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非常畫本的主角出場方式,使我的心情旋轉。」殷燼翎極為滿意地點頭。
葉南扶瞥了一眼眉飛色舞的殷燼翎,道:「我觀方才那戲文里演的是, 南山大俠進了孟府後,查明孟珏罪狀十數條, 遂就地斬殺了孟珏, 事實應該沒這麼簡單吧?」
「是的,南山大俠孤身進了孟府後發生的事情其實無人知曉, 戲文里那都是後人想像杜撰的,而且為了觀眾看得盡興將許多情節簡化了, 實際上,南山大俠是揪著孟珏從孟府出來的, 並告訴在場百姓, 他將帶著孟珏前往酆都見妖王, 如若證實兩方確有勾連,他會當場將二者一併誅殺, 若孟珏是清白的,他便將人原原本本帶回來。」
然而當時南山大俠在蜀地名聲不顯, 尚且沒什麼人識得他, 先前只是替眾人進孟府去瞧瞧情況倒沒什麼,但如今提出要帶人走, 眾人便開始擔心他與孟珏串通一氣、官官相護了。
瞧著面前被南山大俠提著領子、瑟縮著腦袋的孟珏,積怨已久的百姓哪肯如此善罷甘休,恨不得他血濺當場才好!
「我們要如何信你?萬一你與那狗官是一夥兒的, 直接帶著他跑了,我們要上哪兒說理去!」
「就是!這大伙兒都沒人認得你,誰能保證你能明辨是非, 秉公執法?」
正在人群沸反盈天之時,一個女聲從人群外邊傳來:「我能替他保證。」
有眼尖的百姓認了出來:「是秋道長!」
人群見狀很快自發分出一條道來,只見那秋道長從外邊緩步走來。
這秋道長是最早前來除妖的仙人之一,在此地待了一年有餘了,不少百姓都認得她。
秋道長來到南山大俠身旁站定,沖眾人道:「這位樓大俠在我們仙界聲名顯赫,斷不至於與這人間的貪官污吏同流合污,此番我亦有進酆都的打算,可與他們同道而行。」
「我替他擔保,諸位可信得過?」
見秋道長都這麼說了,百姓這才息了聲,由著南山大俠將孟珏帶走了。
小道士接著道:「他們走後才不過十來天,便傳來了酆都妖王被斬殺的消息,再之後一月余,朝廷的聖旨也到了,言佞臣孟珏已為御封特使樓大俠所誅,遂新派了一位知府下來。」
「至此,蜀地萬民慶賀,為南山大俠開宗立廟,將其功績傳揚百世。」
葉南扶忽然道:「小道長,敢問這孟府,可還有後人留存?」
殷燼翎聽了,忍不住想大力拍葉南扶肩膀。
好老哥,跟我想一塊兒去了,正想問問孟珏那兒子的情況呢。
小道士搖搖頭:「約莫是沒了。孟珏落馬之際,他的獨子才三歲,孟家當時僕婦散盡,也無人關注他,後來新知府到任,要安頓遺孤時,才發現小兒已然不知去向了。至於親屬,孟家發達之時,在蜀地原本是有不少親眷的,可隨著孟家敗落,親屬都避之不及,也就再沒聽誰自稱與孟家沾親帶故了。」
-
二人在城隍廟裡耽誤了些功夫,等到與舒暝匯合時,已接近午時了。
想到與秋渡約了三日為期,殷燼翎當下不敢耽擱,再度御劍上路,好在那松樹村離這並無多遠,御劍翻過兩座山頭就到了。
玉衡門的弟子已在此等候多時,見舒暝趕到,連忙迎上前來彙報情況。
昨日給舒暝發訊息之時,才剛找到游效不久。被發現時,她躲在松樹村一戶人家的空屋裡,這戶村民早已舉家逃難去了,故而這麼多日都沒人發現她的行蹤。若不是她不慎被此地僅剩的幾位村民撞見並上報了官府,只怕能一直從年頭藏到年尾。
舒暝道:「你們先前說的狀況不大好是……」
玉衡弟子答:「游師妹她,無法說話了。」
殷燼翎聞言大感意外,就連舒暝也忍不住皺起了眉。
三人跟隨玉衡弟子進入一戶村中民宅,只見游效坐在院中的藤椅上一動不動,她還穿著離開時的那一身青色的玉衡門弟子服,只是上邊諸多血污與泥灰,已瞧不出本來顏色了。
見到來人是舒暝,游效獃滯的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舒暝來到藤椅前,半跪下來欲查看游效的情況,誰知後者竟騰地一下站了起來,連連往後退,險些帶倒了藤椅,眼珠直向兩邊躲閃,不敢對上舒暝。
