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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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月閣裡間,連珠抱了新曬的被子鋪床。

謝培五日回來一次,每回被褥床單都是洗晒乾凈再鋪回去。青芝嫌麻煩,偷懶一回,就叫謝培聞出一股霉味。之後連珠就將這事攬了下來,再不假手於人。

才撣好被條,放上軟枕,就見蘭兒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連手裡的食盒都沒顧得上放下。

「怎麼這麼風風火火的,叫三少爺回來撞見,又要說你。」

蘭兒看她不緊不慢的樣子,炭火般的性子一點就著,拉了連珠的手就要往外沖:「你還有心思鋪床,都不知道外面要將你傳成什麼樣子了!」

連珠知她行事衝動,說話又不清不楚,攔下她問:「到底是什麼事?你且說說,再出去也不遲。」

蘭兒無法,只好放了食盒將大廚房聽到的風言風語一一轉述,她怒火未消:「原先我只以為是那大廚房的小丫頭從哪聽了一耳朵,亂扯得閑篇。誰知她說你和冬生這事在外院早傳得有鼻子有眼,分明是有人存心禍害你的名聲!」

連珠心裡一沉,沒想到自己托冬生幫著賣些荷包也能鬧出這樣的風波。

「後兩院里請小廝幫著從府外採購東西的丫鬟不少,怎地就偏偏傳出了我和冬生的謠言?」

蘭兒氣道:「所以說是有人存心要害你啊!我問過了,那小丫頭說了,聽說流言就是從清月閣傳出來的。你說說,還能有誰?」

蘭兒沒點名字,卻也知道她說得是白芍。

白芍之前確實消停了一陣不說,但漸漸又故態復萌。趁著謝培不在院里,說話拈酸帶棒,教訓完連珠又呵斥蘭兒,恨不得鬧個翻江倒海。

蘭兒一通話發泄完,拉著連珠就往院里去,正巧看著白芍從東廂廊下走過,開口就將她叫住。

「你喊誰呢!沒大沒小,剛進府的時候沒教過你規矩?」白芍對著兩人自有一份威風。

蘭兒早憋成了個暑天里悶壞的瓜,被她一激立刻炸開:「你說,你是不是在外頭亂嚼舌根,說連珠的壞話,污她清白,壞她名聲!」

蘭兒嗓門頗大,怕不是前後兩院都能聽見她的聲音。

白芍心知蘭兒是個傻透的莽子,勾起嘴角,恨不得她再鬧得更大些,叫院牆內外的人都聽見。

那閑話當然是她傳的,她嫉妒連珠。連珠年紀小,性子也軟弱,可舉手投足就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度,讓她生氣!三少爺事事依著她,更讓她生氣!

但這事做了,她是不打算認的。

「呸,你當我是什麼人,那些爛舌頭的事我才不稀的做。你滿嘴胡唚,才是毀我的名聲,若再敢亂說,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你...你還敢反咬一口!」蘭兒幾要被氣得渾身發抖,「那外頭的丫鬟說是個頭戴鎏金釵子、描眉畫鬢的丫鬟親口告訴她的,還說自己就是清月閣的人,是親眼所見。不是你還能是誰!」

白芍沒想到竟是有人將她供了出來,只是她也不慌,咬死了不認,諒連珠和蘭兒這兩個丫頭片子也拿她沒辦法。

連珠早猜到白芍不認,可她三番兩次算計自己,知道這事若再含糊過去,便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她不惹事,但也絕不怕事。

白芍這人,是記吃不記打的性子,你退一尺,她能進一丈。過去芝麻小事也就罷了,今日若不能一棍子把她打懵了、打服了,往後只怕更要變本加厲,成了那附骨之疽,甩不掉、碰不得,平白惹一身腥。

「白芍姐姐既然說不是,那便不是。」連珠頓了頓,目光又掃到廂房那兒探頭探腦的青芝,「只是這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連鎏金釵子、描眉畫鬢的細節都說出來了。若不弄個清楚,今日是我,明日保不齊就是院里其他姐妹,總不能人人都背著這不清不楚的名聲過活。」

她一一看過院里的三個丫鬟,又道:「既然外院的丫鬟見過亂傳流言之人,那我便帶著她到清月閣認一認人,若真不是咱們院里的,也好絕了這謠言,免得帶累了大家。」

此番話一出,這件事的性質就變味了。不是她靳連珠被傳謠言,而是要揪出清月閣的害群之馬。

連珠這話也是連環計,若是白芍不同意認人,那幾乎能肯定故意傳話之人就是她。即便她同意了,一來可以敲山震虎,二來也是藉此機會將自己和冬生並無關係的消息傳出去,平息流言。

蘭兒聽了勾起嘴角,拍手笑道:「好,連珠這法子好,就叫人來認認。看到底是誰在說謊!」

白芍做賊心虛,哪裡肯答應,只是嘴上仍舊強撐道:「好端端的,憑什麼我要被認,我不幹!」

蘭兒這廂忍不住,「噌」地衝到白芍身邊,拉住她的衣袖不讓她走:「你不幹就是心虛,那事是你做得不是!」

「你有證據么?這是在謝府,不是你村頭的泥地里,說話做事可都是要有憑據的!」

兩人你不讓我我不讓你的僵持著,就聽見外頭有人說:「三少爺回來了。」

說話間,謝培已經進了院門,開口就問:「什麼事?要什麼憑據?」

白芍一見謝培,瞬間慌了,方才那股胡攪蠻纏的氣焰霎時萎了半截。

謝培還沒到門口就聽見院里的吵鬧,這會兒又見沒人答話,厲聲問:「剛剛不是還挺熱鬧的,怎麼就啞巴了?」

蘭兒嘴快,將事情前因後果倒了個乾淨,末了指著白芍道:「就是她,她在外頭爛嚼舌根,還要抵賴!」

白芍白著臉說不出話。

謝培聽罷,臉上倒沒什麼表情,只對著身後跟著的金環道:「去外院把那個傳閑話的丫頭叫來。再把管事的嬤嬤一併請來,我倒要問問,謝府什麼時候成了街市口,由得人信口開河編排主子院里的人?」

白芍一愣,沒想到謝培真要去尋了人來。她這些日子跟著外院不少丫頭磨嘰了連珠的壞話,要是真找人來,自己能討得了好?

