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三卷 結束啦

墨黑的匕首被一隻手牢牢握住, 無法往前再有寸進,刀刃深深嵌入指腹,收攏的指間流下一股股涓涓的血。

「這匕首挺鋒利的, 是黑雲城改的嗎?」

顧暄慢慢鬆開了葉述的手腕,皺眉看著他血淋淋的手, 以及渾不在意的臉:「放手。」

葉述順勢退開一步, 讓匕首遠離了顧暄的胸口,將手掌上的血在外袍上蹭了兩下, 又拎起袖子把匕首擦拭乾凈,遞還到顧暄面前。

「我用不到這個。」葉述道。

顧暄卻沒有伸手去接:「你會用到的。」

葉述輕笑一聲:「累不累啊, 整天逼我做選擇,顧子夜, 你還是小孩子嗎?」

顧暄不作聲。

「我不會選的, 你死心吧。」

葉述轉過身去, 背對著顧暄,看向十方幻殺陣籠罩下的歸墟宮:「即便是出自禁地的殺陣, 亦有破解之法,我會找到那個方法, 葉順兮也會在陣中找到陣眼, 你不用早早替我們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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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洄清楚地知道自己身處幻境之中,但腳下卻像生了根, 完全挪不動步子。

太久太久了,他想,即使是夢裡都不曾再有過。

那些他珍視的、懷念的、埋藏心底的過往, 如此生動鮮活地重現在他眼前,就好像他記憶中的那些生離死別、分崩離析,只是他躺在海岸上做的一場噩夢, 他不過是出了一趟門,回到家中,一切都還是熟悉的模樣。

「倒是難得一回見你們到得這麼齊整,是有什麼事嗎?」司空炎目光掃過幾個小輩,摸著下巴上的胡茬道。

「自然,這地方諸法不通,來一趟得耽誤我大半天修鍊,沒事誰愛往這兒跑。」顧暄雙手抱臂,毫不客氣道。

眼看司空炎又要急眼,葉述趕忙道:「我們來是要告訴前輩,葉順兮他打敗了葉漓央,馬上就是下一任的魔君了。」

司空熠拍著手笑起來:「太好了!師兄是魔君,那我以後是不是可以橫著走了!哎喲……」

話沒說完,頭上就挨了司空炎一記敲。

「沒出息的小崽子!」司空炎哼了一聲,轉頭搓著手,眼露精光地看著葉洄,「乖徒兒,打算什麼時候集結隊伍進攻神界啊,我可看那景護老兒不爽很久了,當年我就是沒打過他才被封在了這裡,你可得給師父我找回場子。」

葉洄:「……」

顧暄湊到葉述旁邊嘀咕:「都十幾萬年了,這大叔居然還想著進攻神界找人干架,也是很不忘初心了。」

「你少說兩句吧。」葉述瞄了一眼正吹鬍子瞪眼的司空炎,幫忙岔開話題,「等登位大典結束了,你打算做什麼去?」

「我啊……」顧暄思索了一下,「我應該會先去尋母親和妹妹,然後在那附近找個小鎮安家,不用再那麼著急修鍊,我要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你呢?」

葉述頗為贊同地點頭:「那我回血月谷,每日也睡到正午,睡醒了就看畫本。」

司空炎當即出聲批判:「我說你們年輕人也忒沒志向了,怎麼都沒一個干正事的!」

「哎,大叔,我們聲音夠小了,別老偷聽我們說話行不行?等下聽到說你壞話你又要急。」

「你這個兔崽子!」

葉洄不知不覺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忽然鼻子一酸,胸口像有什麼千鈞重物,壓得沉甸甸喘不過氣來。

