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呢?」
見葉順兮停了下來, 殷燼翎立刻追問。
「後來……次日阿述忽然同我告辭,說要回血月谷去,當時歸墟宮裡還有眾多傷患, 各種事務忙得不可開交,他卻堅持要走, 我只當是他家中有什麼急事, 便也沒多問。」葉順兮道,「未曾想他卻就此一去不回, 整整兩百多年杳無音訊,期間我派人去血月谷尋過, 他並不在那裡。」
「再度見到他,便是兩千年前, 他為了你, 來歸墟宮向我興師問罪那一次。」
殷燼翎愣了愣, 她知道葉南扶從歸墟宮離開後,那不見蹤影的兩百餘年去了何處。
他在往生界。
當初她偷跑到往生界遇見葉南扶之時, 他已經在人間徘徊了有一百餘年,之後兩人又同行了一百餘年, 正好填上這段空缺。
他應當是回血月谷後, 通過血月谷的無往法陣來的往生界,可問題是, 他在歸墟宮一團混亂之際,如此急著離開,去往生界是要做什麼呢?要知道, 在此之前,他從未到過往生界,還在人間足足尋了兩百多年, 才找到終南山樓家的無往法陣得以回去。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問題。
「那麼,他是何時告訴君上顧子夜死訊的呢?」
葉順兮沉默了片刻,道:「其實並非他親口所說。」
「那一日殺陣破滅後,我並未見到顧子夜本尊,當時歸墟宮坍塌成廢墟,各方使臣死傷甚多,我分身乏術,根本無暇去找他,之後次日阿述便同我辭行了,自此我失去了他們兩人的所有消息。」
「阿述離開後,我一直在搜尋他們的下落,每隔幾年都會去一回岐陽的故居,看看他們有否回來過。有一年,我在故居二樓的房間里發現了這個。」
葉順兮說著站起身,在身後的架子上翻了翻,取下了一張泛黃的信紙,展開遞到了殷燼翎面前。
紙上寫著:
不必費心去尋顧子夜,他已經死了。
殷燼翎將這行字翻來覆去地瞧了好一會兒,確實是葉南扶的字跡不錯。
但問題在於,當初殺陣被破,顧子夜雖身受重傷,卻並無性命之憂,更何況還有葉南扶在側,就算想死恐怕都沒那麼容易。
若說他是在與葉南扶分開之後,又遭遇了什麼不測導致的身死,可無生界的死亡是寂滅,軀體會隨神魂一同消散,不會留下遺體,除非在旁邊目睹了寂滅的過程,否則並不能知曉對方是死亡還是單純的尋不到行蹤,那既然葉南扶就在一旁,隨時能補給生命力的情況下,顧子夜又是如何死去的?
而且,葉南扶當時還去了往生界……
等一下,往生界……?
殷燼翎眼眸驀地一睜。
血月谷的無往法陣,連接的是江南城,而江南城郊,恰有一座荒山古墓,為了阻擋外來者的窺探,古墓外還布下了一個精妙的幻術陣!
事情巧合到這個份上,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這座古墓就是兩千年前由葉南扶所修建,為的是,安葬死去的顧子夜。
有了這個作為前提,殷燼翎又回憶起了更多的細節佐證。
墓穴里的石壁上篆刻著「岐陽」二字,這是往生界沒有的地名;
浮雕和拱門上的獸首圖案,她當時覺得像檮杌又像只大貓,如今看來都是魘貓;
還有墓室里那幅絕美卻又危險的洞頂壁畫,以及石棺的內層,全都是由血月石製成。
所以那棺中才會沒有墓主屍體,古墓更像一個華麗的衣冠冢,因為顧子夜寂滅後不會留下屍體。
所有線索串連上的一瞬間,她不由寒毛直豎,腦中不可避免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顧子夜用大陣困殺歸墟宮內三大家族高層的計畫失敗後,以此人性格,斷然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待他將修為靈力重修回來,或是重振自己手下的勢力,必定又要掀起一波風雨戰火。
而葉南扶最為在意的,正是這歷經萬年亂世、無數險阻才迎來的天下安寧。
當初分道揚鑣時,他選擇跟隨葉順兮而非顧子夜,並不是他與葉順兮有血緣紐帶,也不是情誼比顧子夜更為深厚,僅僅是因為葉順兮的目標與他更為契合,只有葉順兮打敗漓澤魔君成為新君,魔界的格局才能推翻重來,棄子顛沛流離的命運才能改變,天下太平的盛世才能到來,這就是他一直以來的願景,從他走出血月谷的那一刻起,直到今時今日都未曾改變。
那麼,倘若顧子夜在他面前重傷瀕死,他會不會……見死不救,甚至……
這個想法竄入她腦海的一剎那,她渾身一凜,幾乎是立刻搖頭,想將這無比悚然的念頭甩出去。
然而,當她一抬頭,接觸到葉順兮的目光時,她便當即明白,有這想法的不止她一人。
「你也想到了吧?」葉順兮望著殷燼翎驟變的臉色,輕聲道,「當年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也同你一樣,很怕他當真對顧子夜下了手。」
殷燼翎皺眉沉聲道:「他若真想顧暄死,當初在殺陣外,顧暄逼迫他拿刀抵著自己心口時,為何不動手?」
「是啊。」葉順兮抬眼,碧瞳靜靜地望向她,「你與他相處時日不算短,應當知曉他是什麼樣的人。」
葉南扶是什麼樣的人?
