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南扶在法陣石台上從袖中掏出血月石時, 樓心月顯見地愣了愣,抬眼剛準備問什麼,葉南扶已經把血月石放到了法陣中預留的位置上, 隨後下了石台,抱臂站在邊上, 道:「準備啟陣吧。」
樓心月沒再多說, 點點頭,轉動了一下陣眼杵, 石台上銘刻的符文像是重新注入了生機,金光熠熠地流動起來, 伴隨著一聲悠長的嗡鳴,這座沉寂了十數年的法陣緩緩開始了運轉。
「成功了!先生, 我們成功了!」樓心月又驚又喜, 從石台上探出頭朝下方的葉南扶喊道。
葉南扶習以為常地擺擺手, 示意知道了。
殷燼翎斜了他一眼,心想, 別以為我看不出你在裝逼。
由於法陣廢棄了太久,需要一段過渡時間方能平穩運行, 葉南扶便打算留在這邊護陣三日。
第三日一早, 興奮了半宿沒睡著的殷燼翎,樂顛顛地收拾好東西, 正準備登上法陣的石台,葉南扶卻突然攔住了她。
「讓我看看你都帶了些什麼。」
「做什麼?」殷燼翎警戒地捂住了袖子,後退了一步。
「檢查一下。」葉南扶上前捉住她的袖子, 「費了老大勁才修好的法陣,別亂帶什麼違禁物品又給我弄壞了。」
殷燼翎使勁按著袖子,寧死不撒手, 一邊叫道:「沒有違禁物品,我保證!」
拉扯間,忽然袖裡乾坤的袋口一松,嘩啦啦掉出來一堆畫本子,其中不少光是瞧那封面便知不是什麼正經畫本子,外加一些雞零狗碎的發簪、珠子、劍佩等小玩意兒,撒了一地。
「裡頭裝的是我的臉面啊!」殷燼翎痛苦地捂住臉。
「得了吧,我又不是頭一天認識你。」葉南扶掃了眼地上的東西,俯身去幫她撿,「你看這種帶顏色的畫本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殷燼翎眼睛在指縫裡眨了眨,叫道:「老哥。」
「作甚?」
「我們認識才不到一年吧?」
葉南扶撿畫本的手頓了頓,很快拾起一本封面和標題都十分誇張的,道:「你都藏著這種量級的畫本子,還能猜不到你看了好多年?」
憋說了。殷燼翎絕望地閉上了眼。
我在老哥眼裡的形象已經徹底淪為行走的黃色廢料桶了,這我日後還怎麼跟他曖昧拉扯啊?
她悶聲不吭地瞅著葉南扶撿起遞來的那些物什,一時間完全不想接過來。
「先生!等一下……」
樓心月的聲音遠遠傳來,殷燼翎忙不迭地一把抓過來,一股腦兒往袖裡乾坤中塞。
社死這種事一次就夠了!