他抬眼深深地望著這洞窟內的光景,彷彿要將它刻到心頭。

「我得走了。」他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說出了這句話。

「怎麼剛回來就要走?」司空炎有些訝異。

「我……」他想了想,道,「我登位在即,還有很多事,等過後再來看你們……」

感覺衣擺被拉了拉,他低頭一看,司空熠抓著他衣袍的一角,怯怯地出聲:「師兄不要走,多留些日子好不好?」

司空炎過來拎小孩兒:「乖,別鬧你師兄。」

司空熠扒拉著葉洄的衣擺不肯撒手,癟著嘴,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

葉述見狀,已經提前開始捂耳朵了。

顧暄張牙舞爪恐嚇:「不準鬧,再鬧就把你吃了!」

司空熠瞄了一眼,放聲「哇」地哭了出來。

司空炎瞪了兩人一眼,手忙腳亂地將小孩兒扒拉走。

洞窟里喧鬧成一片,他卻只靜靜地看著那些人,未發一言,像在看一場早已落幕的戲。

顧暄雙手抱劍倚在石壁上,沖葉洄揚了揚下巴:「你做什麼去?」

「去完成我做到一半的事。」

他說罷,轉身往外走去。

顧暄在身後沖他喊:「喂,你可想好了,走出這個洞窟,外面會是什麼樣子!」

他腳下只頓了頓,卻並沒有回頭,腳步不停接著往外頭走去。

這裡雖好,卻並不是他的家。

他早就沒有家了。

邁出步子的一霎,眼前陡然光影變幻,無數過往畫面如同走馬燈般一幕幕地上演,阻攔在他面前。

蒼梧之野深山裡悄然寂滅的司空炎,赤泉宮中鮮血塗滿擂台的葉述,以及岐陽城下遍體鱗傷的顧暄……

他深深吸氣,拋開一切阻擋他離開的雜念,步履不停地往前走。

再睜眼時,他看見斷了雙腿、倒在血泊里的司空熠。

一瞬間,他簡直要以為自己還在幻境中,而這也是迷惑阻攔自己的場景之一。

他急忙過去把人扶到亭子歇息之處,撕下兩截衣衫替傷口包紮,又將身上所剩不多的靈力輸了一些過去。

司空熠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看到葉洄的瞬間彎起了蒼白的唇角,露出一個笑來。

可笑容剛展開一半,驀地停滯,他眼瞳霎時睜大,驚叫出聲:「師兄後面!」

葉洄來不及轉身,手中長劍往背後一擋——

「錚」的一聲,隨著這一聲響利刃相接,葉洄感到劍身上傳來一股巨大的力道,這把隨手撿來的劍陡然出現了數道裂紋。

葉洄側身朝後方望過去,頓時呼吸一滯,身後竟空無一人,但手上傳來的力量和劍身受到的重擊,都在表明襲擊者確確實實存在。

對方一擊未中,似乎退開了些。

葉洄察覺到劍上那股力量一松,隨即一手抱起司空熠急速後撤,瞬間離開亭子數十丈遠,將後者放在一個相對空曠安全的地方。

見葉洄安頓好自己轉身要走,司空熠忙扒住他的衣袖:「師兄,你是不是看不見他?我能看見,我可以幫你……」

「你先好好歇著。」葉洄安撫地拍了拍司空熠的手背,「別擔心,我有辦法的。」

接著葉洄轉身往亭子走去,朝向虛空中高聲道:「出來吧,躲藏已經沒有意義了。」

回應他的是一聲劇烈的破空之聲,似有什麼正從頭頂急速向他襲來。

葉洄當即伸手舉劍,在頭頂上方三寸分毫不差地接下了這一招,隨即像是未卜先知一般,左手探出在身側又按住了某個看不見的利刃。

「你這些劍招和路數,一招一式都是與我對練出來的,練了那麼多年,雙眼看不看得見,又有什麼區別。」

對方動作頓了頓,緊接著急忙想將利刃從葉洄手中抽出,葉洄立刻用力握緊,但還是慢了一步,利刃劃破手指,從掌心溜走。

葉洄低頭看了看染血的、空落落的掌心,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

「你還是同以前一樣,不願承認的事,不到最後一刻都不會開口。」

「若我沒猜錯,那些幻境分明都是用我的記憶拼接成的,但那裡面有明顯不屬於我的部分。」

當年是葉述假扮自己去見的顧暄,但那些迷惑他的幻境中卻出現了岐陽城下顧暄的慘狀。

葉洄道:「三千年前岐陽城那次,我自始至終未曾與你碰面,哪裡來對你的記憶?而真正擁有那份記憶的人,根本就不在這陣中!」

「能做出這樣幻境的人,只能是你,顧子夜!」

話音落下後,四周靜默了片刻,半空里光線一陣扭曲,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人影突兀地出現在了亭子之上,他斗篷遮蓋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半邊爬滿黑色咒文的下頜,身周溢散著濃重的黑霧。

