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卧雲居里兵荒馬亂, 秋兒是從雪涓的房裡被薅出來的。
正房又是請大夫又是要熱水的,西廂主僕兩個都是心有戚戚。
雪涓想到謝垚臨走之前,讓蘭兒拿了拿湯藥,難道真就是葯下猛了, 吃壞了人?
待秋兒被順意帶走, 雪涓心裡更是慌亂, 想要出門卻發現門口還有婆子守著。
她揪著帕子,心想,若是謝垚查到自己在湯里下了催情的葯倒還罷了,那東西雖不堪,到底不過是為了爭寵, 這樣的手段,高門府第怕是早就見怪不怪了,至多小懲大戒。
可若是讓人知道她給連珠下了...
雪涓蹙眉將帕子扔到一邊,不,不會的, 那葯無色無嗅, 又是隱隱見效, 哪裡能看得出來。更何況下午看戲的時候, 連珠不是說湯已經喝了?既然是喝了, 便死無對證。
唯一要管住嘴的就是秋兒!
秋兒確是嘴硬, 打了幾回板子, 又用了一輪刑,才終於是熬不住了,哭嚎著哀求道:「大爺,真的...真的只是在湯里放了些助興的藥粉,不傷人的...」
秋兒又被抽了幾個巴掌, 雙頰已是紅腫。
順意看她神色閃爍,仍是一副不老實的模樣,厲聲開口還要再問,被兩個婆子架住的秋兒已是暈了過去。
順意朝人一揮手:「把人弄醒。」
他喝了半杯茶潤喉,打算過去看看秋兒醒了沒有,就聽見窗戶下頭澗藍喚他。
「怎麼了?這會兒難道少爺沒睡著,還有吩咐?」順意合上柴房的門,轉身對澗藍問。
澗藍面露難色,猶豫片刻道:「不是,不是少爺...」
謝垚醒來的時候,天還未放亮,懷中人似是前一晚折騰得累極,閉目睡得正熟。謝垚輕輕起身,又替人掖緊被角,隨手拿了衣架上的褂子穿了,緩緩出門。
門口候著的小丫頭聽見屋裡響動,又見亮了燈,朝里探了探頭,正被謝垚瞧見,吩咐道:「順意呢?」
那小丫頭一聳脖子,趕緊道:「回少爺的話,順意才歇在後頭房裡。」
「叫他過來。」
順意才眯著,就聽下人來說少爺叫他。他想著澗藍說的事,一骨碌從榻上爬起,顧不得點燈,摸黑把鞋一穿,往前頭去了。
泉黛跪在地上,低頭垂首,餘光只看見謝垚端坐面前滾邊綉方勝紋的衣擺下露出一雙厚底黑靴。
她如今是不在正房裡頭伺候了,昨夜澗藍回房,心裡掛著事,她張口問了就知道不好。自己明明把葯都倒了,怎麼連珠還叫了大夫。
新慌舊亂讓她額上冷汗涔涔,雙股打擺,一眼讓澗藍瞧出不對來。
澗藍白日就看她時而神思慌亂,近些時候又和西廂那位走得頗近,這下心中更是起了疑,正經坐到她跟前,嚴肅面容問:「你可是有什麼瞞我?」
泉黛鼻頭微皺,眼神四散,尤不敢言。
澗藍那股恨鐵不成鋼的氣又生了出來,急道:「你...你要氣死我不成!罷罷罷,你愛說便說,不愛說我也不去逼你。橫豎都是你自己作的死,若是真的惹下滔天大禍,合該你自己受著,我不管你了。」
說完,竟真的甩開手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樣。
泉黛本就怕得不行,見她擺出這個架勢,當即哭了出聲,連聲道:「姐姐救我。」
她一氣兒將事情和盤托出,聽得澗藍心中大駭。事情太大,她哪敢隱瞞,報去了順意那頭,如今又捅到了謝垚跟前。
謝垚臉上已是飛了一層寒霜,瞧著一個勁叩頭泉黛冷聲道:「你是說你聽見雪涓和她丫鬟密謀了要毒害連珠的事?」
泉黛腿早就軟了,顫顫巍巍地點頭應道:「是,雖是聽不真切,可第二日我去小廚房拿葯的時候,確確實實瞧見了秋兒往湯盅里倒了些雪白的藥粉。我...我害怕她真下的毒藥,就趁她不注意將湯全倒了,又將鍋里的添了進去。至於為什麼連珠還能中了葯,我是真不知啊!」
她儘力將自己摘得乾淨,卻知道自己知情不報已是犯下大錯,悄默抬起眼皮看了謝垚一眼,見他目光是從未見過的森冷,比之羅剎惡鬼還要令人生懼。
「把秋兒帶來。」
秋兒被審了一夜未曾合眼,這會兒被帶上來已是血染衣衫、面容枯槁。她本想著將事情吐露一半後停了刑罰,該是放過了自己,可現在又被提到正房,泉黛還在中間跪著,心中焉能不慌的。
謝垚朝順意使了個眼色,順意便將泉黛剛剛吐露的話又問了秋兒一遍。
秋兒越聽臉色越白,到後頭已是「嚶」的一聲向後栽倒,暈了過去。
看秋兒如此心虛表現,哪裡還用對峙,事情已是明了了。
