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述終於擺脫了人群, 朝著對方離開的方向一路追去。
顧暄方才分明是瞧見了他的,卻並不停下來等他,而是徑直離開了街市, 朝著偏僻的城郊而去。
沒有靈力傍身,葉述只能用兩條腿拚命追趕, 若是顧暄真心想甩開他, 他便是把腿跑斷了也追不上。
可就在他視野中徹底沒了那人的蹤影,頹喪地靠在一旁的樹下喘氣的時候, 眼前樹影忽然一陣搖晃,枝葉撲簌簌落了下來。
他抬頭望去, 只見樹杈間坐著一個覆著面具的人,穿著一件色彩張揚的金橙色廣袖袍, 與這人過往低調便行的衣著風格相差甚遠。
葉述盯著那身衣裳瞧了會, 忽然有些想笑, 為了迎合花朝節的氛圍,混在人堆里, 這人也是不容易啊。
儘力忽視掉心中的那一絲違和與不安感,葉述站起身來, 沖樹上的人打招呼。
「真是稀奇啊, 顧子夜。」葉述盡量作出若無其事的熟稔口吻,道, 「你居然也會來趕這種節日的熱鬧。」
「我不是來趕節日的。」
顧暄搖了搖頭,輕輕開了口,聲音仍舊與他印象中的一般無二, 只是摻雜了一點沙啞,像是熬了好幾個大夜後的疲憊狀態。
「葉述,我是來殺人的。」
葉述聞言怔住了。
顧暄似乎並不打算與他客套敘舊, 直接血淋淋地撕開了兩人間如今的真實模樣。
殺人。究竟是來殺誰,葉述覺得,這並不需要多此一舉提問了。
「顧子夜,你聽我說。」葉述語速飛快,生怕下一瞬樹上就不見了人影,「當年那件事,我們從沒有與魘貓族聯手,約你去岐陽城也從沒想過加害你,我們是被人利用了,後來葉順兮用了很多手段報復魘貓族,你看他們現在……」
「你說,『我們』。」顧暄出聲打斷了他的話。
葉述陡然閉上了嘴。他好像又說錯話了。
「是啊,你們才是一家人嘛。」顧暄理所當然般點了點頭,「魔界一向是血緣論親疏,你們還是近親,關係自然要比我這個外人近。」
葉述倒退一步,恍惚地再度想到了季禺城的夜裡,他對顧暄說自己與葉洄是血緣近親,說顧暄跟他們都不是一個姓。
他張口想說不是的,那些話都是玩笑而已,他從沒有那般想過,卻又頹唐地想到,這些年自己對待顧暄的所作所為,確實也算不得冤枉。
「我……我會離開的。」葉述深吸一口氣,艱難地吐字,「我最初的願景已然達成,等他登位魔君後,我自會離開,回血月谷去。」
顧暄只靜靜低頭地看著他,不答話。
「你改日若得空了,可以來血月谷找我,我會備好房間,想小住些時日也都無妨。」
葉述越說,卻只感心裡越發荒涼、空落,他像是置身在一片蒼茫無際的荒原,任憑他如何努力呼叫,喊出去的語句,就連迴音都傳不回來一個。
許久,顧暄終於又出聲了。
他道:「那我如今要去殺人,你要阻攔我嗎?」
很久以前,葉述便覺得顧暄與他的域很像,這個人固執、冷硬、驕傲,拒絕任何的轉圜與懷柔,像夕陽下一座屹立的孤城。
「我會阻攔你。」葉述認真道,「魔界現在剛安定下來,魔君不能出事。」
樹冠微微一晃,顧暄從樹上跳了下來,輕巧地落在了葉述身前。
「現在不能出事,那以後呢?百年、千年、萬年後,費心費力輔佐上去的魔君,難道你能眼看著他陷入困境,不出手幫忙?」顧暄一步一步,朝葉述走來,「說什麼回血月谷,你以為自己還能從這片泥沼中抽身嗎?」
「你們的事我從不會置身事外。」葉述輕聲爭辯道。
誰也說服不了誰的,從很久以前開始就這樣,兩個人吵架吵得凶了,向來只有兩種結局,要麼就此按下這個話題再不提起,要麼被葉洄從中調停,一方憋著不服不吭聲了,從沒有第三種。
葉述看了看時辰,他出來得有些久了,登位大典只怕已經開始了。
他嘆了口氣,正打算開口說些什麼,看著眼前的顧暄,忽然一陣強烈的不安襲上心頭。
等等……
葉述深知,顧暄此人絕不可能被自己三言兩語就勸動,放棄原本的計畫,可如今大典都開始了,他卻還留在這裡……
他腦海中霎時閃過一個畫面,當時在人群中與人撞了一下,如今看來顯然那便是顧暄,從他懷中掉出來的靈石、匕首,還有一本書冊,他匆匆瞥到一眼內頁,是……
——十方幻殺陣!