只一露面,葉洄立刻發現了不對勁。

這並非顧暄本尊,而是心魔化身。

「你……何時養出的心魔?」

顧暄像乍然聽了什麼好笑的事,突兀地笑了半晌,才道:「這個問題,你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葉洄正欲開口,心中猛地警鈴大作,腳步往前一點,急劇扭過身,但還是慢了一步,後背側腰處不知挨了一下什麼,頓時鮮血如注,滅頂般的劇痛沿著脊柱席捲而上。

他咬牙低頭看去,傷口是三道極深的爪痕,幾乎要穿透皮肉直達臟腑,若是他再慢上那麼一分,恐怕就要多個血洞了。

還沒等他喘口氣,餘光瞥見身側一陣霧氣翻湧,幾乎立刻,他意識到了這便是攻擊來源,不顧後腰處傷口撕裂的灼熱疼痛,往後凌空一個翻身,那看不見的利爪擦著鼻尖而過。

再度險而又險地閃避開一擊,他抬頭朝顧暄的方向望去,對方始終處在亭子頂上,未曾挪動過。

他仔細看去,動作驀地一頓,他察覺到了,上方的夜空里似乎有什麼在不斷翻滾、涌動——

頭頂這片夜幕根本不是真正的黑夜,而是遮天蔽日的濃黑霧氣,徹底籠罩了整個陣內的空間!

是域!

是了,這種如影隨形的攻擊,只能是域的效果!但顧子夜的域分明不是這樣……

他一邊努力躲避著持續不斷的攻擊,一邊厲聲質問:「你的域怎麼回事?」

見他神色劇變,顧暄鼓著掌大笑起來,稱讚道:「真厲害啊,不愧是魔君大人,這麼快就猜到了。」

亭子頂端的人影倏地消失,下一瞬顯現在了葉洄面前,那張扭曲著黑色紋路的臉在眼前陡然放大。

葉洄當即後撤與之拉開距離,警惕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徹底融合心魔後,它就異變成了這樣。」

黑霧在他身旁浮動、游弋,時而分出一縷纏繞在他指尖。

「可惜的是,它還沒有名字,當年『殘照當樓』是葉述取的,我一時想不出什麼貼切的新名字來。」

顧暄將指尖那一縷霧氣毫不猶豫地吹散:「不過也無所謂了,管他什麼域什麼殺陣,如今都只是助我達成目的的手段。」

「你瘋了!」葉洄急切地道,「融合心魔就是自掘墳墓!千萬年來,這麼做的人無一例外都被心魔吞噬心智,神識泯滅而亡!你……」

話沒說完,身周大片雲霧驟然翻滾起來,利爪破空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他縱身一躍,當即離開站立之處,只是這一回的襲擊數目太多,中途不免剮蹭到一下,本就傷痕纍纍的胳膊上再添一道爪印。

「顧子夜,你先停手!我們去跟阿述匯合,一同想辦法把心魔滅除,有他在你定能活下來,修為靈力那些都可以從頭再來!」

「砰!」

一把漆黑的匕首擦著葉洄的頰邊而過,划出一道血痕,深深釘入了身後的廊柱上。

「所以,我從前就更喜歡同葉述聊天。」

顧暄的身形顯現在了廊柱旁,伸手一用力拔下了匕首:「至少他這時候,就不會試圖說這些沒用的勸我。」

葉洄看著他,斂了口不語。

「我從很久以前就覺得,你自認比我們年長一些,有時候不自覺便將姿態擺得挺高。」顧暄慢條斯理地拿袖子擦拭著匕首,聲音平靜裡帶著透骨的冷漠,「譬如現在,你明明心裡恨我入骨,嘴上卻還要這般規勸。」

