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三卷 結束啦

葉述終於擺脫了人群, 朝著對方離開的方向一路追去。

顧暄方才分明是瞧見了他的,卻並不停下來等他,而是徑直離開了街市, 朝著偏僻的城郊而去。

沒有靈力傍身,葉述只能用兩條腿拚命追趕, 若是顧暄真心想甩開他, 他便是把腿跑斷了也追不上。

可就在他視野中徹底沒了那人的蹤影,頹喪地靠在一旁的樹下喘氣的時候, 眼前樹影忽然一陣搖晃,枝葉撲簌簌落了下來。

他抬頭望去, 只見樹杈間坐著一個覆著面具的人,穿著一件色彩張揚的金橙色廣袖袍, 與這人過往低調便行的衣著風格相差甚遠。

葉述盯著那身衣裳瞧了會, 忽然有些想笑, 為了迎合花朝節的氛圍,混在人堆里, 這人也是不容易啊。

儘力忽視掉心中的那一絲違和與不安感,葉述站起身來, 沖樹上的人打招呼。

「真是稀奇啊, 顧子夜。」葉述盡量作出若無其事的熟稔口吻,道, 「你居然也會來趕這種節日的熱鬧。」

「我不是來趕節日的。」

顧暄搖了搖頭,輕輕開了口,聲音仍舊與他印象中的一般無二, 只是摻雜了一點沙啞,像是熬了好幾個大夜後的疲憊狀態。

「葉述,我是來殺人的。」

葉述聞言怔住了。

顧暄似乎並不打算與他客套敘舊, 直接血淋淋地撕開了兩人間如今的真實模樣。

殺人。究竟是來殺誰,葉述覺得,這並不需要多此一舉提問了。

「顧子夜,你聽我說。」葉述語速飛快,生怕下一瞬樹上就不見了人影,「當年那件事,我們從沒有與魘貓族聯手,約你去岐陽城也從沒想過加害你,我們是被人利用了,後來葉順兮用了很多手段報復魘貓族,你看他們現在……」

「你說,『我們』。」顧暄出聲打斷了他的話。

葉述陡然閉上了嘴。他好像又說錯話了。

「是啊,你們才是一家人嘛。」顧暄理所當然般點了點頭,「魔界一向是血緣論親疏,你們還是近親,關係自然要比我這個外人近。」

葉述倒退一步,恍惚地再度想到了季禺城的夜裡,他對顧暄說自己與葉洄是血緣近親,說顧暄跟他們都不是一個姓。

他張口想說不是的,那些話都是玩笑而已,他從沒有那般想過,卻又頹唐地想到,這些年自己對待顧暄的所作所為,確實也算不得冤枉。

「我……我會離開的。」葉述深吸一口氣,艱難地吐字,「我最初的願景已然達成,等他登位魔君後,我自會離開,回血月谷去。」

顧暄只靜靜低頭地看著他,不答話。

「你改日若得空了,可以來血月谷找我,我會備好房間,想小住些時日也都無妨。」

葉述越說,卻只感心裡越發荒涼、空落,他像是置身在一片蒼茫無際的荒原,任憑他如何努力呼叫,喊出去的語句,就連迴音都傳不回來一個。

許久,顧暄終於又出聲了。

他道:「那我如今要去殺人,你要阻攔我嗎?」

很久以前,葉述便覺得顧暄與他的域很像,這個人固執、冷硬、驕傲,拒絕任何的轉圜與懷柔,像夕陽下一座屹立的孤城。

「我會阻攔你。」葉述認真道,「魔界現在剛安定下來,魔君不能出事。」

樹冠微微一晃,顧暄從樹上跳了下來,輕巧地落在了葉述身前。

「現在不能出事,那以後呢?百年、千年、萬年後,費心費力輔佐上去的魔君,難道你能眼看著他陷入困境,不出手幫忙?」顧暄一步一步,朝葉述走來,「說什麼回血月谷,你以為自己還能從這片泥沼中抽身嗎?」

