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澤二萬二千五百年的花朝節, 歸墟熱鬧非凡。
就在數年前,血麒麟族少君葉洄一劍劈開宮門,隻身闖入歸墟宮, 一路殺到正殿,將前任魔君兼族長的葉漓央從寶座上一腳踹了下來。
魔界眾人素來知曉這位血麒麟族的少君是個不世之才, 卻沒想到他竟成長得如此之快, 葉洄踏破歸墟宮的消息一出,眾人都覺得在他帶領之下, 血麒麟族的繁榮鼎盛起碼能再延續幾萬年。
卻不想這位新族長上任第一件事,竟是掉過頭來拿血麒麟族開刀, 對那些昔日扶持他當少君的族老們,也不留絲毫情面。
這幾千年里, 葉洄通過挑撥、傾軋、政變等手段削減長老們的勢力, 暗中培植自己根基, 到了此刻,他在族內已是獨攬大權, 以極端殘酷的手腕處理掉幾位長老後,族內上下一時竟不敢有任何反對之聲。
血麒麟族內部動蕩尚未平息, 他又開始打壓起魘貓族。
先是公開表態資助部分民間勢力, 致使魘貓族在幾月內連丟數座城,族內更是一團亂麻, 幾個旁支不知為何被煽動了,聯合起來與嫡系分庭抗禮,最後內部分裂作南北兩派, 領地割裂,互相仇視,家族再不復昔日榮光。
最後是對長久以來擁兵自重的大小家族和各城城主們, 他發布了一則言簡意賅的通告,歸降或鎮壓,二擇其一。
在將幾個小城主殺雞儆猴後,多方勢力都明智地作出了選擇,殘餘的那些在他的鐵腕手段下也很快被肅清了,各方勢力再不敢有什麼念頭。
自此,從岐陽起義開始,長達萬年的魔界戰亂時代終於要迎來終結的那一刻了。
作為和平伊始的第一個花朝節,同時也是葉洄登臨魔君的大典,歸墟這段時日先後迎來了諸多貴客。
魔君的繼任大典,各方勢力不管是意圖諂媚交好的,還是畏懼痛恨的,總要派出代表前來賀禮。
在這些形形色色、神態各異的人當中,一位身著霜白桃花刺繡外袍,腰系朱紅錦帶的少年顯得分外醒目。
與各方使臣比起來,少年顯然年歲不大,沒甚禮儀規矩,興高采烈蹦躂著進了歸墟宮正殿,身後一隊手捧賀禮的侍衛跟著魚貫而入。
四周都在交頭接耳,小聲議論:「這位是哪家派來的?」
「還有哪家?可不就是燭龍族嘛!」
自葉洄掌權以來,魔界幾乎所有勢力,上至三大家族,下至民間起義勢力,都讓他挨個肘了個遍,眾人本以為,這燭龍族作為葉洄當初岐陽起義的直接原因,定然也要被狠狠制裁一番,可沒想到,卻只被不輕不重地警告了兩句便揭過。
「說來這燭龍族,自從當年司空炎揮師神界失利以來,十幾萬年沒再出一任魔君,原本實力已然漸漸落後於另外兩族,可如今血麒麟和魘貓族都被這位新魔君摧殘過一輪,燭龍族反倒早早向新魔君示好而躲過一劫,還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誒,是如何示好的,不知我等可否參考一二?」
「這你們可仿照不來。」先前答話那人朝少年努了努嘴,「喏,那是魔君的小師弟,原先也是棄子,燭龍族將他接了回去,修鍊資源和待遇比嫡系的少爺們都好。」
少年左顧右盼了會兒,沒見著想找的人,於是穿過殿前的人群跑到後邊,拉住一個正在往魔君寶座上添慶典裝飾的侍從,問:「我師兄在哪兒?」
少年時常來此,侍從也識得他,道:「君上大約在房裡歇著。」
身後燭龍族使臣匆匆找來:「小少爺,今日不比平時,想必君上忙著呢,您還是莫要去打擾為好。」
司空熠撇了撇嘴,沒理睬使臣,對侍從笑道:「幫我進去通傳一下,就說我想見見師兄。」
侍從領命而去。
「哎呀,小少爺,咱一會兒還得去與各家都打聲招呼,大典都快開始了,到時候自然能見到君上,何必再……」
「打住。」