葉洄皺起眉:「你竟這麼想?」

「我以為,我們早就是不死不休的關係了。」

顧暄轉過身,面朝葉洄,斗篷往上掀起,露出了半邊猙獰可怖的咒文,以及一雙幽黑如深淵般、不見一絲光亮的眼睛。

「我害得你師父為救你而死,所以你也用同樣的手段害死我妹妹,不是嗎?」

葉洄抬首正欲辯駁,忽見漫天的黑霧急劇逼近,有如一隻兇殘的巨獸,裹挾著洶湧殺意,以鯨吞海嘯之勢,鋪天蓋地朝他傾軋過來。

顧暄聲音淬滿了無盡的恨意,一字一句都彷彿是從帶血的牙關里擠出來的:「當年分別後,我自認虧欠於你,對你百般遷就忍讓,但凡你想要的地盤,我都退避三舍,甚至你想要我這條命給你師父陪葬,只要你開口,我也不會不給你!但你怎麼能……你怎麼能!」

身前身後所有退路都被無孔不入的黑霧提前堵死了,逃無可逃,葉洄急迫地叫道:「等等,顧子夜!」

黑霧驟然聚攏,像凶獸猛地合上了血盆大口,將葉洄整個吞入了腹中。

「師兄——!」

不遠處的司空熠失聲驚叫,從歇著的石凳上翻身摔下來,費力朝著黑霧的方向爬。

然而不過短短几息,顧暄突然眉心一凝,揮手將黑霧散開,只見中心處多了一個奇詭的人影。

血色流沙在他腳下浮現,「漆骨丹沙」範圍雖被嚴重壓制,但從那僅有的三寸之地里卻長出許多蒼白的骨架來,原本鬆散的骨架在他身上聚合成形,上千根白骨組成了一副緻密的骨鎧,將他身軀護得滴水不漏,那些黑霧中致命的襲擊,竟一下也沒能落到他身上。

顧暄似乎沒料到域被壓制後還能這般用,不由一怔,可就在他愣神的這分毫,那身覆骨鎧的人影瞬間衝出濃霧,倏地近到顧暄身前,速度快到他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猝不及防就下被一拳摜倒在地。

這一下直打得顧暄氣血翻湧,他咬著牙剛撐起身子,又被撲上來的葉洄重重按回了地上,後腦狠狠磕在地面,撞得他登時頭暈目眩,神昏智迷,域一時失了主人的意識操控,頃刻消散無形。

想重新鋪開域,葉洄卻沒給他任何反擊的機會,接連數拳往他身上招呼。

情勢陡然反轉,這樣純粹的貼身近攻,還有著骨鎧的絕對防護,顧暄慣用的那些手段都對他造成不了傷害,一時竟想不出什麼反制的招數,只能被動挨打。

「恨我?你恨的難道不是你自己嗎?」

葉洄終於有了機會說出先前被連番打斷的話。

「你心裡比誰都清楚,她是為了救你才死的,你無時無刻不愧疚自責到想要發瘋,恨不得生吞活剝了自己,但你又不能去死,你若死了,顯得她這一番捨身相救像個愚蠢的笑話。」

「太痛苦了,對不對?」

葉洄扯起顧暄的衣襟,一雙寒光懾人的碧綠眼瞳,在骨鎧的空隙里直勾勾盯入對方的眼底,彷彿要堪破一切表象直達識海深處。

「於是,你只能找一個人,將害死她的罪責全都歸咎於此人,仇視他,怨恨他,想方設法要殺死他,以此作為維持自己活下去的動力。」

是的,他說的也是自己。

當年司空炎死在蒼梧之野時,他也經歷過同樣的痛苦煎熬。

給司空炎挖墳立碑的那幾天里,他曾無數次痛恨自己修為不夠,痛恨到想殺了自己,但他不能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活著,師父肯定也希望他好好活著……

