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黛蹲了半晌, 再起身時腿已經麻了。
她心跳如狂鼓,扶著灶台大口大口地喘氣,後背的衣裳濕了大半。
她這場病,原就是因著那夜的偷聽來的。
本想著去找雪涓說話, 才到廊下就聽見主僕二人在屋內低語。她鬼使神差側耳過去, 就聽見什麼下藥、一命嗚呼, 驚懼之下還弄出動靜差點叫人發現。
她不是沒有私心,也跟連珠不對付,但真說到什麼害人性命,她還是怕得渾身發抖。
涼風混著那股子恐懼一下襲來,當夜就發起了高燒。澗藍以為她是傷風,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場病三分是風寒,七分是嚇出來的。
她也沒想到,竟這麼巧讓她親眼看見了秋兒下藥。
秋兒被響動吸引出門,她幾乎是沒有思考地衝到灶台前, 潑了盅里的湯, 又從鍋里舀了一勺, 重新倒進盅里, 放回原處。
等做完這些, 像是被抽空了氣力, 到現在才慢慢緩過來。
阿彌陀佛, 當自己這是抵了從前的過錯吧。
卻說秋兒那邊端了湯盅直接往正房去,青芝一掀門帘,見她又送了吃食來,嘴角微微一撇。
「青芝姐姐,我們姑娘從京里拿來的花膠, 特意用老母雞煨了湯,說這湯最是滋陰補氣,給連珠姑娘也送一份。」秋兒圓臉掛笑,聲音討好。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青芝瞧她捧著黃地飛鶴紋的瓷盅,還是接了過來。這雪涓姑娘前兩回也送了湯菜來,連珠沒吃,賞給她們,味道還算不錯。
「那便多謝你們姑娘了。」
青芝端著湯盅進屋,蘭兒正拿布擦著多寶閣上的琉璃香爐,見她進來,探頭看了一眼:「又是西廂送的?她倒是有心思,這段時日常送了熱的來,聽說還是親手做的,也不嫌麻煩。」
青芝將湯盅擱在八仙桌上,道:「她當然有心思,見不到少爺,就想著討好咱們姑娘。回回來都強調一次東西是京里拿來的,好像誰不知道他們是京里人一樣。」
蘭兒湊去掀開蓋子,那雞湯的香氣立時彌散開來,忍不住咽了口水道:「這湯還真香,料也足。」
兩人正說著,連珠從稍間走出,瞧見桌上的東西,青芝趕緊道:「是西廂的雪涓姑娘讓人送來的,我們聞著倒還香,姑娘可要用?」
連珠搖搖頭:「這會兒也不餓,等晚上再用吧。你讓人把抽屜里新得的那兩盒子梔子油拿去給她。」
蘭兒道:「那梔子油小小一盒可用足了百斤的新鮮梔子,姑娘真捨得。」
「禮尚往來罷了,不在貴賤。她送東西是她的心意,我回禮是我的本分。若一味只收不還,倒顯得咱們小家子氣。」
青芝聞言將蓋子蓋上,讓小丫頭拿到一邊,取了抽屜里的梔子油,又從懷裡抽出一封信來:「左右姑娘無事,可得幫我看看,是從家裡寄來的,我就認識個『王』字,真箇兒是真眼瞎了。」
連珠瞧她那模樣,接了信展開,笑道:「從前讓你跟著習字,偏犯懶不肯學,現下知道習字的用處了?」
蘭兒聽了這話,倒是有了興趣:「若姑娘得空,可教教我,我正想學字呢!」
「嘿,你這妮子...」青芝見蘭兒這話擺明了揶揄她,氣得要去擰她的耳朵。
連珠不管她們笑鬧,將信展開給青芝念了,方要磨墨回信,就聽院里有人來傳話。
來人是暮香堂的小丫頭,說是大房請了戲班子來熱鬧,請各房的女眷都去聽戲。
連珠本對這樣熱鬧的場面無甚興趣,偏雪涓也來請,那暮香堂的小丫頭眼珠滴溜溜地在二人之間轉悠,連珠不願在人前拉扯,只能換上外出見客的衣裳一同去了。
看戲是在暮香堂的錯彩樓,園子里倒是也有個戲台,不過卻是露天的,大冬天的沒得讓人受凍。
來的是越劇班子,台上正唱西園,屋裡四角都燃了炭盆,熱烘烘的,沒一會兒連珠就覺得有些氣悶。雪涓坐在身邊,還一個勁地來尋她說話,問了喝沒喝湯,又問可合胃口。
連珠隨意答了,又扶了蘭兒去偏廳透氣。
偏廳和前頭的戲樓只隔了一條穿廊,這會兒人都在前頭聽戲,這裡倒是清凈。
戲樓悶熱,連珠來時穿得又多,鬢髮都沾染了汗水,蘭兒從腰間摸出個小木梳幫著梳理,卻見銅鏡里印出個男人的影子。
蘭兒順著連珠的目光看去,也瞧見了鏡中人,回身趕緊福了身子道:「三少爺。」
「你先下去。」謝培壓根不看蘭兒,只顧一雙眼兒盯著鏡中那張花嬌玉面。
蘭兒似是沒懂他的話,叫自己下去,豈不是和姑娘兩個孤男寡女地共處一室。
可蘭兒哪敢忤逆謝培的話,只戰戰兢兢地看向連珠,得她點頭才一步三回頭地跨過門檻,在屋外守著。
