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全本

兩人抬的擔架上,謝培渾身濕透,衣擺褲腳都還在往下淌水,幾縷濕發貼在蒼白如紙的臉上。

連珠見狀也嚇了一跳,她一邊讓把人趕緊往屋裡抬,一邊問:「這是怎麼了?」

那抬架的小廝急急道:「三少爺摔進了私塾邊的鏡湖,好像泡了許久才救上來。上來人就不行了...」

「胡說!什麼不行。」連珠將人扶到榻上,聽他牙齒磕碰的細響,看他面頰浮起的潮紅,心頭髮緊。讓蘭兒趕緊鋪炭,又叫青芝趕緊拿水,「可請大夫了?」

那小廝被她這看似嬌柔的丫頭一呵,也是愣了:「沒有。」

連珠是慌了神,回神後想,是了,他們沒有牌子,便是能出府請了大夫,人也帶不進來。

她給謝培抹身、換衫的動作不停,又問:「大老爺可在府里?」

那小廝見她問題跳得頗快,反應了一下,才連連點頭。

連珠心中立時有了計較,對著蘭兒青芝道:「換上乾爽的衣衫就把三少爺扶去床上,用厚被子捂了,塞個湯婆子,門窗都關緊了別叫吹風。我去請大夫!」

連珠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將話說完,撒丫子跑了出去。

她一口氣沒歇跑到了暮香堂,院門沒關,她也顧不得規矩推門就進。

正堂的門倒是閉著,門口站的那個慶寧嬤嬤,正是白芍的娘。

她也認得連珠,自己女兒極不喜她。上前一步就擋在門口,壓低了聲音道:「你不是清月閣的么?這時候來暮香堂做什麼?」

連珠屈膝行禮,聲音清亮:「煩請嬤嬤通傳,三少爺落水發熱,要請大夫看看。」

慶寧嬤嬤見她聲音頗大,拉她往後走了兩步:「小點聲,夫人正歇午覺,只是發熱沒什麼要緊,等夫人醒了再說。」

「嬤嬤,三少爺已是打了冷顫,等不得。」

「誰說等不得?你一個丫頭,擅闖主院已是無禮。驚了老爺夫人歇息,這罪過你擔得起?」

這分明是有意刁難。

連珠心思百轉,餘光瞥見後頭花架上的一盆臘梅。

她故作喪氣,裝出一副垂頭認命的模樣,轉身欲走。只是腳下一個不穩,身子後傾不偏不倚正撞上那盆臘梅。

紅彩八方的花盆碎了一地,連珠嚇得低呼一聲,跌坐在碎瓷旁,手心按住地面。

慶和嬤嬤張口欲罵,正房的門卻吱呀地推開了。

「鬧什麼?老爺才剛歇下。」春蟬瞧了滿地的狼藉,目光落在連珠身上。

連珠就著跌倒的姿勢跪直,沒放低聲音將方才的話又重複一遍。

春蟬眸光微動,就聽屋裡傳來一聲咳嗽,接著是婦人微啞的聲音:「喚她進來回話。」

連珠低頭跨進門檻,一股沉鬱的暖香撲面而來。腳下是寸厚的猩紅氈毯,絨毛細密,踩上去寂然無聲。

她不敢抬頭,目光只垂落在眼前三尺之地。先瞧見一對紫檀木太師椅,椅前踩著一雙玄色緞面官靴。

「你是培兒院里的?方才在外面說他怎麼了?」

謝淵剛要歇下,就聽見門口吵鬧,他心中不悅連帶著語氣都重了兩分。

他們一個個地左問右問,卻叫連珠心中著急,不敢催促。

「回老爺的話,三少爺落水不醒,得請大夫來看,實在是耽誤不得。」

落水?

謝淵濃眉倒豎,對這個庶子他是既愛又恨,只是才剛高熱病重,就又落水昏迷,也不知是不是不詳。

他想到這裡,心中倒是多了些怨憤。

「既是落水的大事,剛剛怎麼不進來通傳?」

跟著進來的慶和嬤嬤聽見老爺如此發問,身子一抖,想到清月閣原先發賣的那些下人,那丫頭若是亂說...