終於在顧暄找到他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地開始痛恨起提供這一計策的顧暄來。

有一個人去怨恨,比只能獨自承受內心折磨好多了。

正是因為經歷過這些,才對如今顧暄的恨意分外熟悉,也分外明了。

他像是打得力竭了,放下了手,也垂下了頭,低低道:「顧暄,我也曾這樣恨過你的。」

顧暄喉間全是倒湧上來的血,一時間有些喘不上氣來,這場面,令他想起了那年的蒼梧之野上,也是這般下狠手的毆打,也是這樣最原始的方式。

血湧進了肺里,他猝然一窒,再使不上任何力,偏頭用力劇咳不止,吐出一大口紅黑摻雜的血,身上忽然浮起一層白光來。

葉洄目光一凝,盯著那層白光中心的圖案看了良久,恍然道:「原來你便是陣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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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陣中瀰漫的黑霧散去,葉述終於得見歸墟宮裡的景象,隔著半透明的結界,他望見原本雕欄玉砌、金磚碧瓦的歸墟宮,如今殿毀牆傾、玉崩瓦碎,成了一片廢墟。

他急急地登上高處眺望,只見斷壁頹垣之間,一個渾身包裹在森白骨鎧之中的人影,正半跪在地上,膝蓋壓著另一人胸口,手裡緊緊扼著對方的脖子。

葉述見狀,心中大石落地,臉上不由多了些笑意。

看樣子,葉順兮已經發現陣眼就是這顧子夜的心魔化身,還成功將其制住,接下來只要殺掉心魔,失了陣眼的大陣便會立刻瓦解。

不過心魔被殺的話,本體也會受到重創,顧子夜他……

正打算回去尋找,卻見面前人影一閃,顧暄忽然站到了他身旁,葉述二話不說,上前一步擒住了對方手腕。

顧暄垂眸瞥了眼被抓著的手,既不開口,也不試圖掙脫,只靜靜地望著下方的歸墟宮。

下方正鉗制著心魔化身的葉洄似有所感,仰起頭,目光越過結界與重重樓宇,遙遙望見葉述立在高處,抓著身旁的顧暄,沖他用力一點頭。

葉洄當下再不遲疑,撿起掉落一旁的匕首,直衝心魔化身的心口處猛地扎了下去。

化身胸口鮮血噴涌不止,籠罩著歸墟宮的結界也劇烈震蕩起來,殺陣似乎搖搖欲墜。

顧暄本體頓時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一步,身形一歪便要跌倒在地,好在葉述一直留神抓著他,這才沒直挺挺地摔下去。

葉述將人扶住坐下來,熟練地扣住他腕間脈門,往裡輸送生命力,顧暄心魔被誅,無論是身體還是神識,受損都極其嚴重,現下確實經脈空虛,靈力全無,可葉述心裡卻泛起一絲不安來。

顧暄太過配合了,以葉述對此人的了解,籌謀多年的計畫一朝落了空,斷無可能不掙扎一下,就這般平靜地接受。

葉述這麼想著,不由抬頭望向了歸墟宮那邊,只一眼,他動作驀地頓住了。

本應潰散崩塌的殺陣,不知何時已停止了震蕩,而外層的結界依舊完好如初,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葉述倏地站起身來,朝下方葉洄的方向看去,後者也正抬頭滿是疑慮地望過來,兩廂視線一交匯,葉述頃刻間明白了過來,頓時扭頭看向地上的顧暄。

顧暄嘴角淌下一絲血,與鮮血一同溢出的,還有他張揚恣意的狂笑,帶著毫不掩飾的暢快與惡意,像個惡作劇終於得逞的孩童。

「你發現了對吧?」顧暄舔了舔嘴角的血跡,「我與心魔早已融為一體,我不死,他不滅,他不滅,則陣不破。」

當下的這一幕,他定然一早就料到了,還故意將遮擋視線的黑霧撤下,讓我們能看到彼此,甚至將我和葉順兮會做出的舉動都算計了進去,他恐怕等這場戲等很久了吧?

