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渡船就在這時晃晃悠悠靠了岸, 殷燼翎一把抓起了葉南扶袖子,快步下船。
「忍不了,這鬼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殷燼翎邊走邊道, 「必須在花光所有積蓄前逃離這裡。」
「等等甲板縫裡那位吧,我們尚不知曉離開的法陣在何處。」
殷燼翎也並非真被氣昏了頭, 而是找個借口避開那人, 來與老哥商量對策的,於是道:「你覺得他可信嘛?」
「其人可不可信先另說, 但這通往三界的法陣,只需向鬼差稍加詢問便能驗證其真假。」
「那鬼差萬一看我身上錢沒花乾淨, 接著誆我呢?或者故意給我們指錯路。」
「我聽他話里的意思,似乎也是你們仙界的人, 你對其有印象嗎?」
「老哥啊, 我連他樣貌也沒見過, 光憑聲音怎麼辨認?」殷燼翎無奈道,「倒是你, 他說看你眼熟,你可認得什麼仙界之人?」
葉南扶緩緩搖頭。
垂眸沉吟片刻, 他道:「看樣子, 如果不與他一道,就只能去要飯了。」
「?你是怎麼沉思半天得出這個結論的?」
「二位久等了。」
葉南扶剛想開口, 不遠處傳來先前那人的聲音,二人循聲看去,只見來人是個身量頗高的青年, 身著雲白色窄袖錦緞勁裝,只在腰間與袖口系著銀邊雲紋絲絛,此外未見任何佩飾, 顯得分外素凈。
「先前情況過於窘迫,多有失禮,在下葉舟渡,乃仙界一無名散修,敢問二位名姓?」
殷燼翎不由側目看向葉南扶,湊近些小聲道:「老哥,他跟你同姓誒,而且還都是仙界散修,這麼湊巧,你當真不認識?」
「這什麼仙界散修,不是你向別人介紹時給我安的名頭嘛,我真實來歷你還不清楚?」
殷燼翎撇撇嘴,心裡覺得不然,她其實對老哥過去的事一點都不了解,難得他提起來又通常只說一半,她也不會去追問人家不願說的隱私,於是就放任其像沉痾一般爛在心裡。
回過神,葉南扶已經代她介紹了。
那葉舟渡聽了目光一亮:「殷姑娘竟出身天璇門?冒昧問一句,是拜在哪位長老門下?」
「六長老柯易。」
「原來是秋姑娘的師妹啊。」
「仙友認識我師姐?」
「久聞秋姑娘大名,有幸見過幾面。」葉舟渡道,「殷姑娘怎會誤入這冥界來?」
殷燼翎心下思忖,要到冥界必然先至酆都,但即便是修為不俗的仙家,過酆都也是盡量繞行的,這人又是因何非得進酆都來?比如他們一行人,再比如封荀他們,當下這時節進酆都的人,大多都是為同一件事而來,此人只怕也是看到仙願榜上對樓傳雪的的懸賞,推測樓傳雪躲在酆都,故而進來追捕他。
不能透露樓傳雪的消息,也不能讓這人知道他們的目的相同,否則他若為了懸賞甩下她與老哥先行離開,以他對冥界的熟悉,騙二人在這裡多困幾日完全不成問題。
「我們遭遇妖物,其實力高深,我二人力有不敵,御劍敗走,半路中靈力耗盡墜落,不巧掉進了酆都,又陰差陽錯被落魂淵吸入。」殷燼翎搖頭嘆息,「一路奔波未曾休息,到如今靈力還尚未恢複,現下只想著趕緊從這裡出去。」
沒毛病,實力高深的妖物是蛇王相柳,靈力耗盡更是千真萬確。
「什麼妖物?是在蜀中一帶遇見的嗎?」
殷燼翎點點頭。酆都也算蜀中了。
葉舟渡皺眉道:「能否勞煩殷姑娘告知那妖物所在之處。」
啊?
未曾想他竟會追問這一句,殷燼翎有些措手不及。
我能說他就在酆都而且你們還很有可能打過照面嘛?