連珠垂頭不語,幸而內間門帘輕動,袁英華緩步而出,那微啞的嗓音適時響起:「老爺別急,既是孩子落了水,請大夫來看便是。春蟬,拿我的對牌去請李大夫。」

連珠偷瞧了那伶俐的春蟬一眼,憂心她會不會被授意,來迴路上刻意耽誤。

她原本想自己親自去請,但夫人話已出口,已是轉圜不得。

連珠行了禮退至門外,這才發覺先前掌心按住瓷片划出老長一條,已是淅淅瀝瀝滴了些血。

她是有意傷了自己,好叫他們誤會自己確實粗心,並非故意。卻沒想到傷得重了些,趕緊握掌成拳,快步走出暮香堂。

只是走了一半,就被一個方臉圓眼的小廝攔住,低頭快語:「姐姐等等,老爺說要一同去瞧瞧三少爺。」

知道大老爺要去清月閣,連珠委實鬆了口氣。

當著老爺的面,夫人便是想耍些手段,也是不能了。今日她特意問了老爺是否在府,也是為著這個緣故。

她心中掛著謝培,壓根沒注意到身邊的小廝幾次張口,也不知是顧及走在前頭的老爺,還是見她冷臉駭人,到底是一個字沒說。

直到跨了清月閣的門檻,那小廝幫著連珠扶門時才終於找到機會:「姐姐,我...我叫冬生。」

連珠不明所以,看他一眼,隨口應聲,疾步跟著大老爺入了正堂。

屋內燃了炭盆,暖融融的。

本以為青芝、蘭兒守著囈語不斷、滿面潮紅的三少爺,定是手足無措,誰知床前早坐著位白眉須長的大夫搭脈問診。

謝淵眉頭一皺,轉身去看連珠,高聲喝道:「不是說沒有大夫,耽誤不得。好大膽的奴才,竟敢唬人!」

連珠也不知這是哪來的大夫,被劈頭蓋臉罵得一頭霧水。

不過有大夫能給三少爺瞧病就好,她盈盈下拜,準備認錯,就聽書房那邊一人走來:「伯父,大夫是我叫來的。」

謝垚繞過大漆隔扇,款款走到連珠身側站定。

謝淵一見他,面色鬆動。

他有兩子,大兒子謝坤將要十八,一事無成。小兒子躺在床上,病情未知。

自己二弟的獨子謝垚卻是小小年紀已經中了舉,叫他實在羨慕。

他見這侄子翩翩少年,心中歡喜,又聽他道:「我聽清月閣喧嘩,便差人來問。知道是三弟落水,恰逢給母親診脈的大夫尚未出府,就順道將人帶了過來。」

謝淵聞言已是嘴角含笑:「垚兒有心了。」

那邊廂,大夫已經撤手起身。謝淵這才回身去問:「大夫,我兒可還好?」

「三少爺脈象浮緊,寒氣入侵。所幸救得及時,肺腑未傷根本。老夫先以金針驅散表寒,再開些葯吃上幾日,緩緩養著,應該沒什麼大礙。」

謝淵聞言放心,又對跟著的冬生交代去拿些進補的藥材,借著下午公務繁忙先離了清月閣。

只是他臨走時壓根沒注意連珠,末了還是謝垚瞥她還在一旁跪著,略一抬手:「別跪著了,起來吧。」

連珠呼出一口濁氣,跪得久了不光是膝蓋,就連掌心的傷口也隱隱作痛。

謝垚帶來的大夫施針頗快,幾下收針之後便到謝垚跟前回話。

床帳內人影模糊,連珠兩步上前,想要看看謝培如何,忽聽那大夫叫住自己:「姑娘且慢。」

連珠疑惑止步,見那大夫從謝垚跟前朝自己走來。

「姑娘手傷不治嗎?」

手傷...

連珠下意識地緊了緊手。

自己方才一直在牆角站著,這老大夫怎麼知道自己手傷了。

八仙桌邊,兩人對坐,連珠手一伸出,就聽那大夫道:「這傷口凝血,還沾了這麼多的泥污,怎麼不儘早清洗?哎,要是不謹慎處置,恐要潰爛的。」

棉球沾水來回擦了,連珠這才覺出火辣辣的疼。

那疼刺她激靈,睜眼時正好看見簾下背身而站的謝垚高風秀骨。

她忽地心頭一明,先前他站在自己身邊,目光似乎在她手邊停了一瞬,方才同大夫說話的也僅有他一人。

是他?

藥膏填進傷口,清涼的氣息漫上來,好似站著的那人俊爽清秀,透著拒人千里的冷,偏又在無人在意時,落下一二點暖意。

——

暮香堂內,燭火通明。

袁英華坐在桌邊,手裡拿著臘祭的單子。

湖色緞釘珠的繡鞋一下一下在王慶和的跟前晃得她心中發慌,她今日辦砸了差事,連個小丫頭都沒攔住,也難怪夫人心中有氣。

不知傷了什麼陰鷙,她家近來不順,白芍來遞消息平白傷了不說,今兒她還碰上這事。

院里人皆知那柳氏是夫人的心頭刺,好容易丟了性命,可留下個孩子日日礙眼。前些時日高燒沒能燒壞他的腦袋就夠叫夫人堵心,偏今日那丫頭來請大夫還撞上老爺在側。

「夫人...」

袁英華染了蔻丹的指甲捏緊單子,眉眼未抬,陰測測地道:「怎麼就這麼巧?那丫頭真不是故意摔了花盆的?」

王慶和沒想過這個,微一愣神,憶起午後的那一出,搖搖頭:「不能吧?我看那丫頭都要回去了,是腳下不穩才摔了跤。再說,她手還傷了老大的口子,就是做戲也不必如此吧。」

她推己及人,是絕不信一個小丫鬟為個不得寵的主子能做到這種地步。

袁英華也知那丫頭流了一地的血,口中輕哼一聲:「叫她壞了事。你說她是家生子?」

「是,天香樓二掌柜的女兒。」

天香樓是老三的產業,倒不是那麼好插手了。

袁英華將單子拍在桌上:「落水也能救回來,還真是他命大。罷了,救回來就救回來吧,瞧他這多災多難的,也不像是個有福的。大爺去了那裡,可有說什麼?」

「沒有,沒有,大爺都沒多待。」王慶和趕緊撿著袁英華愛聽的說,「還沒一刻鐘,我瞧著就出府了。」

倒是春蟬續道:「就是我請了李大夫去清月閣時,二少爺已經叫了大夫給人瞧過病了。」

「哼,他倒好心。自己娘都要入土了,還能管得這許多閑事。」袁英華說著褪下兩隻玉鐲遞到春蟬手裡,轉而對著王慶和道,「行了,若是你女兒好了,叫她早日回清月閣替我看著。」

作者有話說:

下禮拜申榜!請大家多多評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