樓心月跑到了近前,喘了兩口氣,舉起手裡的一個小匣子,道:「先生,這個拿著。」
葉南扶難得有些遲疑,並未伸手去接。
樓心月連忙道:「先生別誤會,這是我哥哥從前交代過的,他說裡頭的東西是許多年前被人遺落下的,若是有人前來用法陣,便將這物件交由那人帶走。我險些就給忘了這事,還好是趕上了。」
葉南扶接了過來,這匣子著實是有些年頭了,外面的木雕紋路都快磨禿了,他打開匣子只瞧了一眼,目光便定在了那裡。
殷燼翎湊過頭來張望,葉南扶瞄了她一眼,下意識地稍稍往後躲開了一點,這下反倒更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一個閃身到了他身後,攀住他肩膀就往匣子里看去。
這一瞧,她也不由愣在了當場。
匣子里躺著一支燕子發簪,墨玉的燕子拖著長長的尾羽,露著雪白的肚皮,旁邊綴著三兩枝翠色的嫩葉。
這發簪,她分明見過!在前幾日那個古怪的夢裡,這枚簪子就戴在夢裡那個自己的發間。
她恍然有一絲不真實感,彷彿夢境與現實在這一瞬間交錯重合了。
葉南扶見她這獃滯的模樣,神色複雜地合上了匣子,塞到了她手裡,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走吧。」
陣眼杵被轉動了幾次,石台之上金光大盛。
樓心月在石台下揮著手喊「一路順風」,可殷燼翎已經不大聽得清了,她感受到身體里血脈似要沸騰一般,幾乎能聽到血液的湍流激蕩之聲,面前靈力波動的金芒刺得她睜不開眼,忽然只覺腰間一緊,一隻手用力地攬住了她。
下一瞬,身子一輕,失重感襲來,還沒等她喚佩劍捏法訣,腰上傳來的力道將她穩穩地托住了。
她偷偷睜開一隻眼,左右瞄了瞄。
似乎身處一片山間,地上沒有植被與泥土,裸露的岩石紋理清晰,稜角處如刀斧新鑿般鋒利,方才這一下若是結結實實摔著了,那可真不是吃素的。
頭頂上傳來聲音:「趕緊起來,重死了,你最近是不是過得太安逸了?」
殷燼翎大驚失色,心道:不是吧?我不就在終南山宅了那麼幾天嘛,當真變重了那麼多?
她趕緊從葉南扶的懷中起來,拍拍袖子,環顧了一下四周。
「啊——這就是畫本里的世界嘛?」
她動動手腳,吐納了一下天地靈氣,嘗試著指尖蘊起些靈力,又喚出佩劍使了兩下,細細感受後得出結論——
這裡的靈力與往生界相比,不能說一模一樣,但至少也是毫無區別了。
「接下來該怎麼走?」
到了無生界,又沒了仙願榜的導航,殷燼翎已經從路痴徹底變為兩眼一抹黑的路盲,不過好在她還有位人形導航。
「此處為積石山,是燭龍一族領地靠近邊緣的地界,由此往南行二百里地,就到了不屬於任何家族的三不管地界,那裡有一座城,名喚三桑無枝,是通往各族領地的要道,我們先到那裡中轉。」
「如何過去?這兒能御劍嘛?」
「催動靈力倒是無礙,但你最好歇了御劍的想法,太過顯眼了。」葉南扶道,「魔界沒有人族,全是化作人形的飛禽走獸,根本沒有人會去御劍御器的,你想把『我是異類』幾個大字寫在臉上嗎?」
「不讓御劍?那你們這兒都是怎麼出行的啊?」
「但凡稍有些規模的家族,族內都設有相互連通的傳送陣,只需取得對方許可,就能瞬間到達對方家族的領地,根本用不著出門。較大些的城鎮里也會有公用的傳送陣,需要支付靈石才可以使用,但是效率極其低下,通常等目的地的許可批下來就要三四日。」
「那像我們當下所處這種荒無人煙、鳥不拉屎的山裡,不會要腿著走二百里地吧?」殷燼翎瞠目道。
葉南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山野地里,自然也有自己的出行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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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燼翎很快就明白了葉南扶那個笑容的含義。
此刻她面前停著一輛鹿車,不,並非一輛,而是三輛車,用鐵鏈相連,串成了一長串,三個車廂都沒有頂棚,只草草圍了一圈的圍欄,圍欄裡頭烏壓壓的人頭攢動,活像農戶家剛出欄的一群豬玀。最前頭的車廂圍欄頂上還坐著一個人,高聲催促道:「那倆抓緊上來,這地兒不讓隨便停!」
殷燼翎望著葉南扶,用力眨了眨眼。
老哥,我們真的要坐這種東西嘛?