西廂里雪涓早從窗縫裡看見秋兒被架去了正房,她心裡一沉,「啪」地打開房門,又被兩個婆子攔下。
雪涓懇求:「兩位嬤嬤,我想見少爺。」
那婆子膀大腰圓,往門口一站,像座門神,面無表情道:「雪涓姑娘,少爺吩咐了,請您在屋裡待著,哪兒也別去。」
雪涓還要再求,那婆子卻連聽都不聽,將門重新合上。不見那門閂落下,屋內人雙腿一軟,扶著門框慢慢滑坐到地上。
正房裡,秋兒已被一盆涼水潑醒,嚇得涕淚橫流,哭道:「二爺,這事全是那薛家小姐的意思,三小姐的生辰宴上,她特將我們姑娘單獨叫到一處,強塞了葯不算,還狠聲威脅...」
謝垚早是面色鐵青,冷聲道:「那催情的葯也是薛馥芬給的?」
秋兒聞言傻了眼,已是強辯不下去。
「我便再給你一次機會,將事情原原本本的說清楚,若是再敢隱瞞,胡亂攀扯,你自是知道下場。」
秋兒猛地打了個激靈,不敢再瞞,一五一十把薛馥芬如何要雪涓下藥,雪涓又如何受了啟發,要給連珠下斷子絕孫的葯,給謝垚下催情助興的葯爭寵的事一一說了。
她說得斷斷續續,每個字卻像是扎到謝垚胸口。他沒想到泉黛倒了的那一盅葯竟真的差點害了連珠。
謝垚壓下雷霆之怒,冷道:「既是存了惡毒害人的心思,便是留在你們姑娘身邊也是刁奴害主,去回了雪涓,這丫頭犯了大錯,打個五十大板,若是還有命活,就送去莊子上,算是上天留她一條性命。」
秋兒沒想到謝垚真的要了她的命,瑟瑟發抖之下,身下已是遺了一灘尿,嗚咽著呼救便被進門的婆子一掌堵住嘴,叫不出來。
如此殺雞儆猴,泉黛已是被嚇得面如死灰,望向澗藍目露乞求。
澗藍哪裡敢在這個時候去觸謝垚的霉頭,想到從前幾次三番勸誡泉黛不成,以至於釀成今天大禍,該讓她吃一回苦頭才是。
謝垚不理秋兒,目光掃向一旁的泉黛,道:「我身邊不留二心之人,你知情不報險些釀成大禍,之後倒了湯藥也不過是彌補過錯。母親生前多憐愛你幼年失怙,你若是心懷感激斷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泉黛聽謝垚提到秦如月猛地抬起頭,淚流滿面,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可對上謝垚那雙冷冰冰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澗藍看她這副可憐模樣,終究是於心不忍,轉向謝垚想替泉黛求兩句情,偏謝垚又道:「收拾東西,讓順意安排了你回京,讓你母親接你回家,不必再跟著我了。」
泉黛神色頹然,伏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一個頭,聲音嘶啞:「是...奴婢謝少爺恩典...」
處理了兩個泉黛秋兒,謝垚還待再去西廂一回,卻看見多寶閣後頭披著外褂的女子站在那兒,蘭芬玉濯,玉瑩塵淸,一頭烏髮斜在鬢邊挽了個松髻,白玉一般的臉上帶著怯生的驚色。
謝垚皺了眉頭,將旁的事都暫放到一邊,快步走到連珠身邊,已是換了一副溫柔面孔道:「可是動靜太大,吵醒了你?」
連珠醒來的瞬間,就將昨夜的旖旎情事記起了大半。身上雖被清理過,也換了新的衣衫,但那難言的疼痛還是提醒她昨夜那狂亂的一夜並非做夢。
其實連珠並非是那等視貞潔如命之人,似她多次想的那樣,上輩子已是什麼都經歷過了,這些不過是小波瀾。她回到卧雲居,便知遲早的事。只是自己被下藥,謝垚來紓解這樣的情況卻是她始料未及的。
那混亂的記憶里,謝垚待她卻是分外溫柔。不及細想,外頭斷續傳來哭喊聲,連珠穿上外衣,站在門後,也把事情聽了個大概。
她當真沒想到事情竟複雜至此,不光雪涓,還有薛馥芬,皆要害她。
而原本,她喝下的該是讓她日後生不出孩子的毒藥。
深宅大院、高門府第的陰私腌臢,她早有擔憂,只是沒想到落到身上如此之快。
謝垚看她臉色煞白,又獃獃地站著,知道是昨夜的事本就令她身體有損,醒來又接連聽這等混帳的事情,見了兩個丫鬟被狠狠處置,哪裡有不怕的。
他輕捉了連珠的手,引她又回了屋內,溫言道:「這事兒是院里人不留意,才讓有心之徒鑽了空子,你不必害怕。」
連珠皺了眉頭,深深嘆了口氣,道:「少爺,連珠有一事相求。」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