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培來前給了二門外的小廝幾個錢,查了連珠的來歷。知她一進府就到了清月閣,並非是暮香堂的人,心中不知緣何大定,鬆了一口氣。
姨娘身故,她身邊的下人打的打殺的殺,就是自己院里的人也盡數被遣出府。
他已是無人可用,無人可信。
自己年歲不高,但觀人於微。清月閣的四個丫鬟各有性格,白芍志驕器小,青芝心機深沉,蘭兒草率魯莽,只那個叫連珠的深藏若虛、不露鋒芒。
日頭東升,懸在藍皮書卷上的筆尖微滯,墨點滴下,謝培的目光從那素麵筆袋轉回紙上。方才那滴墨正好落在其中一句「左右助之如耳目之聰明,股肱之力用」旁。
這日下學歸家,他身上仍舊添了狼狽,墨塊斷折,腰間的玉墜被砸了個缺兒。
來挑釁惹事的兩個同窗乃大哥謝坤舅家親眷,兩人平日便橫行霸道,族人不敢觸逆。如今他們隨意尋了借口欺辱謝培,自是無人幫忙出頭。
昨日謝培還憤懣不平,今日倒是心靜如水。
他抬頭望月,忽地憶起晨起連珠的話,只覺得這家塾里的齷齪,原不值得放在心上。待他蟾宮折桂,這起子人事不過爛泥,就是踩在腳下都嫌臟。
如此,進了清月閣,他瞧見飯桌上的生甘草麥冬湯,神色亦是柔和幾分。
飯畢,蘭兒端了茶來:「三少爺,請吃茶。」
謝培未料來的是蘭兒,從前喚她來奉茶端水,並未覺得有什麼,但這會兒心中卻生出些不滿。
「去叫連珠來。」
「啊?」蘭兒反應未及,抬頭正對上謝培瞥來的目光,趕緊連連點頭道,「是,我這就去。」
白瓷蓮瓣燭燈下,幽幽火光映得連珠粉腮如玉。
她容色艷麗,謝培其實不喜,只是非常時期,他只得按下心緒不表,開口問道:「你可通文墨?」
連珠的眼睫下眸光微動,蘭兒說三少爺找她本就讓人意外,現下問她這個...
跟著太妃的時候,為打發辰光,刺繡簪花、下棋繪畫,倒是什麼都陪著做一些。太妃不愛佛經,偏愛些雜記史學,偶爾興起也會拉著連珠說上一二。
後來謙哥兒開蒙,自己陪著描紅臨帖。
她其實是識字的。
但...
「回三少爺,連珠愚鈍,並不識字。」
連珠雖憐惜年幼喪母的謝培,卻不想將自己裹進這謝家大院的明爭暗鬥里。
陸沈於俗,避世金馬門。自己還是不要牽扯太深的好。
她本以為說了不識字,謝培必會遣自己退下。
誰知他聲音難得輕快,似是滿意:「會不會的,也不打緊。你日後在書房侍候,分得清筆墨紙硯就行了。」
在...書房...侍候?
謝培不管連珠愣在原地,背手往書房走去:「跟我過來。」
書房不大,靠牆三面是頂天的書櫃,當中一張紫檀木嵌琺琅翹頭案上邊硯盒、筆山、水盂依次排列,輔以香爐花瓶,稱得上是案頭雅韻。
連珠見慣謝府豪奢也不訝然,反而心中嘀咕,莫不是因著她做主留了那件衣裳,叫三少爺起了心思要抬舉自己?
謝培卻不管她心中是何想法,指尖掠過掛著的一排毛筆開口道:「每日塾中都留有功課,你要在擺飯之前將筆潤好。我尋常都寫小字,切記別拿錯了。」
他說著,眼尾瞥見連珠目露茫然,這才想到她不通文墨自然是不懂什麼字用什麼筆。
他又看她站在桌案一頭,恨不能離自己一丈遠,沖她招手:「你來。」
謝培從筆掛上取下一支雕漆狼毫,細細解釋:「這支關東遼尾筆鋒短粗挺拔,最適合寫小字。」
他手指瘦削修長,黑檀筆桿捏在指間:「還有這支紫毫是七紫三羊,筆性也算堅韌,寫勁直方正的字最好。」
連珠一一記下,聽他說完筆又指著硯台邊一錠方墨:「墨也要提前磨好,若是用完了就從屜里拿。柜子里那些松煙徽墨不必拿出來,是留著送人的。」
謝培還待再說練字作畫的紙,回身卻見連珠垂目低頭,似乎方才說的那些就叫她難以消化。
「行了,你能記住這些已經不錯。」他少年老成一擺手叫連珠退了下去,心中卻十分滿意,不識字好啊。
第二日謝培從家塾回來,用完飯果然叫連珠在旁伺候。
潤筆磨墨、裁紙添茶,謝培本以為那丫頭頭一遭做這些,雖不至於忙中出錯,少不得也要應接不暇。
誰知,她侍立一旁,不必自己提點半個字。毛筆濕潤均勻,墨汁濃淡相宜;筆剛擱下,新裁的紙就遞了上來;茶湯將近,又續上八分熱的。
幾日下來,謝培愈發覺得自己眼光獨到,這般左膀右臂,真就叫他省心不少。
如此他喚連珠做事的次數越來越多,蘭兒和青芝倒不放在心上,只有白芍頗有微詞,私下對著青芝不滿道:「事事都叫連珠,沒得叫外人知道了,以為我們三個捆在一塊兒都比不上她。」
