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風飄蕩的麻繩被人一把攥住, 緊接著一人急匆匆將頭探出欄杆外,吐得一陣昏天黑地。
葉洄在袖子里掏了掏,找出來個帕子遞了過去。
葉述沒伸手接, 只胡亂用手抹了抹嘴角,腦後束起的高馬尾此刻都蔫蔫耷拉了下來。
他趴在欄杆上, 有氣無力地問:「還有多久才到無妄海啊?」
「早著呢。」一旁的顧暄雙手抱著劍, 涼涼地道,「你才剛上車一刻鐘好嗎?」
「不行了。」葉述一頭栽倒在車廂里, 跟條擱淺的魚撲騰兩下,「就算我是與天同壽的乘黃, 現在也要死了。」
「還有心思抖機靈,我看你好著呢。」顧暄毫不客氣道。
「我要是知道出門得坐這玩意兒, 說什麼也不會頭腦一熱跟著你們出來闖的。」葉述泛著白眼, 瞧著奄奄一息的可憐模樣。
顧暄嗤笑了一聲:「忒地金貴, 坐個黑車而已,跟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似的。」
「子夜, 你少說兩句吧。」葉洄出言制止,「阿述跟我們不一樣, 他頭一回出家門, 坐不慣黑車也是難免的。」
顧暄撇撇嘴,悻悻地不再吱聲。
葉述卻並不領情, 眉頭擰了擰:「我們才剛認識沒多久吧,怎麼就自顧自叫上阿述了?」
葉洄愣了愣:「那……我該怎麼稱呼?」
怎麼說也是親表弟,像顧暄那樣連名帶姓叫「葉述」總覺得怪怪的……
「你原先怎麼叫就接著叫, 不用管他。」顧暄直接毫不留情地伸腿,踢了躺在地上的葉述一腳,「給他慣的矯情死了。」
葉述頓時嗷嗷直叫, 怒罵道:「顧子夜,你有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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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到達岐陽城停下來時,葉述已經去了大半條命。
他仰面躺倒在車廂里,好半天都沒能緩過勁來,直到車夫過來,「梆梆」地敲著車廂催促,他才勉強翻了個身,慢吞吞爬了起來。
葉洄上前來攙扶,這回葉述失去了所有折騰的力氣,總算沒再抗拒他的好意,任由葉洄扶著下了車。
等葉述終於恍恍惚惚落了地,車夫嫌棄地瞪他一眼,啐了口唾沫,一揚鞭子走了。
葉述在後邊沖黑車做鬼臉。
片刻後,葉述終於從那陣暈沉沉之中緩了過來,瞄了一眼葉洄還扶著他的手,小聲道了句:「多謝。」
葉洄笑了笑,沒說什麼。
顧暄在一旁冷眼旁觀,拱火道:「這下怎麼不接著跟他鬧彆扭了?」
葉述沖他齜牙咧嘴:「你擱那說什麼風涼話?顧子夜,我就不信你第一次坐那個黑車的時候,能體面地下來。」
「反正你是有夠不體面的。」顧暄反唇相譏。
「行了。」葉洄出來勸架,「再這麼下去,天黑前要進不了無妄海了。」
那兩人這才消停下來,但仍在一邊趕路一邊暗暗用眼神激烈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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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陽城裡泥瓦木棚擠擠挨挨,雜亂無章,道路曲折蜿蜒,窄巷交錯,一眼望去深不見底。
剛下過雨,腳下的路被污水浸沒,泥濘不堪,葉述小心翼翼地提著下擺,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黏滯的泥路上。