屋裡兩人之間僅一步之遙,謝培卻覺得心裡一陣蕭索。那日之後,自己因著心虛,兩日不敢去見連珠。等他回過味來,再去找人時,就得了謝垚帶著連珠去莊子里的消息。
他當時是何反應,只記得喉嚨哽得難受。
可謝淵帶他四處赴宴,宴席上的佳肴佳釀又將喉嚨口的難受給順了下去。
他醉生夢死幾日,但要將連珠死死地忘了,可這回又見了她。
「連珠...」
他喚她的名字,看她扶了鬢髮,起身微微轉頭,向他福身行了一禮:「三少爺。」
「你怪我吧,是我對不住你。」謝培往前踏了一步,連珠緊跟著後退的動作深深刺進他眼裡,「你真的怪我...」
連珠打斷他:「三少爺苦衷,連珠如何不知,大丈夫處世,當立功立事,你從小就有遠大志向,不必為了不值得的人做不值得的事。」
謝培聞言臉色蒼白,他想說你哪裡是不值得的人,想說自己確如她所言是身不由己。可想到自己的哪些舉動,這些話便是厚著臉皮也說不出口了。
「連珠,我...」
謝培伸手想拉她,連珠卻扭身後退一步,屈膝一福,低聲快道:「戲還沒唱完,我該走了。」
她繞過謝培,快步走出偏廳,一步也沒有遲鈍,那般順暢。
「嚓」
大鑼一響,唱的是一出驚夢。
「姑娘?」蘭兒在外頭等得心焦,見連珠出來簡直如蒙大赦,趕緊扶了連珠的胳膊往戲樓走。
連珠只覺得愈發失了興緻,懶懶道:「我想回去了。」
方才在偏廳,自己雖表面鎮定,但謝培出現,如何不惹亂自己心緒。再去戲樓同雪涓虛與委蛇,當真是沒意思,只想回去窩著,將心口那股沒來由的心酸給強壓下去。
回了卧雲居,連珠在屋裡發了一會兒呆,晚膳只簡單用了些,就洗漱睡了。
待外頭宴席結束,謝垚回來的時候正房已是熄了燈。
他這些時日成日在外頭應酬,也多疲倦,只是偶爾想到連珠,心中又多熨帖。
他正要往正房去,卻見西廂門帘一掀,雪涓著了件輕薄的粉底綉桃花對襟襖兒,水藍色摻銀線的裙兒,頭上珠翠環繞,臉上脂粉光艷,眼眸含春,嘴角帶笑,聲音嬌滴滴地道:「二爺回來了。」
謝垚腳步一頓,輕「嗯」了一聲。
自雪涓來後,謝垚並沒見她幾回,本打算打了招呼之後提步就走。可雪涓蓮步輕挪,轉到了謝垚身前。
過完年謝垚就要遠赴石城,留給雪涓的時間實在是不多了。
她盈盈下拜,身嬌裊娜,一張俏麗的臉蛋迎向謝垚:「二爺,妾身燉了花膠雞湯,最是滋補,您在外頭忙了一天,好歹用一些,暖暖身子。」說著,目光殷切。
謝垚剛下了宴,既飲過酒,哪裡還吃得下湯,張口要拒。
雪涓心裡發急,想著難得有連珠早睡了的好時機,怎肯輕易放過,扭了身子又擋住謝垚去路。
「二爺不知,這雞湯用的是肉質肥厚的金錢黃花魚膠,別是一番滋味。今兒下午我還給連珠姐姐送了一盅去,她吃了都說好呢!」
雪涓實是沒法了,只能將連珠搬出來。
這話一出,謝垚腳步果頓了一下:「那便讓人拿了到書房,我正好還有事要做。」
雪涓臉上的笑微微一僵,那湯里是下了料的,若是不在自己房裡用,豈不是便宜了別人。
她忙道:「二爺不知道,那湯正在妾身房裡的爐子上煨著,還切了南邊來的菌子,腌著湯吃,最好不過了。您坐下喝一碗,不耽誤多少工夫。」
說著,身子往門口讓了讓,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謝垚眉頭微蹙,看向雪涓心裡已是起了疑,雪涓被他瞧得心虛,愈發低下頭去。
「人呢?可有人?」
謝垚喊了兩聲,蘭兒正拿了水盆要倒,聽見聲兒,丟了水盆就往西廂門口跑去。
「去把裡頭的湯端來。」
蘭兒只顧聽話,埋頭進去將桌上還熱的湯放在托盤裡端出來。回味過來,才覺奇怪,這雪涓熬的湯怎的不讓秋兒拿?她還待問這湯送到哪裡去,卻見那雪涓臉色蒼白。
「二爺...」
謝垚也不管她再說什麼,轉身便走,蘭兒趕緊跟上。等到了裡屋,謝垚才對著蘭兒道:「去叫順意過來。」
謝垚不似那等不懂內宅陰私的糊塗東西,端看雪涓前後反應,這湯里怕是放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他忽而想到方才雪涓提起,下午給連珠也送了一盅,心中一頓,轉念又想,若真是男女歡好的葯飲,雪涓怎麼會用到連珠頭上?
他將目光從湯盅上收回,撥開正房和次間相隔的珠簾,悄聲進了稍間。屋內昏暗,只門縫裡透出一束光落在床帳上,寧靜如水。
謝垚本要再合上門扇,忽聽床帳里傳出一聲細碎的嗚咽,登時停了腳步,皺眉看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