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處視野果然是好了不少, 殷燼翎立在茶樓欄杆邊,朝下望去,只見嘈雜的人群分立在道兩旁, 一隊人馬自遠處行來,十幾名身著玄衣錦袍的近衛, 皆腰佩長刀, 當先幾人騎馬開道,其後數人列陣前行, 氣勢非凡。近衛過後是兩架馬車,皆是赤金華蓋, 烏木雕花,朱紅車轅, 端的是華美絕倫, 前一輛馬車的簾幕掀著, 碎金般的日光跌入其中,留戀在一張俊美無儔的臉上。
殷燼翎不由暗暗一驚, 這張臉端看眉眼與輪廓,竟與葉南扶有五六分相似, 但這些相像與那雙眼睛相比, 卻顯得不值一提,葉順兮竟生了一雙妖異艷麗的碧色眼瞳, 這點足以讓人忽略其餘的面部特徵。
她扯了扯身邊的葉南扶,正想說些什麼,卻陡然瞧見車攆之中的人忽地抬起了那雙奪人心魄的碧色眼眸, 朝她所在之處望過來,頓時驚得她心臟跳停了一瞬,但很快那目光又垂了下去, 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身邊葉南扶問道:「怎麼了?」
殷燼翎這才回過神,忙道:「他的眼睛為何……?」
「那是血脈極度純凈的表現。」葉南扶道,「先祖碧血麒麟生有一對碧綠色眼瞳,可如今的血麒麟族早已經沒了這一特徵,因此沒有人在見過他這雙眼睛後,還會懷疑他的血脈純凈與否,當初也正是這點,讓族內長老們承認了葉順兮,從而極力促成他回歸家族。」
「可前代魔君不是一直不信嘛?」
「那是個傻子。」葉南扶輕嗤,「始終覺得葉瑾兒用幻術製造了異瞳,就像先前始終相信她有個外頭的野男人一樣。」
說話間,後面一輛馬車也駛了過去,最後這輛車的帘子拉得嚴嚴實實,什麼也看不到。
魔君的隊伍過去之後,看熱鬧的人群也慢慢開始散了,二人也下了茶樓,見天色開始暗了下去,於是在附近尋了個客棧住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殷燼翎正在客房裡啃著早點,突然聽見外面一片喧鬧,她從窗戶里探頭一瞧,只見客棧正對面的牆上貼了個告示,一大群人正圍在告示旁討論得熱烈。
她好奇心起,於是出了客棧,靈活地從人群縫隙里擠了進去。
告示內容是欲尋一名良醫,請有意者前往魔君故居,如若被選中賞金豐厚,落款是歸墟宮。
啥意思?魔君這是病了?
周遭人群也議論紛紛。
「君上要徵召大夫,我沒看錯吧?歸墟宮是沒人了么?」
「要我說,誰敢去替君上瞧病啊,怕不是嫌命長!」
「君上以往也常來岐陽,基本都是去故居轉一圈就走了,今次不但住下了,還要請大夫,這是怎麼一回事?」
殷燼翎也百思不得其解,但她看到上邊「賞金豐厚」幾個字,窮鬼的老毛病又犯了,不由心痒痒的,打起了小算盤。
正所謂富貴險中求,若是讓老哥去應召……
她轉身擠出人堆,回到客棧將正睡得迷濛的葉南扶抓了起來。
「老哥,賺大錢的機會到了,快跟我來。」
葉南扶稀里糊塗地被拖了起來,剛套上外袍,客房的門被猛地撞開,四五個布衣短打的江湖人士闖了進來,皆扛著刀,當先一人抖開手裡的紙條,瞥了兩眼。
「葉述是吧?楊氏旅社說你假充血麒麟族人,在他家欠了三十萬靈石,托我們前來追債,你若是還不上,我等只能將你綁回去交差了。」
葉南扶從容地將外袍系好,無比鎮定道:「你們來抓葉述,關我葉南扶什麼事?」
幾個江湖混混都愣住了,互相看看,俱一臉茫然。
「不好意思啊,我們再去確認一下,剛剛多有打擾,得罪了哈。」