路邊的棚屋門前,坐著好幾個枯瘦乾癟的老者。兩個婦人正搓打著一些縫滿補丁的褪色舊衣服,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幾個漢子挑著沉沉的扁擔,正賣力地往前挪動步子。
三人經過時,路邊的人紛紛抬起了頭,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瞧。
葉述被這般看著,有些後背發毛,只想趕緊走過去。
「這裡半數以上的居民都是棄子。」葉洄輕聲解釋道,「岐陽城毗鄰無妄海,被燭龍族流放的棄子大多會在此住下,而其餘各族的棄子們往往都慕名而來,在此抱團聚居,因而這裡也被稱作『棄子城』。」
葉述聽了皺皺眉頭,回頭望了眼那些人,見他們依舊不聲不響地盯著三人,他心裡頗有些不是滋味。
顧暄拿劍柄戳了戳葉述:「看看,你若是沒有血月谷的庇護,也會是那樣。能跑到這裡與一群棄子們抱團取暖,做些苦力活計討生活,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更慘的那些甚至都沒人能看到。」
知道顧暄又在陰陽自己,可這次葉述卻難得沒有出言反駁。
悲慘的那些他也有所耳聞,有一些平日里被三大家族欺壓的小族,喜歡豢養三大家族出來的棄子,當姬妾小倌,做歌伎伶人,供族裡狎玩取樂羞辱。
更有甚者,被砍掉雙角、扒下鱗片、剜去眼珠、抽走經脈,作為各種製作靈藥的材料,放到黑市上售賣,這些三大家族身上的東西極其稀罕,在黑市價格通常能炒上天,專門做這行生意的人不在少數,但又不可能為此去得罪三大家族,其材料來源自然是這些棄子們。
他正是得知了棄子們這些凄慘黑暗的經歷,才會決意跟著顧暄走出血月谷,一同努力修鍊,想著有朝一日成長為一方大能,讓人不敢再小覷棄子的力量,以此改變魔界現狀。
然而他的修行之路並不順利,他始終掌握不了靈力,為此照著各種典籍嘗試了許多,可那些天地靈氣就像一陣清風,從他身側穿行而過,卻留不下半分。
顧暄看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找了他從前認識的夥伴葉洄過來。
葉洄看過後,提出帶葉述去無妄海請教他的師父,十幾萬年前的焚天魔君,司空炎。
葉述對葉瑾兒一直心懷芥蒂,連帶著對葉洄也沒什麼好印象,但畢竟靈力多年未能有寸進,他分外焦心,於是同意了葉洄的提議。
這才有了三人這趟無妄海之行。
到達無妄海之畔,葉洄拿出一枚青銅鈴晃了晃,清越的鈴聲響徹了海面上空,片刻後,漆黑如墨的海水瞬間分出一條約一人寬的小通道來。
葉洄領著二人沿通道往下走,水面在身後漸次合上,身周被黑黢黢的海水包圍,照明全倚賴葉洄手中青銅鈴發出的微弱紅光,可三人卻吐息自如,甚至連衣裳都未曾打濕。
一直下到海底,葉洄停了下來,指著面前一處狹窄的岩石裂縫道:「從這裡進去。」
顧暄、葉述:?
這條裂縫極其狹小,最寬處也只能供一人趴著勉強擠進去,還得是用力吸著肚子才行。
「你當初是有多想不開,才會鑽進這種地方去?」顧暄忍不住出聲道。
葉洄面色淡淡的,用彷彿事不關己的平靜語氣道:「嗯,母親想殺了我,我得讓她找不到我。」
葉述聞言不由地看了過去,皺了皺眉,剛想說些什麼,葉洄已經身子一矮,當先爬進了縫隙之中。
其後兩人也緊跟著鑽了進去,擠過開頭這個狹窄處,裡邊豁然開朗,足有丈余寬的洞穴,凹凸起伏的側壁上附著著星星點點的幽幽紅芒,洞頂上倒掛著形態各異的嶙峋石柱,遠遠望去猶如一片倒懸的森林。
繼續往裡走了片刻,前方陡然出現了兩點詭異的紅光,一個聲音似從遙遠的深處傳來,在洞窟中激起連綿不斷地迴響。
「順兮來了?」
葉洄晃了晃手中銅鈴,應道:「是我。」
