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陣停止, 門一開,正對面便是岐陽城城門,城樓上懸掛著牌匾, 其上是龍飛鳳舞的「岐陽」兩個字,字的邊緣俱是金燦燦閃著光輝。花朝節將至, 城門上掛著不少鮮花點綴, 城門下則聚集了揮著各色小旗幟的旅行團,許多人正陸續從各個傳送陣里出來, 嘁嘁喳喳吵嚷作一團。
「諸位看到的這兩個字,是咱們魔君登位之後親自提筆書寫的, 這座城是君上年少成長和後來起兵之地,君上對其有著不同尋常的情感。」
山羊鬍此時居然盡職盡責地講解起來, 這之前殷燼翎一直以為他就是個推銷的。
「這邊的旅行團比較多, 諸位要跟緊我, 別走錯了隊伍,接下來我們先去參觀魔君故居。」山羊鬍揮著小旗子, 領著隊伍往城門走去,「魔君故居是君上年少時在岐陽城居住的地方, 其實不光是君上, 當年的千機侯顧暄也曾在此居住,二人在起兵之前便已相識多年……」
殷燼翎貼近葉南扶, 低聲道:「走不?」
城門口各色隊伍混雜,想要無聲無息地離開,眼下便是最好的時機。
葉南扶卻緩緩搖了搖頭:「我來岐陽的目的, 正是魔君故居。我們先到那裡,再想辦法離開吧。」
殷燼翎點點頭。
山羊鬍接著講解:「岐陽城是燭龍一族的領地,此地毗鄰上古禁地無妄海, 原本是塊極其偏僻的地方,近幾千年才因魔君故居而名聲大噪起來。這岐陽城,舊時民間曾有個別稱叫『棄子城』,為何呢?那無妄海是燭龍族先祖的埋骨之地,燭龍族有個傳統,要將犯了錯的族人帶到先祖面前審判定罪,死罪者直接沉入無妄海,被家族除名者則就地流放,故而燭龍族的棄子大部分留在了這座城裡。」
殷燼翎不知從何處撈了份岐陽城遊覽指南,正一邊聽講解一邊低頭看著,儼然一副出來遊玩的模樣。
「這岐陽城東南兩面是無妄海,其餘各方向接壤的也俱是血麒麟族的領地,為何會是燭龍族的地盤。」殷燼翎有些不解。
葉南扶解釋道:「個中歷史緣由相當複雜,無妄海是燭龍族的聖地,通往無妄海的路卻一直在血麒麟族轄下,而上古禁地靈氣稀薄,無法設立傳送陣,岐陽是前往無妄海的必經要地,當年燭龍族與血麒麟族因這幾個城池的歸屬問題,還起過多次衝突,最後結果是這岐陽歸燭龍族,其餘幾個歸血麒麟族,岐陽就成了燭龍族的一塊飛地。」
魔君故居位於岐陽城東,此地距離無妄海只有三四里地,登上稍高些的斜坡就能眺望見遠處那亘古不變的黑沉海水。
「據這裡的居民說,君上對此地感情頗深,在登位後的兩千年里,來了有上百次之多,幾乎是每隔十來年就要來一趟。」
外邊的圍牆顯然是修繕過的,門口豎著塊石碑。
殷燼翎走近瞧了瞧碑文,上面介紹說,在漓澤一萬二千三百年的岐陽兵變之前,葉洄、顧暄等人一直居住在此地修行。
故居是一處相當不起眼的低矮二層小民舍,灰撲撲石頭壘成的牆上殘留著風乾的青苔,窗戶和門扉原先的木頭早已朽爛,修繕時安了新的上去,院子里有一口乾枯多年的水井,一個風化發白的石桌和三個石凳子,顯得簡樸而寂靜。
屋門是關著的,裡頭不讓進,而院子里的這點東西又實在乏善可陳,殷燼翎跟著隊伍在院子里隨意看了看,便有些膩味了,轉頭卻不見了葉南扶的身影,她四下張望,只見葉南扶立在檐下的屋牆邊,手撫過粗糲的牆面,怔怔地望著什麼出神。
難得瞧見他這般專註,殷燼翎不由好奇,也湊過去想瞧瞧牆面上有什麼。
灰黑的石面被歲月侵蝕,手輕輕一觸,細小的石礫粉塵便簌簌往下掉,這之間隱隱能辨認出刻著的一行清秀字跡。
野蔓有情縈戰骨,殘陽何意照空城。
字跡看起來已然經歷了相當久遠的年歲,風吹日晒下,邊緣處幾乎被磨平,或許在不久之後,將被徹底磨滅,再難分辨。
殷燼翎覺得這句詩有些眼熟,似乎曾在哪裡見過。
「這詩是……?」
「詩題名為『岐陽』。」葉南扶轉身看著她道,「這是其中一句。」
殷燼翎正欲問問這句詩刻在此處有何含義,可就在此時,背後一聲銅鑼響打破了寧靜,隨即一人大聲吆喝道:「君上駕臨岐陽城,魔君故居自今日起封鎖,閑人速速退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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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銅鑼開道,一隊身披甲胄的衛兵依次進入了院子,院子本就不算寬闊,這一來就變得分外擁擠。
