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珠知道那果飲是酒, 自然沒有再喝,只是早先那兩杯下肚,吃罷飯臉上還是紅撲撲的。
謝培亦是心情大好,拿了青玉菊瓣紋帶蓋碗喝茶漱口, 又看窗外月色正好, 道:「莊子靠山, 山前用青石砌了池子,引了活泉過來,那泉水冒得熱氣凝結到池兩邊的樹上,冷風一過凝成了霧凇,不是雪卻勝似雪, 可要去看看?」
若在以往,連珠定是要拒絕的,可今夜喝了兩杯,正在熱血上涌的興頭上,脫口就應了下來。
莊子不大, 謝垚牽了她往後頭走。
繞過一道竹籬, 眼前豁然開朗, 那池溫泉就藏在樹間, 樹梢上果然凝了冰晶透亮的霧凇, 煞是好看。
從前京郊倒是也有溫泉, 可連珠從沒去過, 這會兒見了好奇,走近兩步蹲下身子,用手撩了水,溫溫熱熱很是舒服。
「可要進去泡一泡?」
謝垚不知何時到了她身後,連珠扭頭看了他一回, 突然想到自己剛進卧雲居的時候,提水恰撞見他在屋中沐浴。裊裊霧氣氤氳出健碩的男兒體魄,驟然撞進她腦海,讓她一下臉燒了起來。
她趕緊起身,連著搖了幾下頭:「不...不用,這外頭冷得很,泡了熱泉再出來怕是要傷風。」
她說著又離那池邊遠了幾步,像怕謝垚還要再提這茬,趕緊轉了話頭道:「方才看見那院門邊放了幾個竹籠,不知養得是什麼?」
謝垚見她臉蛋微紅,手指繞著一方帕子,嬌嬌怯怯的,笑了去拉她手:「你既想知道,去看看不就得了。」
兩人又繞路回去,到了連珠說的院門邊,石燈火光照出籠子里窩著的幾隻兔子。
兩人皆是一愣,難免想到棲雲山上謝垚送的那隻白兔。
竹籠邊放著一筐青菜,連珠取了一片,蹲下身子朝那些兔子遞去。原本警惕盯著來人的兔子見那菜葉,口水潺潺,一蹦一跳挪到近前齜牙啃了起來。
幾隻兔子肥墩墩的擠在一塊,倒有幾分可愛。
謝垚也走到旁邊,看了一眼那兔子,忽而輕輕笑道:「聽順心說你從棲雲山上帶回去的那隻兔子,你娘養得倒好,圓滾滾的似雪球一樣。」
連珠想到范榮兒一日三餐給那隻兔子喂得豐盛,如今怕是連跳都費勁,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偏又聽謝垚道:「我倒沒把你養好,比之前瘦了。」
連珠怔了怔,方才消下去的臉上的紅又燒了起來,哪有將自己和兔子放在一塊兒比較的道理。
她又羞又惱,嘴唇翕動幾下,扭頭就要說句什麼反駁。可剛一轉頭,雙唇卻擦過謝垚臉畔。他靠得那樣近,連珠壓根沒注意,這一下肌膚相貼,像是柳稍拂過水麵,輕柔不已,卻讓兩人都僵在原地。
連珠腦子「嗡」地一聲,看著謝垚目光晶亮,想說自己並非有意。又下意識想要後退,可身後就是竹籬,哪裡可退。
謝垚看這眼前恨不得將頭埋進地縫的人,睫毛抖翅,臉頰飛紅,不覺心動。
他伸手抬了她的下巴,不讓人躲。
連珠被迫抬頭,正對著那雙含笑的眼睛,嘴唇微張,卻見謝垚緊盯她兩片唇,扶住她下巴的手轉而向上,用拇指輕輕摩挲她微翹的唇角。
那日在卧雲居門口,他就瞧見連珠嘴角印出一道紅痕。這紅痕如何來的,他不願細想,也不願深究。
此刻那點痕迹早就淡了,可指腹之下,那股想要欺身上去的慾望卻越燒越濃。
他俯下頭去,吻住了她。
起初輕柔的,只貼著那兩片柔軟慢慢地碾,而後,謝垚的手從她臉頰滑向後頸,不肯她退,吻也從淺嘗轉而深入。
連珠身子發顫,手抵在他的胸口,不知是推還是要抓住什麼借力,指節蜷縮,分明像是窩在一處的兔子。
許是飯時喝得酒起了勁,兩人胸中都竄了一團火,那吻愈來愈濃,含住她下唇輕吮後,忍不住探其更多。可貝齒輕閉,無法更近一步,連珠忽覺嘴上吃痛,嘴裡溢出細細的一聲嗚咽,靈巧已經滑了進去。
揉進骨血、拆吞入腹,連珠只覺得火似燎原,要將她燒得丁點不剩。她心裡覺得害怕煎熬,攥著謝垚的衣襟更緊,頭也越暈。
閉目之前,她只記得他慢慢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呼吸粗重,拇指擦過她被吻得微腫的唇,啞聲道:「別怕。」
連珠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了。