暗無天日的洞內驟然紅光大作,其餘二人頓時感一陣眼睛刺痛,緩了緩才慢慢睜開。
前方有一條巨龍,約有三四丈許,盤附在一處石柱之上,渾身火紅的鱗片微微翕動著,發散出耀眼的金紅色光芒。這便是洞中紅光的來源。
巨龍驀地睜開血紅色的豎瞳,從石柱上繞下來,葉述這才看清巨龍尾部被一條粗重的鐵鏈洞穿,牢牢鎖在石柱上,柱身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複雜符文。
巨龍落地瞬間化為了人形,竟是位穿著一身胭脂紅衣裳,鬍子邋遢的大叔。
「乖徒兒!在外闖蕩了那麼久,總算想到要回來看看為師了啊!」
邋遢大叔竄了過來,逮著葉洄的頭好一頓揉。
葉述眼皮跳了跳,繼乘坐黑車以來,第二次為這趟行程感到懊悔起來。
葉洄趕忙制止了司空炎繼續毀壞魔君形象的舉動。
「這位是我表弟葉述。」葉洄將葉述拉了過來,「他修行多年一直無法掌控靈力,我也看不出問題所在,於是帶過來想請師父瞧瞧。」
司空炎湊近了葉述,眯起眼左右打量片刻。
葉述被他看得不由緊張起來,咽了咽口水。
司空炎忽然「咦」了一聲,隨即抓起了葉述的手,按住他的脈門探了探。
半晌,司空炎鬆開手,「嘖」了一聲。
「這位小友,經脈先天有異,無法承載靈力,怕是與修行無緣嘍。」
一句話,便給葉述下了判決。
葉述一瞬間有些恍惚,可還沒等他從巨大衝擊中回過神,顧暄率先出聲了。
「喂,大叔,你別隨便亂下結論啊!」顧暄上前一步,將葉述拉到身後,質疑道,「葉述他是上古神獸乘黃與血麒麟的混血,這樣的血統怎麼可能修行不了!是不是搞錯了?」
「什麼話!」司空炎臉色一沉,「我乃焚天魔君,你是在懷疑本座的判斷嗎?」
顧暄仰起頭直視司空炎,沒有絲毫怯懦:「你都在這海底洞窟閉門造車十幾萬年了,對後輩們的修行現狀不了解,出現判斷失誤也很正常。」
「荒唐!我若對後輩現狀不了解,如何指導的順兮修行!」司空炎一拍身邊葉洄肩膀,「你說是吧?」
葉洄沉默了一下,實事求是道:「師父,您有些深奧晦澀的修行理論,外界確實已有了更通俗易懂且高效的方法。」
司空炎瞪大了眼,好半天才張了張嘴,道:「徒兒啊,外面魚龍混雜,你可別被些旁門左道的歪理給騙了,小心弄得修為盡失。」
「師父放心,我有分辨能力的。」葉述安撫道,「不過,您能不能再替阿述看一看,是否還有補救的方法?」
司空炎搖搖頭,嘆息道:「不用看了,他這樣的體質,就算再多靈藥砸下去都聽不見響的。再說了,即便不修行,乘黃血脈也已經能保他壽元長久,沒必要浪費時間在修鍊靈力上。」
顧暄聽不下去了,拉起葉述:「走走走,咱別聽他瞎說,十幾萬年前的理論當不了什麼參考,我們再去別的地方問問,肯定會有法子的。」
葉述卻垂著頭,站在原地不動,顧暄沒拉動,轉頭朝他看來。
就在這時,洞內光芒驀地一滅,四周頓時陷入了一片漆黑。
司空炎隱含怒意的聲音像是從四面八方而來:「你這小子,三番兩次這般詆毀,真當本座是好相與的?」
顧暄拉著葉述,在黑暗中急速後撤,只一瞬間就退開到了洞壁邊。
葉述感覺到身後挨著的石壁開始微微發熱,連同身周冰冷的海水也漸漸轉暖、發燙,彷彿下一刻整片海域都將沸騰。
然而他沒等到沸騰,等來的卻是葉洄無奈的聲音:「師父,快別鬧了,把燈點起來吧。」
接著是司空炎的應和:「哦哦,好。」
洞窟內再度亮起,光芒不再是從龍鱗散發的,而是石壁上一枚奇異的燈,在漆黑的海水中靜靜燃燒著。
葉述和顧暄兩人貼著石壁,都有些發愣,直到葉洄走到他們跟前,低聲道:「師父被鎖靈陣封住了修為與靈力,你們不用害怕。」
「葉順兮!你在跟他們說什麼呢?」司空炎耳尖聽到了,連忙爭辯道,「我堂堂焚天魔君,只是不屑於自降身份,與一個小輩動手罷了。」
