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下了幾場雨,愈發涼了。
前兒,大老爺打發身邊小廝來問了謝培的身子,聽說大安,便讓他不要再耽誤功課,按時進學。
謝家兄弟三個雖都做官不高,卻極看中子女學問,塾中請的是延州老儒常文季。本家只有袁氏長子謝坤和謝培入學,另有謝家旁支子弟十餘人,晨起上學,日暮而歸。
如此,清月閣中愈加清閑。連珠只每日掃了院子,洗了衣衫,便無事可忙。
她兩次同白芍告假想歸家一趟,都被搪塞回去。
這會兒見白芍同對門松風苑的銀針說話,才上前又提了一回。
半月相處,連珠早摸清了白芍的性子,知她要強好面,在外人跟前更是裝出寬和體貼的模樣。
果然,只聽那銀針說了句「孝順丫頭」,白芍也只得道:「既是你母親身上不適,那就早去早回吧。」
她嘴上含笑,眼底結霜,見連珠規規矩矩地退下,末了才轉頭對著銀針抱怨道:「院里的小丫鬟變著法兒的偷懶,比不得松風苑,還是大少爺管教有方。」
連珠拿了牌子,哪裡還管白芍信口胡說,從兩院之間的走廊穿過,出了角門就往后街去了。
靳九非是大爺們跟前得臉的人,並不同那些管事緊鄰著謝府的後門住。
往北又行十數米,進了萬秀巷,右手邊老榆木門掛黃燈籠的才是靳家。
木門半開,連珠直接推了進院,就見一細布包發、身裹圍裙的婦人在井沿邊切瓜。
范榮兒聽見響動,回身見到連珠,眸光一亮。放下菜刀,往圍裙上擦了擦手,就來攬連珠:「我的兒,怎麼這時候回來了?瘦了,可是在府里吃了苦?」
原本就還帶著這身子從前的記憶,再加上一連串關心,叫連珠那點子尷尬盡數消了。
她喊出一聲娘,後邊的話倒漸漸利落起來:「沒有吃苦,只是這幾日得空,才特意出府來看你們。父兄呢?」
范榮兒拉著她的手往屋裡去,又倒了茶水拿了點心讓她吃。「他們這會兒還不是在鋪子里,你哥哥跟著你爹學了賬房,兩人就越發不著家了。一會兒我讓人去和你爹說你來家了,總得見見。」
她說著,拿了一塊白糖糕塞進連珠手裡,看她小口地吃,又問:「晚上可在家吃?」
連珠搖搖頭:「不好待那麼久,三少爺下學還得伺候。」
說到三少爺,范榮兒嘆了口氣:「你一到三少爺身邊,你爹就發了好大一通火,要去尋那張婆子把錢要回來,我好說歹說才將他勸下。我早不在府里,他又在主子面前說不上話,鬧來鬧去,還得你在府里受夾心氣。」
范榮兒面色愁苦,依稀還能看出從前幾分美人樣子。
她年輕時仗著容色驕人,行事衝撞,吃了好大的虧。現在年紀上來,愈加怕事,也憂心女兒嬌蠻要和她一樣在府里吃虧。
可今日歸家,見連珠說話行事穩重妥帖,讓她放了一半的心。
娘倆說了會兒話,連珠又問家裡有沒有多的細布針線,收拾了個包袱準備帶走。
范榮兒又添了些自己做的瓜餅,才用紙包了就聽見院里的腳步聲。
「珠兒回來了。」
才踏足屋內一見女兒,靳九唇上的八字鬍抖了抖,又念及自己該為嚴父,瞬間嚴肅面容:「怎麼這個時候回來,別耽誤府里的差事。」
范榮兒在外小心謹慎,對著靳九卻仍有兩分餘威,放下紙包,不悅道:「珠兒才回來,你不說點好的!是三少爺上學,她才家來,哪裡會耽誤什麼。」
靳九有些懼內,聽她如此說也只是摸了鬍子,嘿嘿一笑。他雖恨女兒沒能在府里謀個好差,卻盤算著過些時日再託人將她調離清月閣,只是還未事成不必在連珠跟前提起。
范榮兒見他只一人回來,又問:「連玉呢?」
「店裡盤貨,他脫不開身。不過是珠兒歸家,哪用這麼多人一齊回來。」
范榮兒不愛聽這話,扭身將包裹替連珠整理好:「還缺些什麼?銀錢可還夠使?」
「進府的時候不是帶了錢?哪裡要花這許多。」靳九說著上前掀了包袱,「帶這許多布做什麼?你別顧著做自己的事,怠慢了主子。」
「好好好,叫你回來,左一句耽誤差事,右一句怠慢主子,沒得給我們娘倆添堵!」范榮兒將他一推,臉上明顯不好看。
靳九見人惱了,也不辯,站在一邊就聽連珠道:「三少爺體恤,平日里不叫我們幹活,閑得無聊我才做些針線,不會壞了差事。」
靳九聽了女兒解釋,心道,奇了。這才進府不足一月,就叫潑猴轉了性。從前無聊也是頑皮,哪裡會想到去做什麼女紅。
不過這變化也是好事,靳九的鬍子又抖了抖,欣慰道:「主子寬厚是你的福氣,你做事勤勉才好叫人賞識。」