與看似淡然隨和不在意、實則極度念舊重感情的葉順兮截然不同,葉南扶一直是個相當理智的人,他似乎從來不會有發瘋與不顧後果的時候。
殷燼翎想起那年。
終南山的竹林細雨中,她踮起腳尖,在他頰邊落下那個輕柔的吻,正要退開時,竹傘陡然從他手中滑落,隨即一雙手用力抱緊了她,他低下頭,冰涼的唇帶著雨水,無比兇狠猛烈地回應了她。
那時候她才明白,葉南扶其實比她還要不舍,還要眷戀這場逍遙人間的大夢。
但直至二人在幽都山外的冰原分別,他都未曾說過一句挽留之辭,因為知道她不會留下,遲早會回幽都山接任祭司。
他就是這樣,過分通透的同時,又極端理性,以至於有時候讓人覺得冷漠又疏離,但倘若能撕開他這層外表,撲面而來的,是沉靜理智之下一顆熾熱滾燙的心。
殷燼翎靜默良久,道:「我還是相信他。」
葉順兮眼眸里多了幾分笑意,他指了指信紙,道:「那你覺得,這是真是假?」
「我認為,顧子夜確實是死了。」殷燼翎道,「我在往生界,看到了葉南扶為其修建的巨大陵墓。」
她補充道:「那墓單是封土堆便有丘陵那般高,內部構造極其複雜,葉南扶沒有靈力,不能用術法,光憑他個人的力量,要修建這麼一座大墓,起碼得耗費幾十甚至上百年的時間,若不是親眼見證,確信了顧子夜的死亡,他何必耗費這麼多心力去修墓。」
葉順兮點頭贊同:「以我對顧子夜的了解,他若還活著,這兩千多年我絕不能過得這般安穩。」
「但話說回來,若不是顧子夜,我確實想不到,還有誰能讓阿述在還沒等到我的情況下,就心甘情願地離開歸墟宮。」
殷燼翎沉吟了半晌,忽然想到什麼,從袖中取出一柄小劍,在葉順兮疑惑的目光中,對著自己的手心划了一道。
鮮血瞬間從傷口處湧出,葉順兮見狀一皺眉,正要叫人去取葯過來,殷燼翎卻連忙抬手制止了他,示意他看自己手掌。
擦去血跡後,只見手心處的傷口正在飛速癒合,不出片刻便完好如初,連丁點痕迹都沒留下。
這種恢複速度,葉順兮只能想到一個人。
「你……」他剛說了一個字,忽又停住了,看著殷燼翎欲言又止。
「你和阿述……原來已經進展到這個程度了嗎?」
殷燼翎不解地撓頭。
「乘黃與伴侶結血契,能共享其生命力,這就是乘黃乘之壽二千的傳說由來。他沒告訴過你?」
「啊??」
殷燼翎大驚失色,她只是在先前打鬥中偶然發現自己有了極強的恢複力,猜測是葉南扶悄悄做了什麼,萬萬沒想到,這個居然是自己死乞白賴求來的!
她想起那會兒從落魂淵掉入冥界時,葉南扶現了原身來救她,她軟磨硬泡地想要騎到他背上增壽,他一開始說什麼也不同意,後來不知是被她纏得沒了脾氣還是怎麼,最終還是讓她騎上了,隨後她就感到胸口一陣刺痛,也不知道壽元加沒加上。
不是,原來這個只能給伴侶啊!!
我去,不早說!
那她當時的行為,跟求親有什麼區別啊!!
「所以,你與阿述的伴侶血契怎麼了?」
殷燼翎聽了,眉頭忍不住抽了抽,雖說結了血契是事實,但這樣水靈靈地說出來,她實在有點招架不住。
「我覺得,他既然是自願走的,現下十有八九並沒受到拘束,他若成心不想回來,君上派再多人搜尋只怕也無濟於事。」
她攤開殘留著血跡的手掌:「修復傷口的生命力都是出自他身上,他應該能察覺到我受傷了,我再多劃些傷,他便會以為我遭遇危險,我想試試能不能讓他主動回來。」
葉順兮聽罷,舉手發表免責聲明:「行是行,但阿述回來之後你要與他說清楚,招是你想出來的,刀也是你自己劃的,我既沒有逼迫也沒有加害過你,不然他一準要跟我急。」
殷燼翎有些哭笑不得,點了頭。
「說起來——」葉順兮看了過來,目光揶揄,「你們這個伴侶血契是何時結的?阿述怎麼如今成了親都不知會我一聲。」
殷燼翎聽得頓時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她好像得了一種聽到「伴侶血契」幾個字眉毛就會直跳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