「我們對蜀中一帶不大熟悉,也說不清那妖物具體是在何處遇到的。」葉南扶開口解圍,「等我們從這裡出去以後再給閣下指路,可否?」
葉舟渡點點頭,不再追問,道:「二位這是願意與我同行了?」
「這位仙友,我們初到冥界,鬼生地不熟的,先前多有懷疑,還請莫要放在心上。」殷燼翎拱手賠禮道。
「不礙事,說起來咱們都是認識的,也不必說客套話了。」葉舟渡道,「從此處,我們朝著冥府——也就是冥界之主的府邸,朝著那個方向走,繞過輪迴道,再穿過枉死城,便能看到三座高台,其上銘刻著法陣,法陣每日的正午時分會啟動,軀體則會提早分門別類存放在三座高台的之中,找鬼差認領後放置到法陣中即可。」
事不宜遲,想到還有身陷蛇窟的同伴和下落不明的樓傳雪,殷燼翎絲毫不敢耽擱,於是三人未做休整便直接出發。
由於無法御劍,三人只得徒步跋涉,途經冥界難得修繕一新的恢宏建築——冥府,又穿過此處唯一像樣的城池——枉死城,到黃昏時分終於遙遙望見了葉舟渡所說的三座高台。
冥界雖然不見天日,但處處都布有計時的物件,因為冥界中不少東西需要精準的時間控制,譬如這法陣要在正午時分開啟,此時人間陽氣最盛,冥界之中也能透射到一絲陽氣,法陣正是以這點陽氣為引,引陣中之人的魂魄歸體,使之符合外面三界的天地法則。
三人到達時已然黃昏,只得先在附近的枉死城休息等待明日正午,為了節約為數不多的銀錢,三人——其實是殷燼翎選擇了露宿街頭。
冥界生不了火,三人只能摸黑呆坐在街邊一家打烊了的店的門檻上。
一個行人走過,唏噓幾聲,丟下一個銅板在他們面前。
殷燼翎呆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看向葉南扶,茫然道:「老哥,他給我們錢作甚?」
葉南扶瞥她一眼:「你說呢?」
殷燼翎眨了兩下眼,突然暴起,大怒:「我堂堂天璇門的除靈師,看起來很像要飯的嘛?雖然被這騙鬼的冥界坑了不少錢,但我還不至於流落街頭乞討好嘛!只是想儘可能省點錢,誰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葉南扶攤手:「你跟我說有什麼用,路過個行人就逮著他講啊。」
殷燼翎氣鼓鼓坐下來。
葉南扶沖那個銅板抬抬下巴:「好歹是個錢,不去撿嗎?」
「我殷燼翎就是餓死,死外面,從落魂淵上再跳下去一回,也絕不會去撿!」
面前有了一個銅板後就更像那麼回事了,後續路過的行人紛紛丟下銅板。以冥界這消費水平,能在枉死城長住者,大多家底雄厚,衣食無憂,從未在這冥界的富人區里見過乞兒,覺得新奇,於是隨手丟來幾個小錢。有了老爺們的打賞,不一會三人跟前就堆起了不少錢。
殷燼翎樂呵呵地一邊撿錢一邊道:「還是好心人多啊!」
葉南扶直接挪去個稍遠點的地方坐了。
這廂殷燼翎還在數著錢,冷不防身邊的葉舟渡開口了。
「殷姑娘。」
「嗯?」
「……在嗎?」
殷燼翎:?
殷燼翎:「我沒錢!」
葉舟渡震驚:「你怎麼知道我要借錢?」
殷燼翎大驚失色:「你還真要借錢啊?」
這種猶猶豫豫不說事,先問句「在嗎」不就是借錢標配嘛?只是這種一般不都在仙願榜上問的嘛,哪有人面對面突然來句「在嗎」。
「嗯……有人告訴我,借錢的時候打招呼先問『在嗎』。」
這散修一看就是平常不怎麼用仙願榜衝浪的。
「借錢作甚?」
「是……想讓姑娘幫忙付那個三界法陣的費用。」葉舟渡尷尬地撓頭,「事到如今也不瞞殷姑娘了。先前在船上與你們搭話並不是碰巧,在你們上船之前我已經跟了一會了,眼見你們要坐擺渡船,情急之下,便只好偷溜了上去。」
「為何尾隨我們?」
「我確實是身無分文了。路上碰見,發現你們大概率是仙界來的,想著跟你們一路出去的話,就能向你們借錢,等回去仙界也好歸還。若是找冥界的鬼借,先不說肯不肯,等我出去了也沒法還錢,定然是不會有鬼答應的。」
這大哥委實是真誠過頭了,都要回不去仙界恰不起飯了,這還想著怎麼給鬼還錢呢。
見人家這麼真誠,殷燼翎也有些過意不去:「若不是仙友,我們倆還在黑水河邊當冤大頭呢,就當是替我們二人帶路的謝禮吧,這錢我借給仙友,不用還了。」
「這可不成。」
「哎,不妨事,仙友就不要推辭了。」
殷燼翎難得慷慨一回,心情舒暢,隨口道:「對了,那法陣費用多少?」
「一人……一百兩。」葉舟渡低了頭,很是難以啟齒道。
「多少?」殷燼翎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救命,這冥界把那破法陣費用定這麼高,是生怕我們出去嘛?現在收回方才那句不用還的話還來得及嘛?難怪非得找仙界的人借,如此大筆的錢,這鬼若不是親兄弟誰能借你啊,我要是鬼,借了這麼多錢沒還就跑了,我怨氣重得能直接頂著落魂淵的吸力爬上去。
殷燼翎懊悔不迭,但話都說出去了,也只能硬著頭皮道:「沒事,一百兩罷了,我當了這些年的除靈師,多少還是存了點家底的。」
是夜,殷燼翎趁兩人不注意,摸黑從袖裡乾坤中取出全部家當清點了一遍,加上剛剛好心人的打賞,付完三百兩,還能餘下二十六兩五錢三。
這可是她下山五十年存下的所有積蓄,雖然經常摸魚不務正業,以及購物揮霍了不少,但這都是貨真價實的血汗錢。
想到此處,殷燼翎不由悲從中來,捧著她的私房錢自抱自泣。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