「你們的事我從不會置身事外。」葉述輕聲爭辯道。

誰也說服不了誰的,從很久以前開始就這樣,兩個人吵架吵得凶了,向來只有兩種結局,要麼就此按下這個話題再不提起,要麼被葉洄從中調停,一方憋著不服不吭聲了,從沒有第三種。

葉述看了看時辰,他出來得有些久了,登位大典只怕已經開始了。

他嘆了口氣,正打算開口說些什麼,看著眼前的顧暄,忽然一陣強烈的不安襲上心頭。

等等……

葉述深知,顧暄此人絕不可能被自己三言兩語就勸動,放棄原本的計畫,可如今大典都開始了,他卻還留在這裡……

他腦海中霎時閃過一個畫面,當時在人群中與人撞了一下,如今看來顯然那便是顧暄,從他懷中掉出來的靈石、匕首,還有一本書冊,他匆匆瞥到一眼內頁,是……

——十方幻殺陣!

他瞳孔瞬間一縮,頓時轉身往回跑。

顧暄只怕早已在歸墟宮周圍擺好了殺陣,在街上故意傳音吸引他的注意,將本要回歸墟宮的他引來此地,就連現身和交談也只是為了拖住他。

「真可惜。你若不是這麼敏銳,我們還能多聊一會兒的。」身後傳來顧暄的嘆息聲。

-

歸墟宮裡,葉洄看了眼身側,本屬於葉述的座位此刻依舊空蕩蕩的,趁著祭司唱禱祝之詞的空檔,他招招手叫來個侍從。

「出去看看阿述什麼情況,現在還不回來。」

侍從領命而去。

後邊坐在燭龍族使者身旁的司空熠見狀,哼了一聲,那傢伙不回來坐,那乾脆把座位給他啊,他想坐在師兄身邊還不行呢。

然而,就在祭司吟唱到第三段禱詞之時,整個大殿突然震了一震,牆面和橫樑上簌簌落下許多灰來。

葉洄霍地站了起來,一腳踢開礙事的長長後擺,往大殿正中疾步走去。

大殿此時又震了一下,這一回比前次更為劇烈,木質的橫樑與殿柱都在震動間嘎吱作響,使者隊伍中有些膽小的險些驚叫出聲,顧及著這裡是歸墟宮,死死地捂住了嘴。

先前派出去看葉述情況的侍從,連滾帶爬地從殿門口跑進來,嘴裡慌慌張張地叫著。

「君上!不好了!」

葉洄一把抓住那侍從:「別慌,說清楚。」

那侍從渾身顫抖不已,低著頭道:「整、整個歸墟宮,全被困在了不知名的陣里,現在……現在根本出不去了!」

葉洄皺起眉。他知曉必然有人會趁著今日的大典作亂生事,特意安排了不少衛兵在宮裡宮外值守,卻不知此人用了什麼手段,竟能避開那麼多哨崗,如此隱蔽地布下陣來。

巨震再度襲來,這次遠非先前所能比擬,窗欞被擠壓破裂,頭頂上的琉璃宮燈摔落碎成一地,桌上杯盞傾覆,酒罈翻倒在地上來回滾動,慶典裝飾的花綢飄落在地纏作一團,席間的使者中,有一些再忍受不了,驚恐萬狀地往外逃竄,又被七零八落的花綢絆倒在地,哀叫連連,一時間混亂不堪。

葉洄剛想出聲穩住場面,引領眾人一同破陣,卻見身前原先低著頭髮抖的侍從驟然一抬首,眼裡凶光大作,拔出腰間長刀就朝葉洄胸口刺來!