之後,父母兩人又各自交待幾句,才叫連珠帶了東西回府。
卻說連珠回到角門,遙遙看見西街口停了一溜車馬,有小廝隨扈來回上下,不知是何情況。
角門口的婆子也伸長了脖子看,只擺擺手,連她帶進府的包裹都沒細查。府里遇上的丫鬟僕從也都步履匆匆,似是出了什麼大事。
倒不用連珠探聽,走到清月閣門口,就見白芍在院里說得眉飛色舞。
「是京里的二夫人帶著二少爺回來了,好叫你們知道二夫人可是永寧侯府出身!二少爺去年還中了舉,才十四歲的年紀,滿京城能找出幾個來?」
連珠在門外聽著,心中好笑,白芍慣來捧著大少爺,可現下又誇二少爺十四中舉,倒叫年長兩歲次次落第的大少爺如何自處。
青芝聽得入迷:「二少爺真這麼厲害?」
「那是自然。」白芍似是與有榮焉,得意道,「你沒見過二少爺,不知他氣宇軒昂。」
她說著,看見連珠進了院子,叫住她問:「誒,你從外頭回來,可見著二夫人、二少爺?」
連珠停步搖頭:「只見了府門口有好多車馬。」
「那是,你是下等的丫頭,哪裡能瞧見千尊玉貴的主子。」白芍嫉恨連珠貌美,又惱她尋常做事挑不出錯,滑不溜手不好管教,只能時不時地譏諷敲打。
廊下蘭兒原本也聽白芍說得出神,忽聽她嘴裡又沒半句好話,氣得抓了連珠的手就要往屋裡走。
誰都沒注意門檐陰影下的人影。
連珠轉身時,餘光掃過,趕緊卸下包袱福身行禮:「三少爺。」
院子里眾丫鬟皆是一頓,接連行禮。白芍更是惶恐,不知他站了多久,自己方才的話又被聽了多少去。
幸好三少爺並沒怪責。
只是擺飯的時候,蘭兒畏懼謝培進院時的面色,叫聲好姐姐將差事推給了連珠。
因著天氣冷了,大廚房上了鍋子,連珠擺好碗碟就見謝培換了衣裳出來。
謝培不愛火腿,看了看菜色,見旁邊站著的是連珠,仍舊皺著眉問:「怎麼沒有湯?」
連珠看那咕嘟咕嘟冒泡的火腿老鴨湯,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自己前些時候另燉得那些滋補湯水。藥材都是小廚房裡之前剩的,只費些柴火和力氣。本以為謝培大愈之後不愛喝那些,誰知他今日問起。
既然三少爺喜歡,連珠便道:「秋燥傷人,生甘草潤肺,麥冬清心熱。三少爺,明日喝這個可好?」
謝培看過幾頁醫書,知道麥冬能除煩安神。
她是看出自己心思煩亂?還是巧合...
謝培擺擺手,低頭不語。他用膳並不必人在旁布菜,更不必人守在身邊。
連珠正要退出去,卻看見房中龍首勾雲紋的衣架上有謝培剛換下來的衣裳。
她順手拿了就要去洗,卻聽謝培忽道:「那衣裳髒了,不必清洗,直接扔了吧。」
天青色織竹葉暗花的直綴是今早才從樟木箱里翻出來的,尺寸正好,款式也新,怎麼髒了就不要了。
等出了房門拿到燈下看,才見胸前、衣擺染了一大片墨漬,袖口的滾邊也破了一條。
方才謝培臉色一直不好,瞧見她們幾個在院里,原也不肯進來,想來也是怕她們看見。
連珠想,三少爺在府中就被人輕慢,家塾之中難免有那諂上欺下、助紂為虐的,他怕是被人叼難,遭了罪。
十歲少年自有傲氣,難怪氣盛之下叫把衣裳扔了。
次日大早,謝培從書房新拿了個包文筆紙墨的書袋。昨日那個在家塾被扔到了池裡,又叫人踩了好幾腳,已經是不能用了。
他又拿了新的紙墨,卻見桌案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個素麵的筆袋。
那筆袋用得尋常細布,並非是庫里的料子。
謝培一愣,心裡想到什麼,轉身推開北向的窗戶,就見院牆下竹竿上,自己叫丟了的衣裳洗得潔凈掛在那兒。
木盆里的衣裳才投了一遍水,連珠正要起身,就聽見身後忽有人冷聲道:「不是叫你扔了?」
連珠回身就見比她還矮上半個頭的少年人下巴倔強,神情倨傲。
她看了眼孤飄在竹竿上的那抹青,福了福身子道:「是連珠自作主張,想著這衣裳都是姨娘在時做的,料子難得,花樣又好,扔了可惜。」
原本謝培心裡攥著一股怒氣,驟聽她提起姨娘,胸口一松,已是卸下勁來。
他心口一陣淤堵,繼而又見對面那唇紅齒白的丫頭微微一笑。
「其實身上墨漬看著難洗,只要用對了法子,兩次就能褪盡。竹有節而不折,做衣如做人,這綉紋意頭好,三少爺還是留著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