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物!」
二門外的事早有丫鬟傳到了袁英華的耳朵里, 她一下從美人榻上坐起,手捏著帕子重重往矮几上錘了一下。
「眼皮子淺的東西,一百兩就迷得她不知東西南北了!事還做得這般蠢,叫老爺也看見了?」
袁英華眸如寒霜, 春蟬顧及著她的臉色, 小心翼翼道:「是, 說是老爺回府正好撞上了,直接趕了白芍出府...」
「真箇無用的殺才!白白讓那孽障長了威風,丟盡了我的臉面!」袁英華說到激動處連咳了幾聲。後宅裏手腳不幹凈的丫頭多的是,比起白芍偷盜,她更氣她行事蠢笨。
喜和掀簾進來, 朝春蟬使了個眼色,自己走到袁英華身邊:「夫人風寒未愈,仔細身子。那白芍從咱們院里出去已經兩年,兩年光景天變地動,焉知不是清月閣里上樑不正下樑歪, 老爺決計不會怪到您的頭上。」
她說著遞葯過去, 見袁英華不接, 又收手回來讓春蟬接著。
「他現在滿心滿眼都掛著那孽障, 哪裡還顧得上我和坤兒了。」袁英華說著, 出了一會兒神。
很快, 她又望著食指上金質點翠嵌碧玉戒指, 強打起精神:「慶和呢?」
喜和躊躇片刻,避重就輕道:「她...畢竟是女兒出事,她心中記掛著,總要處置完才來您跟前回話。」
「你不必替她遮掩,她到底跟了我幾十年, 讓她明兒過來,我有事吩咐她。」
喜和跟慶和共事幾十年,是從小到大的交情,見袁英華還肯叫慶和到跟前伺候,方才開顏笑道:「是,夫人是菩薩心腸。」
袁英華哼了一聲,撫上碧玉戒面:「我算什麼佛,我不渡人,人也別來渡我。」
王慶和是她的心腹,手裡握了多少見不得人的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沒得為了這件事就讓她和自己離了心。她女兒犯下大錯,再沒了旁的指望,當然要收緊心思、死心塌地為自己辦事。
最近一連串的事,總叫她心裡不安定,用了中公的銀子在外頭私放印子錢,還是要小心謹慎得好。趕明兒就讓慶和先將那大筆的慢慢收回來,等風聲過了再說。
喜和看袁英華稍平了心緒,朝著春蟬使了眼色,將葯又端了過來。
袁英華擰著眉頭喝了半碗,連連擺手。
喜和又讓屋外的小丫頭趕緊上了冰糖燕窩,她知袁英華心裡為著謝坤的事情不痛快,只好撿著她愛聽的話來說:「前兒宋師傅說了大少爺近來學問長進,等大少爺高中,還怕老爺的心思不會轉圜么?」
果然,袁英華聽了這話,眉心舒展兩分:「是了,坤兒成親之後懂事不少,不光是宋師傅,就連他舅舅都誇他功課長進。蓉娘近日可還好,沒再和坤兒鬧脾氣吧?」
她一語罷了,說曹操曹操便到,門口的小丫鬟通傳道:「夫人,大奶奶來了。」
門口小丫鬟打起帘子的聲響還未落,袁榮娘人未到,聲先至,語帶嬌嗔:「姑母!」
她姿容尋常,但打扮得極是俏麗,穿海棠紅縷金百蝶穿花裙,腕帶金鑲玉鐲,胸掛紅寶石水晶瓔珞,梳牡丹髻,插兩支赤金嵌紅寶步搖,行動間流光溢彩,生生把這略顯沉肅的屋子都襯亮堂了幾分。
她是袁英華的娘家侄女,嫁過來不過半年,因著這層親緣,在姑母跟前向來比旁人隨意些,性子也嬌,眼裡揉不得沙子。
「怎的這時候過來了?還有,怎麼又叫姑母,該叫母親才是。」袁英華臉上露出溫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她心裡並不十分喜歡這個侄女過於外露的小性子,遇事便慌,受點委屈就要掉淚珠子,終究是欠些沉穩,撐不起大事的氣度。
但袁榮娘畢竟是娘家人。
是她兄長精心養大、又十里紅妝送進謝府的女兒。這層血脈,便是最牢靠的紐帶。
榮娘再嬌氣,再不懂事,她的榮辱也系系在自己這個姑母身上。比起那些各懷鬼胎的姨娘僕婦,一個有著相同姓氏、共享娘家榮耀的侄女,終究是不同的。
這般想著,她看向袁榮娘的目光便軟了幾分。
袁榮娘聞言也從善如流地改了口:「母親。」
她今日來是另有要事,也顧不上這些小節,挨著袁英華坐下,帕子在手裡絞了又絞,眼圈竟有些微微發紅:「母親,您可得給榮娘做主!」
「這是怎麼了?」袁英華語氣關切,「誰給你氣受了?坤兒呢?」
「別提他!」袁榮娘聲音陡然拔高,又意識到失態勉強壓了壓,卻更添委屈,「他又要了個丫鬟回院里,有院里的紫筍、銀針還不夠,又弄來個妖妖嬈嬈的蓮香!」