幾乎在同一時刻,葉洄便急速後撤,然而腳上的金靴尖端卻纏進了華服後擺里,將他的步子阻了一阻,瞬息間,那侍從已近身前,他只能上身用力後傾,一個側身堪堪躲過直刺而來的長刀,刀尖擦過他肩頭,將華服的對襟披肩撕開一道口子。

那侍從一擊不中,回身又反手一刀刺來,然而腳下堅實的地面忽然化作了流沙質地,一隻森然骨手從赤紅的沙地里探出,一把攥住了侍從的腳踝,緊接著更多的骨手鑽出,將侍從自上而下都結結實實禁錮住了。

葉洄劈手奪下長刀,仔細查看了一下侍從,雙目紅光隱現,表情兇狠,像是神志被操控了。

正在他檢查時,先前慌亂衝出大殿、意欲逃離的那些人,不知何時盡數回來了,他們悄無聲息地在葉洄身周圍了一圈,慢慢往裡聚攏而來,步伐沉重,個個神色與侍從一般猙獰。

血色的流沙往外延伸,卻驀地被什麼止住了,堪堪只覆蓋了葉洄身周三尺之地。

葉洄擰起眉頭,這陣居然還能抑制「漆骨丹沙」的釋放,看來是特意針對他做了改動。

他手中長刀往下一揮,第一個斬斷了礙事的華服下擺,又數下撕開了肩頭和袖子,終於能不受束縛地將手臂抬起來了。

他抬眼看向圍攏過來的人,碧瞳里寒光閃爍,刀鋒像淬了雪一般冷冽而通明。

他忽然無比慶幸葉述出去了就一直沒回來,不然眼下這個局面,無論葉述被操控與否,都會令他無比棘手。

-

葉述趕到歸墟宮外時,大陣已然籠罩了整個歸墟宮,在周邊生成了堅不可摧的結界,幾隊衛兵巡邏歸來,也被攔在了外頭,正在想方設法破壞結界。

葉述心直直往下沉。

他識得此陣,雖然許多地方都做了改動,但這無疑就是十方幻殺陣。

葉述昔年修習幻術時,曾在葉瑾兒給的手記上見過。它能編織無數的幻境,持續不斷地蠱惑、教唆,激起身處陣中之人心底的殺念,直至被殺念完全吞噬神志,成為一個只知殺戮的兵器,在陣中自相殘殺而亡。

此陣出自魔界五大禁地之一的幻方城,據聞滿城都被成千上萬、變幻無窮的殺陣覆蓋,故而成為了禁地。

葉瑾兒曾探過幻方城,在手記中記下了殺陣的大致陣法圖案,這才能讓他在今日認了出來。

而且,若是他沒看錯的話,這陣法的改動全是針對葉洄的域、術法、靈力的多方封鎖,就連眾人被誘導的殺意對象也是葉洄。

葉述繞著大陣的範圍轉了一圈,沒尋到任何一絲空隙可供進入。不同於原始的十方幻殺陣會主動邀人入內,此陣設了極為牢固的結界,徹底杜絕了內外所有人的出入,任憑那些衛兵再怎麼努力破壞結界,也不過是徒勞罷了。

而要在陣外破陣幾乎是不可能的,陣外能觀測到的範圍十分有限,況且陣眼通常藏在陣內部,只能通過觀察陣的靈力流轉情況作出陣眼的推測,再設法提醒陣內的人。

葉述用力抓亂了頭髮。

不光是葉洄,今日的登位大典還有三大家族許多重要人物出席,以及各方勢力派來的使者,如若這些人盡數喪命於此,那魔界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寧和平又將毀於一旦,甚至陷入比先前更為可怕的動亂之中。

正在葉述焦心灼肺地找尋破陣之法時,一隻手驀地輕輕拍了拍他肩頭。

他下意識一轉頭,瞧見一張戴著面具似笑非笑的臉。

是顧暄。

「你去了幻方城?」不等他出聲,葉述先開了口。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顧暄得到十方幻殺陣圖譜的其他方法。