顧暄走近了幾步,對著那根刻有鎖靈陣的石柱端詳了片刻,轉身朝葉述招招手:「沒事,葉述,過來吧。」
葉述慢慢走了過來,對顧暄道:「修行什麼的,我也沒那麼在意,你不用替我抱不平。」
顧暄皺著眉頭看他。
葉述接著道:「眾生努力修鍊,提升修為境界,不就是為了延長壽元么?我已經有了漫長的壽元,沒有靈力也無妨的。」
「這位小友倒是想得開。」司空炎插話道。
葉述苦笑:「事到如今,我想不開又能如何。」
「不過,沒有靈力不代表沒有域。」司空炎突然話風一轉,「域藏於血脈本源之中,時候到了自然會覺醒,說不准你的域就大有用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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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妄海屬上古禁地,靈氣稀薄,諸法不通,待在此處無法引天地靈氣修行。為了日後修鍊時方便請教,三人決定在臨近無妄海的岐陽城找個地方住下來。
原以為這棄子城環境惡劣,全是崎嶇小巷和低矮棚舍,又生活著大量貧困百姓,地價應當十分低廉才是,可四處一打聽,竟是比三大家族的首府中心還要高出一倍有餘。
出售地產的掌柜坐在櫃檯後邊,見他們三個愣愣地盯著掛出來的標價看,一眼便知道這幾人出不起錢,於是敲了敲身後高懸的一塊牌子。
「你們是三大家族的棄子嗎?看看這裡,血麒麟族鱗片,三片可賣十萬靈石;魘貓族毛髮,一斤可賣十萬靈石;燭龍族指甲,五個可賣十萬靈石。當然如果想賣角、賣尾巴,或者別的什麼部件,也可以跟我詳談。」
三人:……
敢情這房價是這樣炒起來的?
棄子們都想在岐陽城居住,這裡可以相互抱團,抵禦那些想扒皮拆骨的黑市商販。
但是實際上,想要支付這裡高額的地價,單是賣鱗片之類的小東西,是遠遠不夠的,至少也得賣掉雙角、尾巴這種難以再生的部件,可相較於外界的危險與逃亡,付出雙角、尾巴,甚至一隻眼睛,又算的了什麼?
葉述面沉如水,眼神陰惻惻地盯著那掌柜。
這是毫無疑問的剝削。
這些人與那些黑市商販,都是一樣的敲骨吸髓。不同的是,黑市商販窮凶極惡,害人性命,令棄子們唯恐避之不及;而這裡號稱是棄子安居樂業的凈土,人人趨之若鶩,心甘情願地付出那些部件。
察覺到葉述神色有異,葉洄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低聲道:「我們出去再說。」
三人出來後,葉洄問:「你們各自手頭有多少靈石?」
顧暄兩手一攤:「不用看我,我一直都是即賺即花,根本存不下來。」
葉述先前那種憎惡的情緒稍有緩和,出言懟顧暄:「才不會來問你,你可是顧二少爺,有了靈石還能虧待自己?」
顧暄是三人中唯一一個出生在家族中,後來才成為棄子的,曾經過了兩千餘年風風光光的世家少爺生活,至今還留了一身少爺毛病。
顧暄果不其然惱了,伸腿就去踹葉述:「滾,說正事呢,少來扯些有的沒的。」
葉述靈巧地躲了過去,道:「血月谷里的石頭倒是能拿出來換靈石,但我身上沒帶著,咱們實在籌不到再考慮這個法子吧,我暫時是不太想接觸那個黑車了。」
葉洄點點頭,道:「我存了一些靈石,勉強夠付個八成,剩下的我們去賣點鱗片毛髮什麼應該也差不多了。」
葉述:?
顧暄:「你怎麼能攢下這麼多的啊?」
葉洄笑吟吟道:「我這不是從小在外獨立生活,還得照顧個十幾萬歲的老人,不學會攢錢,日子怎麼過得下去?」
作者有話說:
這個家沒有葉順兮得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