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環是二門外門房李婆子的幺兒,為人機靈,辦事妥帖,被指了來伺候謝培。
他跟得謝培時日不長,但一雙眼睛毒得很,早看出三少爺待連珠不同。經過昨兒那一遭,他更是心裡明鏡似的,他們少爺是對連珠上心了。
所以瞧見冬生,他便冒昧給自家少爺提了個醒。
謝培聞言立時停了腳步,回頭一看,哪裡還見剛剛四個小廝的影子。
他凝眉回想,已是記不起方才匆匆一瞥打頭那個小廝的樣貌。只依稀想起是個方臉的周正樣貌,確實比旁人多幾分精神。
金環見謝培皺眉不語,斗膽上前湊趣道:「三少爺,我瞧那冬生只是個尋常之姿,連我都要比他強上一些,更不必說您了。」
這話說得巧妙,直說到謝培的心坎里,他撩起眼皮睨金環,嘴角不自覺地彎起:「渾說什麼,有把少爺和小廝比的么?」
金環呵呵一笑,一巴掌輕拍了下自己的嘴:「是奴才失言,該打!這不是怕少爺為些沒影兒的事煩心么?」
謝培聞言,心頭那點殘存的鬱氣徹底散了,嘴角的笑意再也掩不住。他虛點了一下金環,笑罵道:「油嘴滑舌。」
金環得了一聲罵,卻知道三少爺這是真高興了。
他心裡暗道,以後可得更仔細地敬著、護著連珠才行。
主僕兩個一番言語,冬生自是不知的。他抱著箱子行到梅影軒的月洞門外,才放了箱子擦去額頭上的細汗。
這梅影軒緊鄰著二夫人停靈的靜修齋,兩院之間只有一片梅林相隔。因這梅影軒對著梅林一側的只修了花籬牆,冬日坐在院中不必出門就能欣賞梅景,故而取名梅影軒。
這處院落只是冬日裡景緻好看,偶爾爺們冬日設宴會選在這裡,尋常並不住人。
此番打掃出來,便是為了迎謝坤那位新師宋春茂。
這宋春茂建元五年狀元及第,和袁英華的祖父是同科進士。他辭官之後隱居故里,這次就是受袁家的邀才來了延州。
事關謝坤的前途,袁英華自然萬般重視。她親自立在院中監看,生怕下人一個不留意哪裡沒安排周全。
謝玉棠晨起無事,也跟在袁英華身側。她穿一身蔥白色滿綉彩金飛鶴的襖衫,下著佛頭青素麵杭綢的八幅裙,頭上裝飾倒不華麗,只在髮辮上繞了拇指大小的明珠,瞧著端麗可愛。
她長相肖似其父,眉毛生得英氣,就是下頜圓潤,帶了兩分女兒家的柔和。
謝玉棠也聽聞要來的這位宋先生學識淵博,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敬仰。
她幼年也曾去過謝家家塾,後來年歲漸長,因著男女大防便再未踏足。如今見母親鄭重其事地請了名師到家中,心中難免意動。
「娘,女兒聽聞宋先生當年殿試的策論,曾被先帝親口贊過經緯之才。如今他來府中,我也想每日來旁聽,你說好不好?」
袁英華馭下嚴厲,但對一雙子女又十分溺愛,故而謝玉棠對著她也是無話不說。
謝玉棠本以為一件小事,娘親定然滿口答應,誰知袁英華卻道:「胡鬧,那宋先生是來伺候你哥哥前程的,你也跑去算怎麼回事?」
「娘,我又不會打擾先生,哥哥學哥哥的,我聽我的,怎麼不成?」謝玉棠不愛女紅針線,偏愛讀書寫字,旁的倒也罷了,為著做學問的事,還是想在娘親面前爭一爭。
「糊塗東西,你當這府里就你一個小姐。」袁英華塗了丹蔻的手指戳了謝玉棠的腦門,「若我答應讓你去旁聽,那三房鬧起來,要將玉槿也送來怎麼辦?玉槿若是來了,那玉棉呢?一個兩個的都要來,你哥哥還學不學了。」
謝玉棠沒往深處想,自己不過是想旁聽,其中竟也有這麼多的彎彎繞。
袁英華說著見小廝抬了箱子進來,又指著對春蟬道:「那些被褥墊子先不著急鋪上,都是庫房裡剛拿出來的,晾曬之後熏了香再鋪。」
她吩咐完,又拉了謝玉棠的手:「女孩兒家該學的道理,在持家理事,那些經世濟民的學問,自有男人們去操心。過了年,就十五了吧,是大姑娘了,總不能等到嫁人再去學吧?」
提到嫁人,謝玉棠小臉一紅,扭捏道:「娘,你說這個做什麼,我還小呢!」
「還小,不小了。」
冬至正日,那宋先生的轎子千盼萬盼地總算到了府門口。
府中設宴款待,大廚房顧不得她們這些不得寵的小丫頭,晚膳胡亂給了兩碟餃子了事。