莊子的窗戶糊著高麗紙,透光不透風,日頭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印出一格一格的金黃。
她躺在被窩裡,頭痛欲裂睜眼望著帳頂,腦子裡亂糟糟的。
空白之後,記憶如潮水湧現,亦是想起了那個讓人臉紅心跳甚至暈過去的吻。
連珠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她完全不知自己是如何回房的,亦不記得謝垚昨夜宿在了哪裡,她只知醉酒害人。
在床上悔了一陣,連珠起床梳洗。鏡中人臉頰帶紅,嘴唇卻還有些腫,她拿脂粉蓋了蓋,又抿了抿唇,確認看不出什麼,才推門出去。
謝垚早起了,在堂中看信,見了連珠卻是神色如常。
「醒了,餓了吧?」
兩人對坐用了早飯,倒是和之前沒什麼不同,只謝垚見她半塊糕沒吃完,順手接過,嘗了一口道:「嗯,裡頭的餡調的咸了,難怪你不愛。」
糕點是自己咬過的,他還就口吃了,這隨性的一舉讓連珠又是一驚。
午飯後,一行人就收拾離開莊子。
連珠跨了門檻,就見門口停了一輛馬車。她心中複雜偷瞧了謝垚一眼。
「怎麼這樣看我?不是不習慣騎馬么?」
謝垚捉了她的手,揮手讓人拿了凳子過來,扶著連珠上車坐好。馬車裡空間不小,坐了兩個人也還寬敞,裡頭早有準備好的茶水點心,座上也放了軟綢厚墊,一路回府自然是沒有半分不適。
兩人一道回府,卧雲居的下人雖是早見蘭兒自個兒回來,各自心中有數,但親眼見到還是各有反應。
蘭兒向來和連珠交好,自是替連珠高興。澗藍也鬆了口氣,她先前冷眼瞧著連珠彆扭著,似是還想著出府的事情,自己不好直言相勸,只盼著她自己能想通,現下看著和少爺倒是琴瑟和鳴。
獨泉黛黑了臉色,口中將連珠暗咒了幾遍,又害怕日後她得寵翻出自己作踐她的事來,心中惶惶。這些日子,少爺再沒重用過她,不說澗藍,眼瞅著連珠身邊那兩個小丫頭都要越過她去。她又是後悔又是嫉恨,早知連珠是個不安分的,果攀了少爺。那薛馥芬也是個沒用的,自己如此幫襯,她被一個丫頭逼得節節敗退,要是爭氣些,自己何至於成了現在里外不是人的樣子。
她這番心思,除了澗藍略知一二,自是無人知曉。
卻說連珠同謝垚回府之後,本以為他扭臉就要再回棲雲山,誰知一日兩日竟沒半分動靜,成日不是督促她練了字,就是尋幾本雜書同她一起看了。
原本自己一人在院內,自由自在的,現下他日日在自己跟前晃悠,忍了又忍,還是開了口:「今日不去寺里么?」
謝垚聞言頓了一頓,擱下茶盞,淡淡道:「不去了。」
連珠疑惑看他。
「京里下了調令,建寺的差事已經交了。等新的人來接手,我便要調任別處。」
連珠有些意外,調任?這真如寺從建時謝垚便參與其中,眨眼要建成封頂卻臨時撤職,其中必有緣故。她雖不大懂什麼官場傾軋,但臨時被摘了桃子,換做是誰誰心裡能舒坦。
她看謝垚面色淡淡,卻猜他心中定然是不快的。
連珠想他雖強留了自己在側,但這些時候待自己卻是不薄,囁嚅著開口道:「古來成大事的人,哪個沒受過挫折?如今二爺不過是暫時受了點委屈,等調任換了地方,未必不能有一番新作為。」
謝垚靠著椅背,靜靜看她。
其實調任之事他一月之前就察出端倪,修建古寺,齊王總攬全局,他謝垚不過一介辦事之人,既非齊王門下,亦無攀附之意。如今殿宇將成,塔尖封頂在即,齊王自然要換自己心腹上來摘這現成果子。
調他離任,一則為安插親信騰出位置,二則未嘗不是敲山震虎。若肯俯首帖耳,投入麾下,日後自有前程。若不肯,這便是頭一遭下馬威。
他心中雪亮,不貪天功,半月前已暗中託人上書,自請調往邊關戍守。
如今朝中為爭國本,兩王明爭暗鬥,漩渦深不見底。無論是回京還是留守延洲,都非上策,稍有不慎捲入其中自是粉身碎骨。
遠離這灘渾水,於他未必不是一樁好事。
只是這些話,他無法與連珠細說。可看連珠白了一張臉,小心翼翼地替自己考慮,心中熨帖。起身走到連珠身邊,捏了捏她的指尖道:「我若受了委屈,你要怎麼辦?」
連珠眨著眼睛,目光從他鼻尖落到嘴上,腦子一熱趕緊低下頭不敢說話。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