幾人困惑地退了出去,還貼心地幫忙合上了門。
葉南扶一改方才的淡定,連忙拉起殷燼翎,一把推開窗戶。
「快,跳窗走。」
殷燼翎點點頭,一腳踩上窗邊:「抓緊。」
接著,她一把抱住葉南扶的腰,足下一蹬窗框,整個人凌空躍起,爾後穩穩落在了地上。
甫一落地,身後客棧處便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就是他們!快去抓啊!」
殷燼翎逃跑之餘,扭頭瞟了一眼,是那山羊鬍,他正指著自己的方向,對著剛剛那幾個江湖混混叫喊。
那幾人有點猶豫:「可是他說,他叫葉南扶,不叫葉述啊。」
「他說叫什麼就叫什麼啊,那我還叫葉順兮你信不信?」山羊鬍有點崩潰,「快去追啊,再慢點人就跑了!」
「哦哦。」
被攆著逃竄了好幾條街,殷燼翎喘著氣道:「老哥,我們往魔君故居跑。」
葉南扶眉頭一皺:「為何?」
「剛剛沒來得及跟你說,魔君貼了告示要重金徵召大夫,你前去應召,他們定然不敢再追來。」
葉南扶沒說話,但顯然是默許了這個辦法,拉著殷燼翎轉了個方向,朝魔君故居而去。
又拐過數個彎,遙遙望見那座平平無奇的小民居,院門口立著兩個按著刀的衛兵,那衛兵見兩人直直朝此處奔來,立刻警戒起來,刀半出鞘,沖二人聲色俱厲道:「閑雜人等不得靠近!」
「別誤會,別誤會……」殷燼翎氣喘吁吁地指著葉南扶道,「這位是大夫……」
衛兵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二人,其中一位道:「報上名來。」
殷燼翎正想說話,忽然背後被葉南扶扯了扯,他搶先答話道:「在下白草枯,這位是小徒阿翎,聽聞君上在徵召醫者,特地前來應召。」
殷燼翎眼皮一跳。
老哥這假名我怎麼聽著這麼毒呢?什麼時候了還在玩梗,你聽聽這像個正經大夫的名字嘛?人家還能信你醫術卓絕,放你去替魔君診治?
衛兵收刀回鞘:「行,我先進去通報,你們在這兒稍候。」
殷燼翎:……?真信了?
殷燼翎在門外焦急地搓著手等候,時不時往後望一眼有沒有追兵趕上來,所幸衛兵回來得很快,態度與之前截然不同,竟恭恭敬敬地將二人請進了裡面。
一進院子,殷燼翎便看到,先前來參觀時緊閉的那扇屋門此時打開了,一隊玄衣衛兵正分立在屋門兩旁。
一個略顯瘦削的少年端坐在屋門裡邊,兩列衛兵的正中央,他身著霜白色寬袖外袍,腰系暗紅色束帶,內搭一件硃紅色中衣,領口和袖口處露出幾朵金線繡的紅蓮,他座下是一個十分精巧的木質輪椅,聽見二人的腳步,少年朝院門方向露出一個歡迎的笑來。
葉南扶暗暗拉住了殷燼翎的袖子,將她拉到了自己身後,這才繼續向前走去。
殷燼翎愣了一瞬,立刻明白了,自己現下是這「白大夫」的小學徒,自然得跟在師父後邊走才行。
待兩人走得近了,那少年撥動一下扶手,輪椅轉了個身,往屋內而去。
「二位請隨我來。」
進了屋,殷燼翎不動聲色地轉著眼珠,悄悄掃視著裡邊構造。屋門在身後被合上,一時光線相當昏暗,令她險些看不清腳下。屋子格局簡單,進門是個不算寬敞的中堂,右手邊有個小門,門鎖上生滿了銹,看起來很久沒人動過了。繞過中堂則是一個狹小陰暗的廚房,只留有一個幾寸見方的小窗,灶台上積著一層厚厚的黑灰,廚房側邊是通往二樓的木質階梯。
少年沖二人笑了笑,道:「輪椅上樓諸多不便,只能讓先生自行上去了,還望見諒。君上就在樓上等候先生。」
殷燼翎本以為要醫治的是這位輪椅少年,但聽他話中意思,似乎是魔君要召見。
葉南扶一言不發,轉身向階梯走去。