袁榮娘說著氣得落下淚來,胡亂抹了又道:「我嫁進來還不到一年,這還是在老夫人的孝里,他就敢這樣亂來...」
「胡鬧,他可給那丫鬟開了臉?」袁英華被她哭得心煩,又見她越說越不顧忌,趕緊呵止。
她疾言厲色叫袁榮娘嚇了一跳,拿著帕子呆愣地搖搖頭:「那倒沒有。」
「既然沒有,不過是到院里當差,也值得你這般著急?你是正頭奶奶,要有容人的雅量。」
袁榮娘一聽這話,又起了氣性:「當差?找個借口蒙人罷了。」
「您不知道,那蹄子一回來,就借口收拾書房在裡頭磨蹭了足足一個時辰。坤哥下晌回來,連我屋裡都沒進,徑直就去了書房!這哪裡是當差,這分明是...」她到底年輕面嫩,後頭那話羞憤得說不出口,只咬著唇,「怕是要不了多久,就得爬上床,成了姨娘了!」
袁英華看她這副模樣,心裡也暗怪兒子不知節制。屋裡早有兩個通房丫頭,如今還在孝里,榮娘又是她嫡親的侄女,就這般不給臉面。
可若是強壓著,又怕他脾氣上來,母子離心。
「好了,別哭了。」她拉過袁榮娘的手,輕輕拍了拍,那戒指上貼著榮娘手背,涼意沁人,「一個丫鬟罷了,還能翻過天去?坤兒只是一時新鮮,你越鬧,他反倒越上心。」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你要緊的是懷個孩子,有了依傍,任他屋裡添多少人也動不了你的根本。至於那蓮香...」
袁榮娘聽她這話,心裡慪氣道,什麼叫屋裡添多少人!果然這做姑母和做婆婆就是不一樣,若是謝玉棠嫁的夫婿也左一個往房裡添人,右一個往屋裡納妾,她也會是這番說辭?
袁英華不知她心中腹誹,繼續說道:「至於那蓮香,清月閣不是剛好走了個白芍,就讓她替上...」
話音未落,虛掩的房門「砰」地一下從外邊踹開!
楠木門扇撞在牆上,震得門楣上灰塵簌簌落下。袁英華抬頭見了來人,心頭猛地一跳,暗道不好。
謝淵不知何時立在門口,面沉如水,一雙眼陰鷙地盯著袁英華,像要把人給活吞了。
「老爺,何時來的?」袁英華渾身血都似涼了半截,壓下翻湧的心驚,臉上迅速堆起溫婉的笑意,扶著榻沿起身,「怎麼也不叫人通傳一聲?」
房裡的下人登時忙起來,春蟬去倒茶,春蜓去挑熏籠里的炭,袁英華接了茶盞雙手奉上:「這是新沏的玉露茶,正好去去寒氣。」
謝淵斜睨她一眼,撩了衣擺在榻上坐下,粗聲道:「不必了。」
袁榮娘起身行禮,便站著不動,只偶爾掀起眼皮,似乎還想留著看熱鬧。只是袖子被後頭的嬤嬤牽扯,她撅了噘嘴只好道:「爹娘,夜深了,兒媳就先告退了。」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草草福身,喜和也帶著丫鬟們盡數退出屋外,房門合攏,屋裡只剩兩人。
「老爺冷著一張臉做什麼。」袁英華坐到謝淵身邊,捧了茶又遞過去。
謝淵見外人走了,看也不看那茶,怒道:「我若不來,倒不知原來你就是體恤我的兒子。」
袁英華放了茶盞:「老爺這是說得什麼話。」
「前腳剛分了手腳不幹凈的丫頭去清月閣,後腳就琢磨著再丟一個易生事的過去,我說得就是這個話!」
袁英華略一凝眉,猜度著方才前頭坤兒和丫鬟的混賬事該是沒讓謝淵聽見,張口辯道:「老爺可是誤會了,蓮香自小進府,做事規矩。我是想清月閣走了個丫鬟,正是需要個沉穩妥當的人填補空缺。蓮香在坤兒書房伺候過筆墨,識得幾個字,性子也安靜,不似那些輕狂浮躁的。」
她這番解釋聽來也合情合理,謝淵盯著袁英華,從她坦然的面容上也找出絲毫作偽痕迹,總算是放緩了聲音:「不必了,我撥了錦繡過去,她是老太太跟前伺候過,是個得體周全的。」
袁英華眼底晃過一絲譏諷,口中卻道:「老夫人調教得人自然是好的,老爺這般安排最是妥當。」
謝淵接了她的茶又道:「再撥兩個幹事利索的婆子過去,別叫外頭人以為我謝淵待子不公。」
袁英華見謝淵聽信了自己的話,又軟下聲音道:「老爺這話可是在怪我?柳氏身故,是老爺下令發落了清月閣那些下人,之後...」
謝淵也不耐煩聽她這些車軲轆話,只一擺手道:「行了,過去的事不必提了,日後你能將培兒的事放在心上就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