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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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廚房裡,連珠將曬好的菊花放進瓷罐,蓋了蓋子就見蘭兒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

「不是端茶去?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連珠問她。

「也不知白芍她突然發的什麼瘋,在門口就強要著把茶端走了,說是書房的事兒我不懂,她送去給三少爺。」蘭兒一屁股坐在凳上,連灌了兩口水,奇怪道,「她轉性了?」

這讓連珠想起蘭兒從前問,三少爺不用伺候,為何白芍她們還高興的問題。

時移勢易。

謝培現在是秀才公,前途無量,白芍的態度當然也轉了彎。

連珠沒想錯。

書房內,白芍分外殷勤,端茶到謝培跟前不算,還持了紗繡花鳥團扇在他身後緩緩扇風。

九月的天本就涼了下來,哪裡需要打扇子。

謝培皺眉道:「這時節又不熱,打什麼扇子,你下去吧。」

放在以往,白芍被落了面子肯定要惱,可今日看著秀才公那張俊逸的側臉,白芍卻軟下聲音辯解道:「少爺,奴婢是看屋中有蠅子,打扇趕一趕,不然擾了您寫字。」

那飛蠅謝培倒不曾注意。反倒是白芍又是添茶,又是打扇,惹他心煩。她身上也不知熏得什麼香,一走近氣味實在濃郁,聞來犯暈。

謝培嘆了口氣,忍不住想起連珠,她便從來不熏香,身上自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好聞的緊。

好容易指使白芍尋他晚上去赴簪花宴的衣裳,謝培才鬆了一口氣。

只是還沒清凈片刻,白芍又捧了兩三件衣裳來讓他挑。謝培無法,隨意指了那件雲紋的青羅衫,讓她拿出去熨燙。

屋外,青芝站在凳上擦窗棱,倒是將裡頭這一出瞧了個一清二楚。

她和白芍同住,哪能注意不到近日來白芍的變化。

單說差役來報江寧府上元縣謝培老爺恭應院試第三名那日,她就忙不迭地換了一條水紅撒花裙,又特意用茉莉花油篦頭,簪了新買的發梳。

自己奉承一句她裝扮得漂亮。

那白芍怎麼回來著?對了,她說:「三少爺如今是秀才公,咱們清月閣的人,總不好太樸素,沒得丟了主子的臉面。」

青芝擦著窗縫裡的灰塵,才不信她這句鬼話。丟了臉面是假,想在三少爺跟前爭寵是真。

她擦著擦著,就見連珠從小廚房出來,拿了剪子去剪石凳上花盆裡的殘花。

淺杏色的直襟長衫,衣袖半挽,露出內里袖口綉出的幾朵秋菊。她膚色瑩潤嫩白,穿這樣的顏色也好看。

青芝忍不住想,白芍一貫自負美貌,可真要說起來,那釵環戴翠的富貴,比起天然去雕飾的素雅,到底還是落了下乘。

更何況,三少爺心中有偏。

青芝冷眼瞧著,打連珠從靜修齋回來,三少爺待連珠愈發不一般。

平日三少爺喚人脫口就是連珠,時常帶些外頭的點心蜜餞賞給她們,也都是連珠愛吃的口味。

雖說都是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但青芝心裡自有分曉。

連珠怕是要越過白芍,成了清月閣的頭一份。

她心中有些後悔,早知這丫頭有這份造化,剛來的時候自己何苦給她委屈受。

青芝為人不少毛病,但有一優點,便是能屈能伸。

她想通這層,日後說話做事都顧忌著連珠。偶爾還湊到連珠跟前,幫忙做些不累人的瑣事。

白芍雖不聰明,好歹是一個院里住著,長久下來她也看出了些端倪。

她眼見謝培待連珠不同,心頭那簇火就越燒越旺。

她既看不開,也不想忍,只要謝培不在府中就仗著大丫鬟的身份,事事與連珠別苗頭。

但連珠那人做事周全,又與人和善,叫她做重活有蘭兒、青芝幫襯,教訓她幾句,她也不氣,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氣個半死。

難道真就沒了法子?