舒暝輕輕嘆了口氣,道:「早知如此,我那日就不該放任你去尋樓公子。」
游效聽了連連搖頭,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意味不明的「唔唔」聲。
「你的門派傳訊符扔哪兒去了?」
游效垂著眼,盯著眼前地面,不吭聲了。
舒暝露出一抹苦笑:「你真是,何苦來哉。」
殷燼翎在一旁抱著胳膊看戲,拿手肘戳戳葉南扶,悄聲道:「這是在打什麼啞謎呢?」
真啞謎,一個是啞的,另一個是謎語人。
「等著吧,馬上就有結果了。」葉南扶盯著那游效原先坐的、現在已無人問津的藤椅瞧了半晌,到底沒敢上前去,而是選擇找了口院子里的水缸邊沿坐。
這廂謎語人還在發力。
「這段時日你可有探聽過外邊消息?想知道現狀如何嗎?」舒暝取出自己的仙願榜,展開舉到游效面前。
游效像是聽明白了什麼,眼裡終於有了一抹恐懼,她扭過頭不去看,用力推讓著面前的仙願榜,兩行淚從眼裡簌簌落下。
殷燼翎表示看不懂,但大為震撼。
游效閉了閉眼,將眼裡剩餘的淚都擠出來,而後抬起右手,指尖蘊起一點靈力,點在了自己咽喉處,當下猛地咳出一口污血,又用了清了幾下嗓子,竟是恢複了聲音。
「沒辦法……」她久未開口的嗓音生澀而沙啞,「看到舒先生的時候,我就知道,恐怕是瞞不過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長長的一口氣緩了良久:「樓公子已被仙盟捉住定罪了,是不是?」
殷燼翎不由眨了眨眼,瞄了旁邊不置可否的舒暝一眼,選擇了閉嘴看戲。
「那事到如今,我說不說好像也無關緊要了。」游效無力地坐回了藤椅上,「確實如您所說,何苦啊。」
「你那日究竟見到了什麼?」舒暝擰著眉問道。
「我……」似是回想起了什麼場景,游效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除夕那日我追隨樓公子而去,卻不知具體地點,到了蜀中便到處打聽何處有邪物異事。」
「很快我打聽到,這裡有個名叫「天石村」的小村子,因村中供奉一塊奇異的天石得名,前段時間接連出過幾樁離奇的命案,官府便請了仙人來調查。我就來了這天石村碰碰運氣,幸運的是,樓公子確實在這裡;可不幸的是,我到的時候,正好目睹了他犯下血案的一幕。」
「當時我遠遠便瞧見此處紅光衝天,走近才發現,那紅光中心被幾十個村民圍得水泄不通,村民個個手持棍棒鋤頭,七嘴八舌地高喊著什麼,我聽得不甚明白,但看那架勢像是要與人拚命,我也不敢貿然上前。」
「可就在這時,猛然紅光大盛,向外擴張,一直延伸出數丈開外,刺目的猩紅將周圍那一干村民盡數吞沒,緊接著又似琉璃盞般迸裂,幾十具血色全無的慘白屍首隨著爆裂的紅光倒飛出來,碎瓷片一般散了一地。」
「我……我修行尚淺,沒怎麼外出歷練過,我、我從前何曾見過這等場面啊……」說到此處,游效聲音慌亂,語無倫次起來,「我心下大駭,當時只想這趕緊逃離這裡,可就在我抬頭的一瞬間,猝不及防對上了紅光中心那個人的眼睛,那眼裡……裡面一片血紅,像是惡鬼降世一樣。」
「他看見我了。」
游效本就尖細的嗓音此刻更是猶如冰錐劃拉,她雙手顫抖地抱住頭,用力抓亂了頭髮。
「我嚇得心膽俱裂,根本顧不上思考什麼他是不是樓公子的了,只想轉身就逃,可下一瞬,我的身體便動彈不得了,約莫是被下了某種禁制,頃刻間我身周浮現數道結界來,將我圍困在最當中。」
「他開始朝我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來,他身上的白衣已被血色浸紅,每走一步衣擺都在往下滴血,眼見著他離我越來越近,我恐懼地閉上了眼。」
「可他最後只是從我身邊路過,地上那條血痕伴著他的腳步一直向遠處而去,直到我再也瞧不見。」
「他走後不久,我身上的禁制就自動解除了,可困住我的結界還在,嘗試了一下破除,但顯然不是我能撼動的。」