「那這樣,我先上車了,你要不然試試看步行二百里地。」
最前頭那人又沖他們喊:「上不上?不上走了啊,一會該有人來抓了!」
「上上上!」殷燼翎豁出去了,抓起兩塊靈石遞到那人手裡,然後挑了人相對較少的最後一節車廂爬了上去。
葉南扶神色古怪,似乎在忍著笑。
殷燼翎一見他這神色就知道准沒好事,垂頭喪氣道:「說吧,又怎麼了?」
「你猜這節車廂為何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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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嘔——」
殷燼翎趴在圍欄上,只覺膽汁都要吐空了。
葉南扶難得伸出手來給她拍著背:「不都說了這最後一節暈的慌,怎麼還硬著頭皮非要坐。」
「我尋思著你不也上來了嘛,就想著再暈又能暈到哪兒去,誰知道……嘔——」殷燼翎擦了擦嘴角,有氣無力地攥住葉南扶的袖子,「明明這麼晃,為何你什麼反應也沒有?」
「從前總是坐這種黑車,坐習慣了吧。」葉南扶聳了聳肩。
殷燼翎像條死魚一樣翻了個身,靠著圍欄邊直喘氣。
「這跟我以往畫本中看到魔界完全不一樣。」殷燼翎透過欄杆,望著沿途的小村落,「畫本里說,魔界是個充滿了遠古洪荒氣息的地方,上古三大凶神的後裔各自盤踞而治,戰火、災厄、權力角逐,弱肉強食是這裡永恆的生存法則。」
「大人,時代變了。」葉南扶在一旁涼涼地道,「我看的畫本裡頭,還說你們那裡修仙是一條通天的窄途,仙骨、悟性、勤奮缺一不可,否則只會淪為他人仙路上的踏腳石,各仙門之間年年都有弟子比試大會,末位將被逐出師門。」
殷燼翎撓撓頭:「仙道七門確實還有組織弟子大比,但那玩意兒誰去啊,尤其是那什麼超長三萬里的御劍比試,有幾個不是被抓壯丁抓上去的?」
「其實魔界三大家族也有年輕一代的比試,與你們不同,他們那個相當嚴酷,末位的確要被逐出家族,這些畫本作者估計是參照著寫出了仙門弟子比試。」
「被逐出家族,會成為棄子嘛?」
提及「棄子」,葉南扶眼眸里的光稍稍黯淡了些,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殷燼翎想起先前葉南扶說過的,他母親正是被血麒麟一族除名才成為棄子,頓時感到說錯話了,不由懊悔起來。
「那個,我……」
殷燼翎正想開口,忽然車一轉彎就來了個大擺尾,她猝不及防被甩了出去,一頭撞在了葉南扶胸口上,直撞得她眼冒金星。
她堪堪搞清楚狀況,正想起身時,卻不料葉南扶驀地伸手按住了她肩膀,將她整個人攬在了懷中,他低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先別起來,還沒結束。」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天旋地轉,好在葉南扶不知抓著什麼,竟固定得分外牢固,她才沒像剛才那般直接飛出去。
車子劇烈晃動震顫中,他越發用力抱緊了些,下頜抵著她的頭頂。她的臉頰緊貼著溫熱的胸膛,雙手不知不覺繞到他身後,環住了他的腰。
車上其他人都七歪八倒了一大片,一時間到處鬼哭狼嚎似的。
等車終於行駛到了平穩的路段,車上乘客紛紛不滿地直嚷嚷。
「還能不能跑穩點了?」
「隔夜飯都給我顛出來了!」
最前面那個收費的人大聲喝道:「別吵吵,這地方路一直都這樣!能坐坐,不能坐就下車去!」
這話一出,乘客們都不吵嚷了,只敢小聲抱怨兩句。
「唉,算了算了,誰叫這破地方荒僻呢,等了半天就這一輛黑車。」
葉南扶輕撫了兩下她的後背,聲音拂過她額上碎發:「再忍忍,這車雖顛簸,跑得卻不慢,馬上就到地方了。」
殷燼翎紅著臉,埋在他胸前,悶悶地「嗯」了一聲,只覺一股暖意湧上了心頭……
不對!湧上心頭還不夠,好像一直湧上了喉頭——
「嘔——」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