他瞳孔瞬間一縮,頓時轉身往回跑。
顧暄只怕早已在歸墟宮周圍擺好了殺陣,在街上故意傳音吸引他的注意,將本要回歸墟宮的他引來此地,就連現身和交談也只是為了拖住他。
「真可惜。你若不是這麼敏銳,我們還能多聊一會兒的。」身後傳來顧暄的嘆息聲。
-
歸墟宮裡,葉洄看了眼身側,本屬於葉述的座位此刻依舊空蕩蕩的,趁著祭司唱禱祝之詞的空檔,他招招手叫來個侍從。
「出去看看阿述什麼情況,現在還不回來。」
侍從領命而去。
後邊坐在燭龍族使者身旁的司空熠見狀,哼了一聲,那傢伙不回來坐,那乾脆把座位給他啊,他想坐在師兄身邊還不行呢。
然而,就在祭司吟唱到第三段禱詞之時,整個大殿突然震了一震,牆面和橫樑上簌簌落下許多灰來。
葉洄霍地站了起來,一腳踢開礙事的長長後擺,往大殿正中疾步走去。
大殿此時又震了一下,這一回比前次更為劇烈,木質的橫樑與殿柱都在震動間嘎吱作響,使者隊伍中有些膽小的險些驚叫出聲,顧及著這裡是歸墟宮,死死地捂住了嘴。
先前派出去看葉述情況的侍從,連滾帶爬地從殿門口跑進來,嘴裡慌慌張張地叫著。
「君上!不好了!」
葉洄一把抓住那侍從:「別慌,說清楚。」
那侍從渾身顫抖不已,低著頭道:「整、整個歸墟宮,全被困在了不知名的陣里,現在……現在根本出不去了!」
葉洄皺起眉。他知曉必然有人會趁著今日的大典作亂生事,特意安排了不少衛兵在宮裡宮外值守,卻不知此人用了什麼手段,竟能避開那麼多哨崗,如此隱蔽地布下陣來。
巨震再度襲來,這次遠非先前所能比擬,窗欞被擠壓破裂,頭頂上的琉璃宮燈摔落碎成一地,桌上杯盞傾覆,酒罈翻倒在地上來回滾動,慶典裝飾的花綢飄落在地纏作一團,席間的使者中,有一些再忍受不了,驚恐萬狀地往外逃竄,又被七零八落的花綢絆倒在地,哀叫連連,一時間混亂不堪。
葉洄剛想出聲穩住場面,引領眾人一同破陣,卻見身前原先低著頭髮抖的侍從驟然一抬首,眼裡凶光大作,拔出腰間長刀就朝葉洄胸口刺來!