她見金環應聲要走,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膝行兩步扯住謝培的袍角:「少爺!少爺饒了奴婢這一回吧!奴婢...奴婢就是隨口那麼一說,哪知道就傳成了這樣...我絕沒有要害人的意思啊!」

她說到後來已是放聲大哭,涕淚抹了一臉,要讓不知情的瞧了,真要說她可憐。

「隨口一說?」謝培垂眼看著她,卻不憐惜,聲音陡然沉了下去,「你隨口一句,便能毀人清譽,攪得滿院不寧。若人人都像你這般,府里還有沒有規矩了?」

「少爺,三少爺,我是無心之過,求您原諒我這一回吧!」白芍哭得凄慘。

謝培抽回袍角,不再看她,冷聲道:「就跪在這兒,掌嘴二十,革一個月銀米。若有下次,我就去回了大房太太,我清月閣容不下這等挑唆之人。」

謝培甚少發這樣大的火,院里靜得只聽見樹梢鳥兒的啁啾。

他甩了衣袖進了正房,房門「砰」地帶上,白芍才終於一嗓子嚎了出來。

蘭兒懲治白芍的心愿得成,但從未見謝培狠罰過她們,聽著那巴掌的脆響,不知怎地竟有些心慌。

她朝著連珠靠近兩步,剛要說話,又被從屋裡跑來的金環嚇了一跳。

金環倒並非沖她而來,而是對著連珠一笑,略彎了腰恭敬道:「連珠姐姐,三少爺叫您進屋。」

屋裡,蘭兒帶來的食盒仍舊端放著,連珠掀開蓋子,菜都涼了。

「三少爺餓了吧,我去起鍋子,將這湯熱熱。」

「先不忙。」謝培看著她,又指著自己跟前,「你過來。」

一別五日,他想她了。

在府學時,有事做時還好,但凡閑下來,他就不可避免地念著連珠。

今日下學,他緊趕慢趕就盼著早一刻回來能見她。

誰知竟見到院里鬧了那樣一出大戲。他早知白芍不是良善之輩,故而對她使手段嚼舌根,並未生出什麼氣。

真正叫他氣的是那捕風捉影的謠言里牽連出連珠!

他對著院里眾人向著連珠,發落了白芍不假,但心裡記掛著連珠是否真跟個小廝糾纏不清。

什麼荷包,什麼樹下私會...這些字句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莫名攪出一股妒意。

他叫連珠站在跟前,見她光容鑒物、艷麗驚人,胸腔里的那顆心又不可抑制地亂跳起來。

他忍不住問:「你跟那個叫冬生的小廝,很熟?」

連珠心想,自己之前覺得三少爺果毅冷靜的確不錯,他倚重自己,懲治白芍,但心底還是存疑,總要聽她親口辯白才算安心。

「奴婢同冬生是在靜修齋做活時相識,平日也同其他後院丫鬟一般請託他們幫忙採買些物品,自己做的荷包也叫他們拿去相熟的布莊寄賣。泛泛相交,說不上很熟。」

謝培聽連珠說不熟,臉上才終於有了笑意。又聽連珠說要自己做荷包去賣,怕她是有難處沒有告訴自己,皺了皺眉頭:「可是缺錢用?」

連珠自不會將攢錢一事說給謝培聽,只是搖搖頭:「閑來無事,貼補些零用。」

謝培聞言,從床邊帶鎖的匣子里翻出個荷包,分量頗重,他牽了連珠的手,把荷包放在她掌心。「若是急著用錢,就用這裡頭的,不夠再問我要。沒得為了賣幾個荷包,平白落人口實,你說是不是?」

謝培用的是問句,但已是替連珠做好了決定。

連珠應下不再叫小廝幫著送荷包去賣,卻不肯收那錢。反覆推拒幾次不成,連珠只想著等他回了府學,再放回匣子里。

次日一早,謝培用了早飯,就讓金環去吩咐人駕車。

連珠替他圍系披風時,覺察出謝培又長高不少。

謝培垂眸看她,杏臉柳眉、眸清可愛,心裡一軟道:「你在院里沒事便多休息,若是有人欺你,就讓金環給你帶話,我給你做主。」

連珠聞言輕笑,也放鬆下來調侃道:「好啊,三少爺去府學不顧著念書,原是想著這些雜事。」

「不是雜事...」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金環在外頭喊「車得了」。連珠撣了撣他披風上的微塵,催他道:「三少爺去吧,別叫路上好趕。」

這般慌亂,剛剛心裡頭的話倒不好說了,他深深看了連珠一眼,這才帶著金環出了院門,往東邊從園子偏門出府。

兩人才走了幾步,就看見三四個小廝抱著箱子從前邊的走廊穿過。

打頭的那個見了謝培,趕緊停下,倒叫後頭三人一個摞一個地撞在身上。

「哎喲!」那小廝叫了一聲,趕緊行禮,「三少爺。」

謝培不拘泥這些虛禮,抬步越過他們就走。往前幾步,就聽身後的金環湊上前來,賊兮兮地道:「少爺,方才那個就是冬生!」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