司空熠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使臣的絮叨,轉過頭,冷漠地看著對方:「距大典還有足足兩個時辰,我去見上師兄一眼,花不了一炷香的功夫,耽擱不了你們的正事。」
「況且,我與師兄關係好,不正是你們想看到的么?」他雙手抱胸,冷笑道,「這不比你們搞的那些麻煩禮儀、送的那些破爛賀禮有用多了?」
這時侍從回來通傳,請司空熠進去。
司空熠輕輕瞥了眼使臣,丟下一句「在這兒等我」,便跟著侍從往裡走。
或許是司空炎去世後,他將葉洄當做了唯一的親人,又或許是年幼被救時,那雙碧色的眼睛給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司空熠一直對這個師兄分外親近,葉洄也對其照顧有加,燭龍族正是知曉這一點,所以現在什麼外交場合都帶著他,令他不勝其煩。
跟隨侍從進了門,司空熠只一眼便驚在了原地。
葉洄墨發披散如垂緞,身穿一襲深紅色盤領華服,外罩玄黑色對襟披肩,領口和袖口露出內搭的金緞邊,下擺以金線綉著雲紋與水紋,後裾長長曳地,兩個宮人正在整理後裾的褶皺,另有一人在替他梳發戴冠。
餘光瞥見司空熠進門,葉洄出聲道:「不是你要見我么,愣在那做什麼?」
司空熠這才緩緩回神:「師兄,你這一身實在太……」
「太繁重了是吧,我也這麼覺得。」葉洄苦笑。
「不不,是太驚艷了!」司空熠來到葉洄身邊,繞著他轉了一圈,讚嘆不已。
葉洄抬了抬胳膊,只覺得很是彆扭:「這種穿法,怕是連劍都拔不出來。」
「哎呀,師兄!你是要去登位大典,又不是去戰場與人搏殺,穿得正式隆重些有什麼問題?」司空熠搖頭笑道,「再說了,真有什麼事,歸墟宮這麼多衛兵在,哪用得著勞煩師兄親自出手啊。」
話雖如此,葉洄試穿過之後還是讓人給他換回了常服,並表示穿著這玩意兒渾身不自在,反正離大典還有兩個時辰,等快開始了再換也不遲。
見宮人又開始一層一層替他卸下裝束,一旁的葉述忍不住道:「你啊,就是以前摳摳搜搜的日子過慣了,現在富貴都享不了一點。」
瞧見葉述,司空熠笑容頓時一斂:「你怎麼在這裡?」
葉述活動了下脖子,懶洋洋道:「你都能來,我怎麼就不能在這裡?」
「你現在還算是血麒麟族的人吧。」司空熠面色沉沉,「怎麼?莫不是替血麒麟族來師兄這裡說項的?」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前段時日,你的好師兄帶著我脫了籍,現今已是自由身了。倒是你……」葉述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司空熠,「現在還是燭龍族的一員吧?莫不是來說項的?」
司空熠大怒:「你!」
「阿述。」葉洄無奈出來調停,「你都幾歲了,別同小孩子一般計較。」
「明明是你師弟先出言不遜,怎麼,如今我不是最小的了是吧?」葉述橫了司空熠一眼,不樂意地抱起胳膊,隨口道,「從前我們吵起架來,你可向來都是偏幫我,斥責顧……」
兩人俱是一愣。
葉述止住了話頭,垂眸不再言語,葉洄也默默換衣,再不出聲。
司空熠並不知曉當中內情,卻看得出葉洄原本還算心情愉快,忽然間變得消沉了些,便上前擠開葉述,出言埋怨道:「一邊去,不會說話就閉嘴,大好的日子非得給師兄找不痛快。」
葉述這回並未出聲辯駁,他深吸了一口氣,狀似若無其事地起身。
「你們倆聊吧,我出去轉轉。」
司空熠輕哼了一聲,小聲嘀咕:「算你識相。」
葉洄盯著葉述始終垂著的眼帘,囑咐道:「別走太遠,典禮一會就開始了。」