幾乎在同一時刻,葉洄便急速後撤,然而腳上的金靴尖端卻纏進了華服後擺里,將他的步子阻了一阻,瞬息間,那侍從已近身前,他只能上身用力後傾,一個側身堪堪躲過直刺而來的長刀,刀尖擦過他肩頭,將華服的對襟披肩撕開一道口子。
那侍從一擊不中,回身又反手一刀刺來,然而腳下堅實的地面忽然化作了流沙質地,一隻森然骨手從赤紅的沙地里探出,一把攥住了侍從的腳踝,緊接著更多的骨手鑽出,將侍從自上而下都結結實實禁錮住了。
葉洄劈手奪下長刀,仔細查看了一下侍從,雙目紅光隱現,表情兇狠,像是神志被操控了。
正在他檢查時,先前慌亂衝出大殿、意欲逃離的那些人,不知何時盡數回來了,他們悄無聲息地在葉洄身周圍了一圈,慢慢往裡聚攏而來,步伐沉重,個個神色與侍從一般猙獰。
血色的流沙往外延伸,卻驀地被什麼止住了,堪堪只覆蓋了葉洄身周三尺之地。
葉洄擰起眉頭,這陣居然還能抑制「漆骨丹沙」的釋放,看來是特意針對他做了改動。
他手中長刀往下一揮,第一個斬斷了礙事的華服下擺,又數下撕開了肩頭和袖子,終於能不受束縛地將手臂抬起來了。
他抬眼看向圍攏過來的人,碧瞳里寒光閃爍,刀鋒像淬了雪一般冷冽而通明。
他忽然無比慶幸葉述出去了就一直沒回來,不然眼下這個局面,無論葉述被操控與否,都會令他無比棘手。
-
葉述趕到歸墟宮外時,大陣已然籠罩了整個歸墟宮,在周邊生成了堅不可摧的結界,幾隊衛兵巡邏歸來,也被攔在了外頭,正在想方設法破壞結界。
葉述心直直往下沉。
他識得此陣,雖然許多地方都做了改動,但這無疑就是十方幻殺陣。
葉述昔年修習幻術時,曾在葉瑾兒給的手記上見過。它能編織無數的幻境,持續不斷地蠱惑、教唆,激起身處陣中之人心底的殺念,直至被殺念完全吞噬神志,成為一個只知殺戮的兵器,在陣中自相殘殺而亡。
此陣出自魔界五大禁地之一的幻方城,據聞滿城都被成千上萬、變幻無窮的殺陣覆蓋,故而成為了禁地。
葉瑾兒曾探過幻方城,在手記中記下了殺陣的大致陣法圖案,這才能讓他在今日認了出來。
而且,若是他沒看錯的話,這陣法的改動全是針對葉洄的域、術法、靈力的多方封鎖,就連眾人被誘導的殺意對象也是葉洄。
葉述繞著大陣的範圍轉了一圈,沒尋到任何一絲空隙可供進入。不同於原始的十方幻殺陣會主動邀人入內,此陣設了極為牢固的結界,徹底杜絕了內外所有人的出入,任憑那些衛兵再怎麼努力破壞結界,也不過是徒勞罷了。
而要在陣外破陣幾乎是不可能的,陣外能觀測到的範圍十分有限,況且陣眼通常藏在陣內部,只能通過觀察陣的靈力流轉情況作出陣眼的推測,再設法提醒陣內的人。
葉述用力抓亂了頭髮。
不光是葉洄,今日的登位大典還有三大家族許多重要人物出席,以及各方勢力派來的使者,如若這些人盡數喪命於此,那魔界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寧和平又將毀於一旦,甚至陷入比先前更為可怕的動亂之中。
正在葉述焦心灼肺地找尋破陣之法時,一隻手驀地輕輕拍了拍他肩頭。
他下意識一轉頭,瞧見一張戴著面具似笑非笑的臉。
是顧暄。
「你去了幻方城?」不等他出聲,葉述先開了口。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顧暄得到十方幻殺陣圖譜的其他方法。
顧暄愣了一愣,隨即道:「是啊。」
「幻方城那種險地,你才學過幾個陣……」
「葉述。」顧暄出聲打斷了他,「你知道為了今日這一陣,我準備了多久嗎?」