葉述慍怒地將牙咬得死緊,不發一言。

殺陣中,因顧暄本體傷勢得到治療,心魔化身的創口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甚至力量更勝先前,他驟然掙脫葉洄的桎梏,一躍而起,伸手將亭子里的銅鈴用力一搖。

葉洄顯然沒料到心魔實力竟會突然增強,一時未能制住,下一刻只覺天幕崩塌、大地搖撼,猝不及防下,整個人被震得瞬間倒飛出去,後背撞上了迴廊的柱子,雖有骨鎧護身,臟腑還是在猛烈的碰撞下有些移位,喉間也泛上一股甜腥味。

「破陣的方法我一早就告訴過你了。」顧暄抓起葉述的手,再度將那把黑色的匕首放在了他掌心裡,「我說過,你會用到它的。」

「反正你早就已經放棄了我這邊,不如更徹底一些。」他聲音低低的,有如惡鬼的勸誘,「怎麼樣,現在要試試看嗎?」

葉述心頭有一把怒火猛地竄起,他用力將手揮開,連帶著掌心裡的匕首也被甩了出去,「叮」的一聲落在不遠處的地上。

「閉嘴。」葉述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字來,「我也早就說過,我會找到破解之法,用不著你替我打算!」

僅僅是片刻功夫,陣中形勢已再度逆轉。

顧暄吸取了先前被葉洄近身後壓制的教訓,在脫困後的第一時間,選擇像先前那般藉由殺陣隱匿起來。

震動停歇後,葉洄才勉強穩住身形,便遭遇快速狠厲的一連串襲擊,域、劍招、殺陣幻象輪番出現,虛虛實實,令人眼花繚亂,只能在密集的攻擊下且戰且退,很快被逼到了角落。

葉述幾乎要把眼睛望穿,他集中精力觀察、默記著殺陣里的陳設布局、陣法變動、靈力流向,間或分神看一眼陣中戰局狀況,無意識地咬著指節,焦躁不安。

顧暄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還頻頻出言擾亂他心神。

「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我提醒你一點,這殺陣可是會隨時間越來越強的,倘若不抓緊些,後面說不準破了陣也只能收穫一地屍體。」

葉述恨不得把自己耳朵堵上,但又怕漏過去什麼重要線索,只能擰著眉,任由對方說去。

他看得出,在這次震動過後,殺陣對「漆骨丹沙」的制約愈發強烈,他還仔細瞅了眼葉洄身上,骨鎧上已然出現了細密的裂縫,似乎撐不過下一回震動就要散架了。

「啊,我險些忘了。」顧暄煞有介事地道,「你的陣法都是葉瑾兒傳授的,比起我這個半路出家、自行參悟的人,這方面造詣不知高到哪裡去了,又何須我來提醒。」

葉述全然不理會,只一門心思計算著殺陣中各處位置的靈力流變,急切地找尋著某個點位。

然而此時,另一個聲音代替他做了回應。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若還袖手旁觀,豈不是辱沒了自己的名聲。」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令顧暄面色微變,葉述聞聲也倏地抬起了頭。

聲音主人並未現身,接著道:「本來你藏得實在隱蔽,幾乎將我都瞞了過去,只可惜,剛剛為了儘快脫身,你搖了銅鈴。」

十方幻殺陣的原陣為了吸納人作為靈力養料,是有入口的,它限制出陣卻並不限制人進陣,這個被改版後的殺陣看似無法入內,但實際上這種禁地級別的陣,顧暄並沒有能力更改得那麼徹底,他只是將入口藏了起來。

葉述從剛才起,就一直在試圖找到這個與外界相通的入口,如今被葉瑾兒一點出,當下便想通了所有關竅,立刻示意陣中的葉洄去搖鈴。

葉洄當即調轉全身靈力,一波揮退面前所有攻擊,飛身朝著亭子的方向撲過去。

陣中的顧暄化身即刻前去阻攔,幾乎是不要命地將一切攻擊術法往葉洄身上傾瀉。

葉洄卻不避不閃,任由那些利器在骨鎧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裂口,只不惜一切破除擋在面前的所有障礙,不斷地朝著亭子逼近。