「嗯。」葉述悶悶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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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三大家族不再隻手遮天,棄子中的一些認祖歸宗了,不願回歸的也被家族妥善安置,魔界經歷萬年戰亂,百廢待興,但難得呈現一派欣欣向榮,海清河晏。
分明是即將達成多年夙願的重要時刻,葉述的心頭卻仍是沉甸甸的,像一方捂了多年潮濕發酸的壁櫥,即便見了天日,還是曬不去上邊的青苔與霉斑。
當年岐陽城外那一別後,他們再沒能聯繫上顧暄。
顧暄沒回去那座邊陲小鎮,也不曾來過岐陽城,葉述還去了墮日嶺、血月谷,甚至季禺城和蒼梧之野,可他不在任何一處他們能想到的地方。
葉洄掌權後,更是花了不少力氣去搜尋,但始終沒能發現顧暄一星半點的蹤跡,彷彿這個人就此從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葉述心裡明白,顧暄這是不願見到他們。
這很正常。葉述在心裡說服自己。
那件事終歸是害死了他的妹妹,他會恨我們,再正常不過了。至於裡面到底有沒有誤會與苦衷,又有什麼區別呢?就好比,葉洄得知蒼梧之野的真相後,也同樣不會就此與顧暄冰釋前嫌。
只可惜,當時的自己並不能很好地明白這個道理,一心以為解開了誤會,大家就還能回到從前,結果卻只是讓怨結越纏越深。
事實上,他也早已做好了顧暄會與他們老死不相往來的心理準備。
可隨著葉洄登位魔君大典的日子迫近,他又不可避免地有了些期許。
顧暄他……會來嗎?
在岐陽時,許多個偷閑不修鍊的日日夜夜裡,他與顧暄曾暢想過好些葉洄當上魔君的畫面。他們都知曉葉洄要打敗的敵人就是現任魔君,打敗魔君自然就能當上新君,這是魔界沒化形的孩童都知道的事。
年少多夢輕狂,他倆一聊起這個,往往能侃上好半天,還學著話本里的橋段,拿腔拿調逐個發落三大家族首領,那模樣簡直比自己當了魔君還興奮,直到隔壁被吵得背錯了好幾遍心法的葉洄黑著臉進來,毫不留情地打斷兩人的白日幻想,一手一個拎去修鍊。
彼時那些遙不可及的幻想如今都一一成了真。葉述想,他若是顧暄,肯定是要偷偷跑來的,不想與故人碰面的話,混在人群中瞧上那麼一眼也好。
葉述默不作聲地穿過各方代表觥籌交錯的正殿,來到了歸墟宮外。
臨近歸墟宮的這一圈有衛兵值守,閑人無法靠近,越過此處來到更外面的街市,才是真正進入了花朝節的氛圍中。
街市上掛滿了流光溢彩的裝飾花燈,琳琅珠翠,令人目眩神迷。人們穿著五光十色的鮮亮服飾,戴著青紅黃白的面具,歡歡喜喜地在販賣精美小玩意兒的攤位間穿梭。
葉述對著來來往往的人發了會呆,正打算慢慢往回走時,一個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與周遭衣著光鮮的遊人截然不同,那人一身漆黑斗篷,面具覆臉,靜靜立在一棵樹下,遠遠望向燈火通明的歸墟宮。
葉述心中驀地一動,不露聲色地朝著那人靠近過去。
眼看只剩幾步之遙,那人忽地一扭身,躲開葉述伸來的手,瞬息間鑽入了人群。
「等等!」
葉述忙不迭追上去,街上人流如潮般涌動,他一邊高聲說著「借過借過」,一邊艱難地撥開人群。
期間撞上了不知什麼人,將對方懷裡的東西碰掉了,靈石、書冊、匕首,以及許多零零碎碎的東西撒了一地,葉述無暇顧及,連聲道著歉,掏出兩塊靈石塞進對方手裡當賠禮,視線一直緊緊黏著那黑衣人的背影。
追了不知多少個街口,終於,在拐進一條小巷子後,那人停了下來。
葉述喘著氣,目光灼灼地看向對方:「你是何人?」
