覺得有人掀了眼皮、搭了脈搏,將身上檢查了一遍。

大夫將連珠身上的傷說了一遍,謝垚越聽越覺得有怒火從肋中析出,更多是覺出一種心疼。

他握了連珠的手,待人送了熬好的湯藥,便親自抱了連珠起身,給她喂葯。

連珠歇了一陣隱隱轉醒,被那苦藥蟄了舌頭,愈發清醒了一些。

她緩緩睜開眼,瞧見謝垚鐵青著一張臉,端著葯碗的手似是還微微顫著。她早忘了先前驚懼之下在柴榮私宅里說的什麼話,這會兒神思清明之後,慘白著臉色擠出個笑臉道:「二爺平安歸來了。」

謝垚微微一愣,知她之前定是也聽說了他被圍困而死的謠言,笑笑道:「是,平安回來了,乘勝追擊,未留後患,這才晚來見你。」

連珠死裡逃生,卻還顧念著其他人:「澗藍、蘭兒呢?還有順意...」

「他們都沒事。澗藍她們逃到巷舍後頭,順意雖被人下藥迷暈,可歹人一刀下去砍中他胳膊,倒叫他醒了過來,趁亂也逃了出去。還有那些歹人亦是一個不落,盡數落網,你不必擔心。」

連珠聞言放下心來,又想到都尉府被強入得蹊蹺,虛弱著輕聲道:「還有...府里有內賊...」

「是,捉住了。」謝垚倒沒提那人是李貴,不過是怕連珠多心,又道,「不止是都尉府,怕是石城裡都有人膽大包天,敢和北邊勾連,賣國求榮。」

他說罷,把剩下的葯餵了,才緩緩道:「你不必擔心這些,吃了這許多苦,先好好歇著,把傷養好。」

連珠點了頭,任謝垚將她放下,閉目休息。

謝垚盯著連珠的臉看了一陣,想到找不到她時如熱鍋上的螞蟻東撞一頭、西撞一頭,分分秒秒都覺度日如年。他剋制不住地想,若找不到人,或是找到人已是來不及挽回,他悔自己帶她到了石城,置她於險境。甚至忍不住想,倒不如讓她安安穩穩待在延洲,哪怕是跟了...可如今人找到了,他便又覺得蒼天有眼,只要人還在,自己就還有機會好好補償。

再醒來的時候,澗藍正在屋裡守著,見她睜眼趕緊迎上來:「姑娘醒了。」

連珠不知睡了多久,嗓子發緊,澗藍聽她張口啞著聲音,趕緊倒了一杯溫水送到她嘴邊,卻不敢看她眼睛,道:「來,姑娘睡了八個時辰,定是渴了。」

她扶著連珠喝了一口,躑躅著道:「好歹姑娘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你睡了多久,方才少爺就守了多久,連個眼都沒合。是朝廷來人推拖不得,他才抹了把臉走了。」

連珠受此驚嚇睡得並不踏實,夢中一會兒有人提了寒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一會兒又有人將她反手綁住塞進帶鎖的屋裡,她一顆心上上下下難能安定。每每驚怕的渾身發顫之時,總有一隻手緊握住她的,將她從驚濤駭浪里一點一點地拉回來。

澗藍餵了連珠一碗水,又叫了外頭一個小丫鬟進來,吩咐把熬好的粥拿來。

連珠回神瞧她走路一瘸一拐的,問道:「你的腿怎麼了?可是那日躍牆的時候摔了?」

澗藍卡了一下,面上有些尷尬,半晌才道:「我棄姑娘不顧,姑娘還這般惦著我,倒讓澗藍無地自容了。」

澗藍說著將那日躍牆往巷子跑了幾步,就瞧見連珠被人拿下,又塞進馬車的事說了一遍。她被嚇破了膽,隱在巷子拐角連大氣也不敢出,生怕那些歹人轉頭將她也帶走。等馬車離開,她撒丫子跑去衙門,求人來救,卻被推三阻四,熬到了謝垚回城。謝垚救回連珠後,這才讓她領了二十板子。

她心中著實有愧,這二十板子領的心甘情願。她想著連珠在卧雲居受了委屈,自己沒挺身而出也就罷了。如今相處了這麼長時日,連珠又處處敬重自己,臨了還是棄她不顧,真是羞不敢言了。

連珠看她戰戰兢兢,嘆了口氣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你不過也是臨難苟免的常人之舉,我哪裡會怪你。就是你那時真的衝上來,也不過多害一條性命罷了。」

澗藍聽連珠話中沒有半分怪罪,愈發歉疚:「姑娘...」

「現在我不是沒事么。」連珠笑了笑反而來安慰她,接著想起蘭兒又問,「蘭兒可是也領了罰,怎麼不見她?」

「蘭兒是個忠心的,那日姑娘被抓,她追著馬車跑了一路,摔傷了腿才停下。少爺許她休養幾日,才沒來姑娘跟前請安。」

「她傷得重不重?」

「大夫看過,說是外傷,沒什麼要緊。」

連珠放下心來,又想著蘭兒如此待她,自己必得好好報答。

說話間,方才的小丫鬟端了粥菜,連珠用了半碗,這才仔細看了身處的地方。

都尉府被燒了乾淨,謝垚便暫時將人安置在客棧。雖是暫居,可一應物事都換了新的,還儘力尋了連珠從前用慣了的。

連珠從前一心恨不能逃離謝府,自然也遷怒將她綁在身邊的謝垚。可今次先聞謝垚突遇意外的謠言,就已讓她心緒難寧,擔憂不已。之後又遭逢大難,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在她凄惶無助時念著的人是他。自己差點命喪黃泉,一隻腳都踏進了鬼門關,他偏又救了她一回。

自己欠他良多,是怎麼也還不清的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