顧暄愣了一愣,隨即道:「是啊。」

「幻方城那種險地,你才學過幾個陣……」

「葉述。」顧暄出聲打斷了他,「你知道為了今日這一陣,我準備了多久嗎?」

顧暄仰頭看向被結界籠罩的歸墟宮,上空處流轉的靈力光華倒映在他眼底。

「足足一千年。我翻遍古籍搜尋殺人手段,進入幻方城在殺陣里困了幾十年,參悟殺陣後又著手修改,失敗了有上千次,這才完成了這一版。」

他遙遙伸出雙臂,像是要將大陣擁入懷中一般,眼裡滿是痴狂。

「如何呢,我的作品?」

他上前去,將手抵著結界,像父母撫摸著自己令人驕傲的孩子:「要不是他登位這一日來得比我預想中快,我還能做得更完美些,不過現在也很好了,對不對?」

說著,他忽然笑了起來,聲音因興奮而顫抖不止:「在他即將登頂的這一日,用親手完成的這份作品,讓人在最深最恐懼的絕望中死去,只要一想到這一天的來臨,我就抑制不住地渾身發抖。」

葉述看著他,眼神卻漸漸冷了下來。

「顧子夜,你在幻方城裡困得太久了,一直到現在也沒能走出來。」

「誰說不是呢。」顧暄毫不在意地道,「其實根本用不了什麼幻方城,我的殺意,在岐陽城就足夠了。」

葉述心中一痛,上前一把抓住顧暄的衣襟,脫口而出:「岐陽城那日城牆上的是我,葉順兮他在暗室里!事情根本與他無關!你把殺陣撤了,想復仇都沖我來!」

顧暄顯見地怔了一怔,而後回過神,指尖一挑,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半邊臉仍是舊日模樣,另外半邊卻攀著數不盡的黑色紋路,如同蛇一般蜿蜒扭迂曲,繞著眼角多出來的那枚小小血痣,一刻不停地在他臉上爬行扭動,半邊的眼瞳也漆黑無光,不似真人。

葉述被這異常駭人的半張臉一驚,手下意識一松,顧暄趁機退開了一步,稍稍整了整衣冠。

葉述頃刻回了神,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是……

「心魔。」顧暄聳了聳肩,滿不在乎道,「很遺憾,我的修為在五千年前就已經停滯不前了,不然也不至於要翻遍古籍,去找一個能殺他的手段。」

「後來我慢慢發現,徹底接納心魔,與之融合也沒什麼不妥,反倒讓久無動靜的修行瓶頸得以鬆動,世人皆說,被心魔操縱便是走火入魔,可我倒覺得,由心魔誕生的殺意似乎與我自己的也沒什麼分別。」

五千年前,那不是……自從他們在蒼梧之野分道揚鑣後就……

「葉述,你以為我只是單單想殺葉順兮而已嗎?」

顧暄搖了搖頭,輕飄飄吐出一句話:「不,我是想讓所有人都不好過。」

葉述只能定定看著眼前面目全非的故人,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怔愣間,手裡被塞了一個冰涼的東西,葉述低頭一看,是一把漆黑如墨的匕首,很像顧暄過去從不離身的佩劍黑雲城,約莫是當初折斷後改做了匕首。

顧暄不緊不慢道:「你不是想知道陣眼在何處嗎?看在舊日的情分上,我可以告訴你。」

「我把心魔化身留在了陣里,它身上帶著我的所有靈力,那便是陣眼。」

顧暄用力抓住葉述的手腕,將匕首抵上了自己的心口處。

「只要我死了,陣眼自然就會消亡,殺陣頃刻便破。」

「來吧,殺了我,裡面的人就能得救。」

葉述瞳孔驟然一縮,立刻想要收回手,可手腕頓時被攥緊了,越發用力地抵在顧暄胸前,匕首尖端甚至刺破了外袍,有一滴殷紅的血緩緩洇開。

顧暄半邊臉上的紋路劇烈扭動起來,猙獰得仿若惡鬼。

他嘶聲吼道:「既然你早已在我與他之間做出了決斷,如今就不要搖擺!」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