「這之後,仙盟來了幾撥人調查血案現場,我用力敲著結界,大聲向他們呼救,可他們卻恍若未聞,我明白,是因為設下結界的人修為高出他們許多,除非有境界堪比樓公子的人來此,否則我大概是出不去了。」
「我坐在原地想了很多很多天。最開始的時候,我想著樓公子究竟出了何事,為何變成這幅模樣,為何不殺我,反而將我困在這裡,我又要在這裡困到何時?」
「之後幾日,我仰頭看著結界外發白的天空,想著自己到底為什麼要來這裡,最初的最初,我只不過是想見見傳聞中的樓大俠,最好能與他說上幾句話,再或者得個親筆簽名,好拿回去與同門師姐妹們炫耀一番,這般簡單的願望罷了,可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再後來,有一日結界忽然出現了些許裂縫,我查看之後發現,這結界的靈力在不斷衰減,大約只能再維持一兩日。此時我已過了最初的那陣震驚與無助,看著即將崩塌的結界,我漸漸地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雖犯下血案,卻不殺我這個目擊者滅口,而是將我關了起來,還只關了十五日,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不希望我向仙盟報告。」
「若是他當初不將我關起來,見到如此血腥場面、心神震蕩的我,頭一個想法定然是『得趕緊報告給仙盟』。但被結界封了十五日後,我慢慢冷靜下來了,樓公子過往品行如何,我身為他的追隨者再清楚不過了,人是不會一夜之間性情大變的,這一切更有可能是仙盟用於陷害樓公子的陰謀!」
啊?等一下,什麼東西?
殷燼翎聽到前邊的分析時還覺得有些道理,冷不防聽到這句蒙了。
「沒錯,定然是仙盟要害我們樓公子!樓公子可是在除夕夜放棄了陪伴家人,趕來調查此事的,他這樣以守護天下為己任的人,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而且你想啊,這個天石村的案子,當初不正是仙盟委託我們樓公子調查的嗎?還記得十年前樓公子指出仙盟一位元老加價倒賣本該免費提供的法器,從那天起樓公子年年除夕都被委派任務無法與家人團聚,很難不懷疑仙盟是故意為之,先前種種跡象,如今想來細思極恐,這根本是長達十年的布局!」
殷燼翎:不是,我一直以為論壇上那些「所有人都想害我家哥哥」「就算全世界與你為敵,我們也會站在你身後」的言論都是在搞抽象,結果你是來真的啊?
「除夕那日我追著樓公子而去,在場很多人都瞧見了,既然如此,仙盟必然想要找到我這個目擊證人,給他們提供對樓公子不利的證詞,如此便可儘快給他定罪,我絕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
「為此,我從結界里脫困後,自行扔掉了門派傳訊符,躲到了這裡,但如果仙盟發起懸賞大肆搜捕我,被發現也只是遲早的事,為了防止被仙盟捉住後逼問,我封了自己的喉嚨,作出受到重大打擊後失語獃滯的模樣。」
「但我能猜到,仙盟為了誣陷樓公子,必定還準備了別的鐵證,所以樓公子才這麼快就被捉住定罪了……嗚嗚……」游效說著說著,便又要落下淚來。
「還沒有。」舒暝忽然打斷她道,「樓傳雪目前只是被通緝,還沒有找到人。」
游效的哭聲戛然而止。
「可舒先生剛剛不是說……」
「我只是問你『知道現狀如何嗎』,餘下的什麼也沒說,是你自己誤解成了那樣。」
「這……這……」
「感謝你提供的證詞,對案情非常有用。」舒暝轉頭沖一旁的玉衡弟子道,「把她帶回玉衡去吧。」
「不,不……舒暝你詐我!」身後傳來游效呼天搶地的聲音,「我怎麼就一時大意忘記了,你明明是樓公子的對家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