——

謝培院試雖未拿下案首,連中小三元,但他畢竟年幼,又位列院試第三。如此才學又如此家世,在延州城中已是炙手可熱。

師友、同科邀請他參加的宴會不少,一直到十月中旬,這樣的聚會才慢慢少了。只偶爾有志同道合的好友私下約著小聚一二。

這日,平江府汐水縣的劉仲言來府。

這次院試中劉仲言也是名列前茅,簪花宴上正好坐在謝培隔壁,兩人聊了兩句志趣相投,就約了日後再見。

平江劉家也是小有名氣的清流之家,早幾代出過不少進士,現在也有一伯爺在京中翰林院任職。

發案之後,劉仲言並未急著歸家,而是在延州走親訪友,一待就是兩個月。

他跟著謝培穿過兩道垂花門,才到了謝府的三進院牆外,遙遙可見東邊園子茂林修竹、雀鳥爭鳴。

方才一路上已見謝府廊廡深深、亭台錯落,現下更是忍不住開口讚歎:「毓仁①,府上這般氣象,真叫元之我大開眼界。」

謝培只淡淡一笑,引著他往北邊走。待穿過穿堂,便到了清月閣。

謝培領人進去,白芍正在院中,見了他趕緊迎上來:「三少爺。」

「去泡茶來。」

小廚房桌案上有溫著的水,白芍拿了兩隻青釉蓋碗,兌了熱水正要衝茶。

支摘窗半開,她瞧著連珠從窗前經過,忽地眼珠一轉起了心思。

連珠的潤手油用完了。秋日乾燥,她們做丫鬟一雙手成日幹活,稍不注意就破皮開裂。前幾日請冬生出府的時候幫自己帶一罐仁濟堂的。今兒託人來遞話,說是東西到了。

連珠心裡還奇怪,明明錢也給了,怎麼不幹脆叫那傳話的人送來。

她正要出門,卻聽白芍叫她。

回身去看,白芍身子半彎,苦著一張臉,眉頭微蹙:「連珠,快,幫我把這茶給三少爺送去。我肚子忽然疼得不行,怕是要在主子跟前失宜。」

她說著,也不管連珠答不答應,手裡那端著的托盤就往連珠手裡送。

大漆托盤裡放著兩隻三才碗②,連珠端穩了,款步走進正房。

謝培和一白面郎君站在書架前閑敘,連珠伸手拿起茶碟就要放在桌上,只是指尖才觸到茶碟,就燙得她一抖。

她縮手放下,「嚓」地一聲,那隻茶盞險些倒翻。

裡間兩人都聽見動靜,循聲看來,謝培問道:「怎麼了?」

「三少爺恕罪,奴婢不小心打翻了茶水,這就去重新泡來。」連珠說著屈膝行禮。

「可傷著了?」謝培兩步上前,就要看連珠的手。

連珠趕緊搖頭,退了出去。

她重新兌了八分燙的水,倒水的時候看著方才白芍給她的茶盞。那是薄胎瓷,熱導得極快,故而這麼短短几步,杯里熱水的溫度就傳到了碟子上。

這薄胎瓷是新分給清月閣的,還是頭一回拿出來用,白芍並不知道。

她是故意的么?

這滾燙的茶水,若不是自己發現,不管是謝培燙了,還是那位客燙了,都不是小事。

她敢這麼大膽?

夜裡,謝培將白日借給劉仲言的書卷重新放回架上,他聽見有人進屋。

腳步幽微,他知道那是連珠。

「過來。」謝培放了書卷,冷著面色叫她。

連珠捧了絨毯聽見他語氣不好,心中微動:「三少爺?」

「你把東西放下,過來。」

連珠來清月閣也快一年,她早發現謝培這人瞧著溫文柔順,其實內里卻是塊硬玉,有著一股狠勁。

只是他這段時日待自己從來和顏悅色,還是頭一回這番態度。

連珠走過去剛要開口,就被謝培按在椅上坐下。

「手。」

謝培見她似是沒有反應過來,直接拿住她今朝被燙了的右手,拖到跟前。

食指尖上只有一個小泡,並不嚴重。

但謝培看來卻刺眼得很,他心疼。

屜里取出個小罐,謝培沒說話,只擰開罐蓋,清苦的葯香漫出來。他用銅簽挑了些藥膏,輕輕給連珠擦上。

「這藥膏你拿去,一天兩次擦了,不消幾日就能好。」

本就是燙了個小泡,不擦藥,幾日也能好。被謝培如此鄭重其事地對待,連珠也實在意外。

既是他的一片心意,那罐葯她也收了起來。

事到這兒卻還沒完,謝培不聲不響地看她,不知心裡想的什麼,只是臉色還是不好看。

連珠今兒打翻茶水,引了劉仲言注意。

人都走出去,他還抻著腦袋往外看。末了,還調笑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沒想到毓仁院中的丫鬟也如此標緻。」

只是聽他點評一句,謝培就無端生出一種被冒犯的惱意,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他甚至忍不住去怪連珠,怎地不早不晚,偏偏來人的時候打翻茶水,叫人注意。

可細想起來,他今日分明是叫白芍沏茶,怎麼送茶的又換了連珠。他並非那些頭昏眼花,不識後宅深淺的懵懂少年。白芍一直都不安分,怕不是她又在生事。

「今天下午是怎麼回事?不是讓白芍泡茶,怎麼到了你手上?」

連珠習慣大事化小,但她也猜到白芍是存了壞心故意害她,自己也不必將這委屈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實話實話道:「白芍推說肚子疼,讓我把茶送來。我一碰到茶碟,就覺得燙手,那茶是拿剛離了炭爐的沸水泡的。」

謝培聞言「啪」地一掌拍到桌上,已是氣極:「她這是要害你!」

①謝培字毓仁

②茶蓋、茶碗、茶碟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