蘭兒被前些時候三少爺在府時的好菜好飯養叼了胃口,對這點餃子實在看不上眼。
白菜肉餡的餃子,尚算得上皮薄餡大,連珠吃了六個,就覺得有些飽了。
她放下筷子,忽聽蘭兒一拍腦門:「對了,你等等。」
她一陣風地跑回房裡,回來時手裡拿了兩個火紅的柿子:「喏,都是給你的。」
冬日裡鮮果難得,她們丫鬟要想吃,都得是主子賞。這兩個柿子個頭頗大,又紅艷似火,一瞧就口舌生津。
蘭兒不等連珠問,就道:「晌午那會兒我回院,正碰到院門口探頭探腦地站了個人,你猜是誰?」
連珠不猜也知道她憋不出要說,只看著等她蹦出答案。
「是冬生!」蘭兒壓低了聲音,但還是難掩興奮,「他瞧見我就支支吾吾地,半天才拿了這兩個柿給我。還問,怎麼咱們最近不叫他幫著賣荷包了。」
她說著,臉上帶著促狹的笑:「你說他是問誰啊?」
前一回,她聽說白芍傳連珠和冬生的閑話,當然替連珠氣憤。但現在私下裡只有她們倆,小姐妹間說說話,當事人真的有意,那情況又不一樣了。
她今兒細細打量了冬生,雖說他年紀比連珠和自己還要小一歲,但生得高大健壯,長得也還過得去。說起來,比舔著臉討好白芍的二門外的長隨要順眼多了。
她們在謝府待了幾年,男女之事不說見,聽也聽得多了,早不是剛進府時懵懂少女。
對面松風苑,大少爺的六個丫鬟,玉露犯錯去了莊子不說,碧螺和綠雪都是年紀到了嫁人。
碧螺是大丫鬟,又是家生子,有娘家助力,嫁了大老爺跟前管事的兒子。
綠雪是採買進府的,年紀小時還玉雪可愛,年歲大了反而長得歪了。大少爺不喜她在跟前,年前她也就自贖出府,聽說嫁了個城郊的小地主。不光要自己管田產,農忙時還要里里外外的張羅,比不得在謝府的日子快活。
蘭兒這般想著,便覺得冬生也算不錯,家境不錯,樣貌不錯,性格也不錯。配連珠是差了些,但人哪能十全十美的。
她自己想了一通,連珠卻不搭她的腔,反而道:「上回白芍的巴掌還不叫你長記性?三少爺可是說了,讓咱們少和他們來往。」
蘭兒聞言蔫兒了,又不解道:「你說也是奇了,三少爺事事不拘束咱們,怎麼就對這個管得這麼嚴?我聽說大太太院里的丫鬟跟小廝走得近的也不是沒有,怎麼就咱們不同。」
連珠看著她笑:「原來你是想走得近,果然是姑娘大了,春心動了?」
「誰春心動了!誰春心動了!」蘭兒被她倒打一耙的話給氣著,伸手就去胳她的癢,兩人在椅上鬧作一團。
倒把冬生那一遭給拋了去。
隔天,連珠拿了謝培臨走前給的牌子出府。
一是差不多一月沒回家,得回去看看家人。二來就是把攢下的荷包拿去賣了,換些銀錢。
靳家變化不大,只在院里翻了一壟地種些白菘。
連珠進了院里,范榮兒並不在,她把給家裡人做的鞋子放下,就聽見院門口一陣喧鬧吵罵。
連珠走到院里,看見范榮兒掐腰站在門口朝著對門大罵:「被狗吃的,黑了良心,臉上流膿腳底生瘡的,再往老娘門前倒你家裡的那些臟污,叫你生個兒子沒屁/眼!」
連珠怕她一個女人吃虧,趕緊跑到院門外,卻見她是沖著人家緊閉的屋門在罵。
「娘!」
范榮兒聽見她的聲音,終於是止住聲音,意外道:「你怎麼回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連珠正要答話,就聞到一股臭氣,往腳下看了果然是一地污水。
「快快快,進屋去,別踩得鞋子髒了。」范榮兒圍著連珠就往屋裡趕,「都是對面那個賊婆娘。」
連珠也拉了她的手坐下,聽她埋怨:「前兒有人來巷子里賣米,我見便宜,就全買了。誰知她說是她把人領來,不過回屋拿個錢的功夫,米就被我買了。你說說,這能怪我么?那賣米的又沒說,我上哪知道去!她可好,這兩日就往我門前潑髒水,有她這麼辦事的么?」
范榮兒說得這個賊婆娘,姓馬,她家男人姓牛,也在謝府做活,跟著一個管事採辦花木,並不是什麼得勢的奴才。
連珠想起記憶里這一家往日的為人,奇怪道:「這牛大叔為人膽小怯弱,馬嬸子又不是個擔事的,這不像是她會做的事啊。」
范榮兒哼了一聲,不屑地撇撇嘴:「若是從前,那當然是不敢了,現在不一樣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