眼看亭子近在咫尺,葉洄突然一改先前的戰術,猛地反身撲向了攻擊來源之處。

心魔化身這一通拚命的阻攔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方位,葉洄抓准機會,瞬間近身鎖住了對方的關節,化身再度被迫現了身。

葉洄換用胳膊和膝蓋鉗制著對方,空出一隻手來,去觸摸亭子上方懸掛的銅鈴。

銅鈴被搖響的一剎那,葉洄身上覆蓋的骨鎧寸寸龜裂,隨即散作齏粉消散無形,他眸中光亮頃刻消失,身子維持著伸手觸碰的姿勢不動了。

——葉洄陷入幻境了!

先前由於黑霧遮擋,葉述並未看見葉洄搖鈴後被拖入幻境的場景,此刻見後者身形停滯,驟然一驚,心頭瞬間被巨大的恐慌攫住了。

還未等他作出反應,便見心魔化身輕而易舉地脫離了葉洄控制,漆黑匕首出現在了掌中,揚起手就沖葉洄心口處狠狠扎了下去!

「等等……」

葉述頓時目眥欲裂,恨不得身在陣中,好去幫葉洄擋下這致命一擊。

回過神來,有人已替他這麼做了。

司空熠出現在了葉洄身前,黑色的匕首深深沒入了他胸口,身後這一路,燃著一簇又一簇的小火焰。

他看著師兄被銅鈴定住了身形,看著那始作俑者脫困,看著那利刃徑直朝師兄的胸口刺去,他好想飛奔過去,好想瞬間出現在亭子里,好想讓那把匕首落不到師兄身上。

可他斷了腿,他動彈不得,數十丈的距離,難如登天。

他目光一錯不錯盯著那裡,感到靈魂似乎化成了一團火焰,呼嘯著、怒吼著撲了過去,留下了一路燃燒的腳印。

意識回攏,司空熠怔怔地看著落在胸口的匕首,忽然嘴角一翹,笑了出來。

他要好好感謝這個剛覺醒的域,將他送到了師兄身邊。

如果他還能活著的話。

銅鈴驟響,陣中天地震蕩崩解,一片混沌轟鳴之中,唯有亭子頂端散發著幽幽微光,葉述迅速收攏心神,幾筆便在地面上畫出一個陣來,與亭中的入口相連。

顧暄臉上徹底沒了笑,他目色沉沉地看著葉述:「開啟入口又怎樣,你要如何破陣?」

葉述不發一言,抬手伸到腦後,拔下了發上那枚血紅的乘黃髮簪。

隨著發簪被取下,高馬尾垂落,失了束縛的墨發如綢緞般披散在了肩頭。

顧暄看著對方的動作,自今日現身啟陣以來,竟頭一回有了些惶惑不安,目光驚疑不定地望向那枚血色發簪。

他知道,這乘黃髮簪是葉述母親還在世時,用血月谷的石頭雕刻成的,作為祝賀葉述化形的禮物,自打認識葉述以來,這枚簪子便一直被他戴在發上。

但他不知道,葉述在這種時候取下來,到底是想做什麼。

葉述用發簪尖端扎破手指,將鮮血塗滿了整個簪子,血月石製成的簪子吸飽了血,散發出妖冶的熒熒紅光來。

隨後,他執起發簪,從地上連通殺陣入口的地方,將手臂伸了進去。

陣中亭子里,顧暄的心魔化身仰起頭,看到頭頂那枚青銅鈴之中,忽然伸出了一隻手來。

那手修長有力,指間持一支猩紅的簪子,鮮血順著簪身正往下滴落。

「啪」,一滴正正好落在了他眼角的紅痣上。

心魔幾乎是瞬間便嗅到了危險的氣息,腳步當即後撤,卻不料手腕被牢牢拽住了,他側目一瞥,卻是剛從幻境中醒過神的葉洄。

這一耽擱,那隻青銅鈴中探出的手,指間的簪子尾端便觸碰到了他頭頂。

下一瞬,視野盡數變為一片血紅,眼前的一切彷彿隔著一層血霧般,手腕上的桎梏早已鬆開了,他卻仍舊無法移動分毫。

「叮」的一聲,簪子掉落在地。

與此同時,陣外的顧暄眼前陡然一黑,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破陣的方法不只有毀壞陣眼,還有截斷陣眼的靈力來源,而阻隔心魔與本體之間的手段,便是將心魔封印。