顧暄仰頭看向被結界籠罩的歸墟宮,上空處流轉的靈力光華倒映在他眼底。
「足足一千年。我翻遍古籍搜尋殺人手段,進入幻方城在殺陣里困了幾十年,參悟殺陣後又著手修改,失敗了有上千次,這才完成了這一版。」
他遙遙伸出雙臂,像是要將大陣擁入懷中一般,眼裡滿是痴狂。
「如何呢,我的作品?」
他上前去,將手抵著結界,像父母撫摸著自己令人驕傲的孩子:「要不是他登位這一日來得比我預想中快,我還能做得更完美些,不過現在也很好了,對不對?」
說著,他忽然笑了起來,聲音因興奮而顫抖不止:「在他即將登頂的這一日,用親手完成的這份作品,讓人在最深最恐懼的絕望中死去,只要一想到這一天的來臨,我就抑制不住地渾身發抖。」
葉述看著他,眼神卻漸漸冷了下來。
「顧子夜,你在幻方城裡困得太久了,一直到現在也沒能走出來。」
「誰說不是呢。」顧暄毫不在意地道,「其實根本用不了什麼幻方城,我的殺意,在岐陽城就足夠了。」
葉述心中一痛,上前一把抓住顧暄的衣襟,脫口而出:「岐陽城那日城牆上的是我,葉順兮他在暗室里!事情根本與他無關!你把殺陣撤了,想復仇都沖我來!」
顧暄顯見地怔了一怔,而後回過神,指尖一挑,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半邊臉仍是舊日模樣,另外半邊卻攀著數不盡的黑色紋路,如同蛇一般蜿蜒扭迂曲,繞著眼角多出來的那枚小小血痣,一刻不停地在他臉上爬行扭動,半邊的眼瞳也漆黑無光,不似真人。
葉述被這異常駭人的半張臉一驚,手下意識一松,顧暄趁機退開了一步,稍稍整了整衣冠。
葉述頃刻回了神,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是……
「心魔。」顧暄聳了聳肩,滿不在乎道,「很遺憾,我的修為在五千年前就已經停滯不前了,不然也不至於要翻遍古籍,去找一個能殺他的手段。」
「後來我慢慢發現,徹底接納心魔,與之融合也沒什麼不妥,反倒讓久無動靜的修行瓶頸得以鬆動,世人皆說,被心魔操縱便是走火入魔,可我倒覺得,由心魔誕生的殺意似乎與我自己的也沒什麼分別。」
五千年前,那不是……自從他們在蒼梧之野分道揚鑣後就……
「葉述,你以為我只是單單想殺葉順兮而已嗎?」
顧暄搖了搖頭,輕飄飄吐出一句話:「不,我是想讓所有人都不好過。」
葉述只能定定看著眼前面目全非的故人,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怔愣間,手裡被塞了一個冰涼的東西,葉述低頭一看,是一把漆黑如墨的匕首,很像顧暄過去從不離身的佩劍黑雲城,約莫是當初折斷後改做了匕首。
顧暄不緊不慢道:「你不是想知道陣眼在何處嗎?看在舊日的情分上,我可以告訴你。」
「我把心魔化身留在了陣里,它身上帶著我的所有靈力,那便是陣眼。」
顧暄用力抓住葉述的手腕,將匕首抵上了自己的心口處。
「只要我死了,陣眼自然就會消亡,殺陣頃刻便破。」
「來吧,殺了我,裡面的人就能得救。」
葉述瞳孔驟然一縮,立刻想要收回手,可手腕頓時被攥緊了,越發用力地抵在顧暄胸前,匕首尖端甚至刺破了外袍,有一滴殷紅的血緩緩洇開。
顧暄半邊臉上的紋路劇烈扭動起來,猙獰得仿若惡鬼。
他嘶聲吼道:「既然你早已在我與他之間做出了決斷,如今就不要搖擺!」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