衛兵驅趕著遊人:「閑雜人等趕緊都散了!」
殷燼翎被攆出了院門,卻並無不悅,反而興奮起來:「他方才是說魔君來了吧?沒想到剛剛才參觀了魔君故居,馬上就有機會參觀一下魔君本人了。」
葉南扶卻忽然拉起她的手,趁著衛兵和幾個旅行隊伍的遊人亂作一團時,悄然躲進了旁邊的小巷裡。
葉南扶帶著殷燼翎在逼仄的窄巷裡左拐右拐,輕而易舉地將山羊鬍的旅行團遠遠甩在了後頭。
殷燼翎已經不知身在何處了,完全放空了大腦,任由他領著路。
穿過不知第幾個巷口,眼前豁然一亮,竟是來到了一條相當繁華的老街,各色手藝鋪子一應俱全,處處飄著糖糕果脯的甜香。
原先目不斜視、快步疾走的葉南扶,在路過一家桂花糯米糕的鋪子前,還是不由自主放緩了步子。
殷燼翎看得竊笑不已,拉住他停了下來。
「買點唄。」
「不用……」
殷燼翎一聽就知道他又犯傲嬌的毛病了,直接遞了兩塊靈石過去,買了一盒桂花糕,塞進了他手裡。
葉南扶一愣,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點心,默不作聲地拿起一個。
殷燼翎斜眼瞧著他的動作,笑得眉眼彎彎:「想吃就直說嘛。」
下一瞬,那塊糕點直接進了她嘴裡。
「唔唔……」殷燼翎用力嚼了兩下糕點,含糊不清地道,「你做什麼?」
葉南扶忽然間仰面大笑了起來。
少年眉峰舒展,眼梢上挑,笑得張揚恣意,殷燼翎從未見他笑成這般模樣,一時竟呆住了。
兩人接著往前走,殷燼翎被一處書畫鋪子吸引了目光,那鋪子外面一左一右掛著兩幅巨大的畫作。
左邊那幅背景是一片血光漫天的遠古戰場,屍骸遍野,白骨半掩在染血的黃沙之中,一輪猩紅的血日之下,唯有一人身形頎長,遺世獨立,風沙揚起他赤色的衣袂與烏黑的髮絲。畫的右上角寫有『漆骨丹沙』四個字。
右邊的則是一派黃昏蕭條的殘破空城,斜陽欲墜,霜風冷冽,一人黑衣披身,踽踽獨行在城破後的斷井殘垣之中,偶然拾起了磚縫間的一片枯葉,正細細瞧著,顯得凄清孤寂。右上角則寫著『殘照當樓』。
殷燼翎駐足下來,端詳了許久。
「這畫得當真不錯!」殷燼翎感嘆道,「畫中人物有何出處嘛?」
葉南扶輕笑一聲:「你都到了魔君故居,還想不到畫中人是誰?」
「是魔君?」殷燼翎一怔,隨即左右瞧了瞧,「左邊這位是魔君,右邊是他那個至交顧暄?」
「不錯,這畫的是他們的域鋪開後的樣子。」葉南扶頷首,指了指左邊的畫作,「碧血麒麟掌生死,血麒麟族的域都與生死有關,葉順兮的域,就是這片骸骨森森的古戰場,域名為『漆骨丹沙』。」
他又指向右側的畫:「魘貓族的域一般都與黑夜有關,可顧子夜稍有不同,域是黃昏夕照、冷落空城之景,名為『殘照當樓』。」
「這兩個名字取的可真是絕了。」殷燼翎聽得整個眼睛都在閃光,中二之魂瞬間熊熊燃燒,「不但畫面感十足,說出來還頗有氣勢,簡直就跟畫本里主角的成名絕技一般。」
葉南扶唇角微微上翹,露出點笑意來。
正當此時,這條街上的人忽然騷動起來,盡數朝著某個方向奔去,當中有人大聲呼叫著。
「君上來了,就在那邊,快去看吶!」
殷燼翎聞言精神一振,忙拉上葉南扶,也跟著人流的方向跑。
很快人群都涌到了一處較寬闊的街口,里三層外三層,將這街口圍得水泄不通。
殷燼翎來得晚了,只能在最外圍跳來跳去,始終望不見裡頭的情形,她不懷好意地瞄了一眼葉南扶的肩頭,眼珠轉了轉,正想開口,冷不防葉南扶先出了聲。
「能不能背我上去看看?」
殷燼翎:?
不是,老哥你這話是怎麼說出口的,雖然我也在打著同樣的主意沒錯,但是你這麼高挑的一人趴我背上,這合適嘛?況且我從沒來過無生界,想湊個熱鬧,瞧瞧魔君長啥樣很正常,但老哥你跟他不是表親嘛,這般急迫就為看一眼自己表哥?
二人大眼瞪小眼好一會,最後葉南扶四下掃了幾眼,道:「那邊有家茶樓,我們上二樓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