對方轉過身來,緩緩摘下了臉上的面具。
看清那人面容,葉述躁動不已的心,霎時落回了胸腔里,他皺起了眉,用與司空熠先前如出一轍的神色,問出了同樣的話。
「你怎麼在這裡?」
「我的兒子今日登臨魔君之位,我為何不能前來一觀?」葉瑾兒笑吟吟道。
這位當真有把葉順兮當兒子?葉述心中腹誹不已。
「我告誡你,遠遠看一眼便也罷了,千萬別出現在葉順兮眼前,他可沒我這麼好說話。」
「小阿述長大了,倒是越發沒禮貌了。」葉瑾兒故作傷感道,「從前你可是相當乖順可人,端端正正喊我師父的。」
葉述被她的稱呼驚起了一陣寒慄,用力揉了揉手臂。
他那時不知葉瑾兒身份,確實頗為敬仰,但如今面對葉瑾兒,他心情很是複雜,並不想與之多打交道。
「我要回去了,您請自便。」
「真是絕情啊,小阿述。」葉瑾兒將面具的細繩在手裡甩了兩圈,漫不經心道,「虧我還特地來提醒你多加防範的,真是一片好心餵了狗。」
葉述離開的腳步一停,轉過頭來:「出了什麼事?」
「出事倒也沒有,只是方才我在街上時,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的靈力波動,我順著靈力源頭找過去,發現是出自一個奇怪的人身上,那人見我盯著他,立刻閃身混入人群里,不見了蹤影。」
奇怪的人?
葉述心頭一動:「你看清他的樣貌了嗎?」
葉瑾兒搖了搖頭:「今日街上的人都戴著面具,那人也不例外。」
葉述沉默下來,也不離開,就這麼立在原地思索著。
見葉述神色有異,葉瑾兒挑了挑眉:「怎麼,是認識的人?」
「或許吧……」
「那你可要小心了,他那個靈力波動,恐怕來者不善哦。」
葉述皺了皺眉,沒吱聲。
「不過,我那兒子這些年搞了那麼多事,如今遍地都是仇家,有人想在他登位大典上搞點破壞再正常不過了。」
見葉瑾兒將面具重新扣回了臉上,葉述出聲:「你要去哪兒?」
「放心,我不去歸墟宮。」
葉瑾兒抬手要摸葉述的頭,被後者靈巧地躲開,只得訕訕地收回了手,接著說道:「話我提醒過了,剩下的讓他自己去操心吧,這都解決不了的話,他魔君的位子還是趁早讓出來比較好。」
說罷,身著斗篷的影子如同霧氣一般,溶入了巷子的陰影里。
葉述離開巷子,往歸墟宮方向走,不管那人是誰,他得先把此事告訴葉洄才行。
就在他穿過人潮的時候,一個聲音驀地撞入了他腦中。
「葉述。」
他陡然睜大了眼,登時抬起頭往周圍人群看去。
是傳音!從哪兒來的……在哪裡……
「葉述。」
又一聲。
「嘭!」
遠處半空里炸開了第一束焰火,傾瀉而下的流光如同數以千計隕落的星子,在無邊的夜幕上四散飛濺。
那是花朝節的焰火表演。人群霎時興奮驚呼,朝著那個方向涌動起來,無數攢動的人頭中,那個逆著人潮而行的背影顯得格外醒目。
「借過借過——讓一讓——」
葉述再度奮力撥開人群,緊盯著那人的方向追趕去,身後焰火一朵又一朵地綻放,將天幕映得透亮,也將那個背影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虛幻不實,彷彿隨時要飄然而去,沒入璀璨光華的星夜裡。
人群浪淘一般洶湧而來,將他猛烈地推開,他們隔著洪水,隔著江河,隔著一整個無妄海。
眼看著那抹背影已然穿過了擠擠挨挨的人潮,而自己卻被人流推來搡去,不由自主地離對方越來越遠,葉述急得額角冒出了汗。
「顧子夜——」
他的喊聲被焰火炸開的巨響吞沒了,被吵嚷喧鬧的人聲掩埋了,連他自己的耳朵都聽不真切。
可那人卻回了頭,正正地朝著他的方向望了過來,隔著人海,透過面具的孔洞,那是一雙無比悲傷的眼。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