這股子不滿,在謝培叫連珠去問她要了庫房賬冊之後,達到了頂點。
白芍拿了賬冊,嘴角噙著絲冷笑:「我還真是小瞧了你,不知道這清月閣竟養出了個竇懷貞。」
她說著,手腕一揚,賬本重重地砸在連珠懷裡。
白芍見她吃痛皺眉,面色不改地理了理鬢角:「你可得拿穩了,當心登高跌重摔死了。」
青芝窩在桌角,連瓜子也不嗑了,看看白芍又看看連珠,只覺得一個舊貴,一個新寵,還是都別得罪了。
這陣子白芍見她總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連珠自然清楚她是見三少爺重用自己,有了危機感。白芍不敢怪責謝培,氣當然都撒在自己身上。
她對著白芍慣來是能忍則忍,但這次那書脊砸得她肋骨生疼,她便不想忍了。
「來取這賬冊,是三少爺親口吩咐。我只是個傳話辦事的,白芍姐姐若覺得這差遣有何不妥,我便去回了三少爺,如何?」
連珠一直逆來順受,頭一回直言頂撞,叫白芍氣得掐腰指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主子的話,下人莫敢不從。白芍姐姐是從大夫人院里出來的,這個道理,定然比我明白。」
說罷,連珠竟不理白芍作何反應,拿著賬冊跨過門檻直接出了門去。
她這賬冊拿的時間太長,一進屋就聽謝培問:「怎麼這麼久?」
連珠餘光飛快瞥了眼提筆習字的謝培。
自己雖憐他失母,但這些日子被他委以重任,長久下去難保不成了眾矢之的。她不過是個小丫鬟,有未完的事要做,還不想早早折在深宅內院的傾軋里。
既然三少爺聰慧懂事,自己還是把話說明得好。
「三少爺,賬冊取來了。」她將賬冊雙手呈上,卻不像之前那般一語不發,而是直言道,「我去拿賬冊的時候,白芍姐姐似乎有些不悅。」
「哦?」
「三少爺明鑒,近日筆墨、茶水、衣飾乃至賬目,皆由我一人經手。連珠蒙少爺信賴,可清月閣事事自有定例,長此以往,恐生芥蒂。」
「是么?我從前也不喚她們做事。」謝培翻著賬冊,隨口一句,似是並不將連珠的話放在心上。
「不患寡而患不均,從前沒有對比,自然不會不滿。」
謝培聞言,頓了半刻,忽然「啪」地一下合上賬冊,抬眸盯住連珠:「不患寡而患不均...我記得你說過你不識字。」
他眸光如電,凝視著連珠像是要將她看個透徹。
那眼神叫連珠脊背一涼,趕緊收斂心神解釋道:「奴婢是不識字,這話也是聽我爹說的。」
「他在酒樓做事,說起夥計食飯,若是大家都吃得饅頭鹹菜,自是無人不滿。但若有人單獨吃了好的,哪怕是點油渣子,那也定是要鬧的。人性使然,奴婢想著清月閣也是一樣的。」
她不疾不徐,說得丁點兒不慌,叫謝培方生出的那點疑心又壓了回去。
白芍一家子都是暮香堂的人,謝培見過母親枉死,是萬不敢用她。
不過聽了連珠的話,他也忖量道,下人之間起了齟齬沒什麼,自己太過偏重旁人,叫暮香堂生疑才是要緊。
是他思慮不周了。
謝培翻著賬冊的手一停:「行了,你去叫白芍,說我有事托她去辦。」
白芍得了謝培的令,將庫房裡一株百年野山參拿了出來。本以為自己要跟著三少爺出門辦事,豈知他仍點了連珠的將。
「連珠,你拿著參跟我去一趟雲心閣。」
雲心閣是二房居所,如今是從京里回來的二夫人住著。
這二夫人秦如月去年秋身上就不好,夜不能寐、日不思食,京城裡的大夫看了遍,也瞧不出個病源。一年光景,人瘦了十幾斤不說,頭髮也白了一半。
這回返家,是秦如月獨子謝府的二少爺謝垚聽說,延洲有一先生醫道高明,偏要她回來再看看。
前幾日秦如月纏綿病榻,閉不見人。今日方好了些,謝培得了信,便攜了連珠帶著野參往雲心閣去探望。
白芍斜倚著房門,看向門口人影暗了,扭著帕子恨恨地砸了一下門框。
青芝不知什麼時候從房裡摸了出來:「白芍姐姐,三少爺這是去哪兒了?」
「你問這麼多做什麼!」白芍心情不好,對著青芝也沒個好臉。
青芝心裡罵她兩句,面上卻不惱,笑著說:「我不是見連珠抱著好大一個紅綢盒子,好奇么。」
白芍似笑非笑地看了青芝一眼,陰陽怪氣道:「你既好奇,問她去!我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幾時!」
作者有話說:
竇懷貞:唐朝宰相,改名殺妻巴結韋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