殷燼翎有點不好意思,怎麼說人家也是坐著輪椅來迎我們,這麼一聲不吭似乎不太妥當,但見葉南扶已經上了幾級階梯了,殷燼翎只能先跟上去。
可她剛跟過去幾步,卻被叫住了。
「君上只召見先生一人,麻煩這位小童在此處稍候。」
殷燼翎剛邁上台階的腳步頓住了,她抬頭看向走在前面的葉南扶,葉南扶恰也在此時回頭,四目相對,葉南扶眼裡光影明明滅滅,最後他沖她無聲做了個口型。
——等我。
殷燼翎緩緩將步子收了回來,退到了那輪椅少年旁邊,而葉南扶也繼續往上行去。
沒了葉南扶在身邊,身邊又儘是魔君的人,殷燼翎頭一回有些惴惴不安起來。
「這位小童,你家先生可是有什麼疾病,為何一直沒聽他出聲?」少年忽然道。
這一說,殷燼翎便想起方才葉南扶失禮之舉,於是矮身對那少年道:「先生脾氣古怪,失禮之處,莫要與他計較。」
「無妨,醫術精湛的醫家總會有些個人風格。」少年溫和笑道,「冒昧問一句,姑娘是何許人士?」
殷燼翎暗叫不好。葉南扶進來時報了假名字,顯然是不想透露身份,可他此刻不在身邊,她只能硬著頭皮瞎編。
「岐陽人。」
「哦?」少年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姑娘似乎沒什麼岐陽的口音。」
殷燼翎心裡叫苦,先前在岐陽接觸的人並不少,尋思著也沒什麼口音啊。
她只能裝傻充愣,道:「是嘛,不過口音這種東西自己也感覺不出來,哈哈。」
「姑娘的聲音聽著有幾分耳熟,想著先前或許在何處見過,這才有此一問。」少年又恢複了笑,「唐突了。」
殷燼翎連連擺手:「不妨事不妨事。」
好尷尬啊。殷燼翎心想,她心中不知為何,對這瞧著溫和的少年存著一絲莫名的戒備,不願與他透露太多,便只能這般應付。
老哥那邊能不能快點結束,或者隨便來個人拯救一下我這貧瘠的聊天啊。
殷燼翎內心的祈求得到了回應,一名衛兵自屋外進來,向少年俯身彙報。
「司空大人,鐘山那邊派了特使,正在歸墟宮等候,那邊給大人發來通訊,問君上何時回宮。」
少年冷笑一聲:「問我有什麼用?你讓他自己問君上去,君上願意多留幾日我還能干涉不成?」
殷燼翎默默豎著耳朵聽著。
司空是燭龍一族的姓氏。她記得前幾日在客棧里,葉南扶一聽聞魔君要對燭龍族下手的事,就面色驟變,繼而急切地趕來了岐陽,他當時還說,來此目的就是魔君故居。這當中會有什麼聯繫嘛?
那衛兵面露難色,問:「那是否要向君上稟報?」
司空熠沉默片刻,道:「過會吧,待君上見完客了,我會去與他說。」
衛兵立刻鬆了口氣,告了退。
又待了一會,殷燼翎有些站不住了。屋子本就昏昏沉沉,又不甚通風,加之與這古怪少年獨處,沉悶的空氣令她一度呼吸不暢。
「幾時了?」司空熠突然開口。
殷燼翎走到廚房僅有的那扇小窗邊,看了看日頭。
「約莫未時了。」
司空熠略顯煩躁地皺了皺眉:「快兩個時辰了,怎的還不結束?」
這也是殷燼翎想知道的。
司空熠提高了聲音道:「阿豫,敲門問問君上。」
樓上馬上傳來了應答聲:「是,大人。」
緊接著樓上響起了敲門與問話聲。
「君上,君上?」
「司空大人讓屬下問問還需多久?」
「君上,打擾了。」
隨後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守在樓上那位名叫阿豫的衛兵急匆匆跑下了階梯,向待在樓梯口的司空熠稟報:「大人,君上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