血月石,能提供世間最牢不可破的封印。

陣眼被封印,殺陣逐漸潰散,最外層的結界隨即被歸墟宮衛兵攻破,葉述當先沖了進去,急著去中庭查看情況,卻在大殿前便與抱著司空熠的葉洄碰了面。

「阿述,你快救救師弟!」

葉洄少有這般急切不已,葉述見狀,忙低頭去摸司空熠的脈門。

脈已然不跳了,但神魂還沒離體,葉述捏著司空熠的脈輸了足足半天的生命力,勉強將人救了回來,但……

他目光下移,望向那一雙截斷的腿。

斷了實在太久,期間又險些死去,即便是他也回天乏術了。

葉洄垂下頭,長長嘆息一聲,並未多言。

處理完司空熠的傷勢,葉述轉頭要去查看葉洄的,卻被擺手謝絕了。

「我無妨的,自行休整一下便好。」葉洄道,「你去瞧瞧顧子夜吧,心魔被強行剝離,理應傷得很嚴重。」

葉述點點頭,他知道顧暄傷勢雖重,卻並無性命之憂,當時又急著查看陣中情況,便暫時撇下顧暄先來了這裡。

回到先前眺望歸墟宮的地方,顧暄倒在那裡,還是他走之前的模樣。

他上前去探了探脈。

心魔被封印,帶走了他幾乎所有的靈力與修為,好在域存在於血脈上,還留在他身體里,修為、靈力那些都能從頭再來,以顧暄的天賦,重修回來也只是時間問題。

可是,等顧暄醒過來,該與他說什麼呢?

事到如今,什麼蒼梧之野泄露計畫的真相,什麼岐陽城下魘貓族的圈套,一切的事實都已經無關緊要了。

如顧映所願,他們三人的怨結將再也無法解開。

葉述發了會兒呆,直到顧暄發出一聲含混的細語,才將他拉回了現實,這才想起自己就查看了下狀況,還沒動手醫治。

他失笑地搖搖頭,俯身正打算去摸上顧暄手腕的脈門,忽然聽見對方半夢半醒間咬牙切齒的低語。

「葉順兮,只要有我在一天,這個魔君你就別想當得安穩!」

「勢必要讓三大家族覆滅殆盡……萬年的戰亂還遠遠不夠……」

葉述頹然坐倒在地,忽然間生出了滿身的疲憊與無力感。

顧暄就近在眼前,然而他的手卻遲遲沒能握住對方。

他第一次,對治療這件事產生了猶豫。

作者有話說:

到這裡葉述過去篇就結束了

大概總結一下,就是三人從岐陽城的至交好友時期,到蒼梧之野司空炎死後分崩決裂,再到岐陽城魘貓族圈套導致顧映為救顧暄而死,至此顧暄和葉洄徹底成為敵人,在葉洄登位魔君的這一天,顧暄回來用幻殺陣報復,逼迫葉述二選一,並揚言與葉洄不死不休。

至於葉述和葉洄分裂,是為了各自偏袒的人,司空熠後來為了治療傷腿對幽都山玄鳥族出手,在冰原殺害殷梨,葉洄因當年幻殺陣的事對司空熠多有愧疚,在葉述跑來追究殷梨之死的時候選擇了偏袒司空熠,至此兩人也決裂。

這就是過去岐陽三人組徹底分崩離析的故事。

馬上就要大結局了,後面幾章將一一交代前文所有的伏筆線索,會在底下進行標註,如果有忘記的可以去翻看前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