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南扶一行正走在迷霧繚繞的酆都街道上, 忽見霧氣散開些許,半空浮現出幾行金色的字來:
我是蛇王相柳,我馬上要起兵攻打六界, 但我的手下們現在受了重傷,如果你能幫我把他們全都救活, 我很快就可以統治六界, 只要你跟著蛇過來,助我治好他們, 就給你記一個大功,事成之後, 我把魔界封給你掌管。
葉南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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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燼翎額頭上漸漸沁出了汗來。
她此刻已經沒了初時的遊刃有餘,覺出些許疲累了。
這法陣簡直是個吸靈力的無底洞, 若真要供上一天不得被吸得腎虧啊?先前還道五千兩挺多, 現在想來, 這蛇王開出的酬勞有夠黑心的,我們就是被抓來打黑工的苦力啊。
「殷梨, 那姓葉的還沒到嗎?」
耳邊似乎響著很多雜音,以至於封荀聲音顯得有些遙遠且難以分辨, 她遲滯地抬頭看了看已經大亮的天色。
這老哥沒叫錯, 果真是老鴿了……
「約莫快到了吧……」
「喂,你臉色很難看, 是不是靈力快耗盡了?」
殷燼翎用力閉了閉眼,覺得有些頭暈,她費力地搖了搖頭:「沒事……」
這一搖頭, 便覺眼前景物天旋地轉起來,差點穩不住坐姿,她連忙伸手攀住面前法陣上石刻的紋路, 攥緊了。
「靈力耗盡?呵呵,不給你露一手,還真當我們天璇六長老門下……」
「殷梨。」封荀忽然打斷她,沉聲道,「你背後……在滲血。」
肩頭後知後覺地傳來些許刺痛。
啊……大抵是先前的傷口開裂了吧,怪不得感覺頭暈,估計血出得還不少……奇怪,怎麼會開裂呢……
她想抬手去碰碰肩上的傷口,但此時只覺手有千鈞之重,連動一動小指都無比艱難,幾乎下一刻就要感知不到手的存在,然而卻依舊能清晰感受到,通過碰觸的手心,體內僅存的靈力正在被法陣源源不斷地蠶食。
彷彿一場無法終止的獻祭……
「把她拉開法陣,快!」
「殷梨!醒醒!」
「她先前被夜魘抓傷左肩,傷口用靈力稍微修補過一下,如今靈力被法陣吸取過多,傷口自然就開裂了,看樣子是失血過多暈過去的。」
秦子錚、封荀、舒暝的聲音依次在身前響過一輪,她卻像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想開口說不用擔心,自己沒事,然而始終發不出聲音來。
她感覺自己彷彿做了無數個光怪陸離的夢,夢裡五彩斑斕的一切如風卷游雲般掠過自己眼前,卻什麼也抓不住,直到最後忽覺身子一輕,似是落在了一個帶有芳草清香的懷抱,那甘冽甜美的味道在鼻端縈繞不去。
那人的話中彷彿也帶著恬淡的香氣:「怎麼我才不在一會兒,你就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殷燼翎努力睜開了眼,看清眼前這張面露嫌棄卻難掩擔憂的臉後,扯開了一個蒼白的笑:「你敢不敢再慢一點……」
手被他握在掌心裡,暖流源源不斷地湧來,殷燼翎感覺自己狀態正在逐漸恢複,氣色也肉眼可見地好轉,只是靈力依舊處於虧空狀態,還需要休整吐納後方才能重新聚起。
秦子錚讚歎道:「葉公子這一手頗為玄妙。」
封荀在旁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我可看不出哪裡玄妙,不過就是把自身生命力讓渡他人罷了,是要折壽的。」
葉南扶側過頭沖封荀挑釁一笑:「要多謝封公子關心了,壽是不可能折的,我們一族是與天同壽的。況且,你們不還得指望著我這不怎麼玄妙的一手來救場嗎?」
老哥果然不愧為嘴強王者、嘲諷鏈頂端的存在,誰都別想在口舌上佔到他便宜,秒個封荀這種辭彙量貧乏的戰五渣屬實是殺雞用牛刀了。
殷燼翎自覺恢複些體力了,便撐著葉南扶的手臂從他懷中起來,然而才將將抬起的頭立刻被葉南扶伸手按了回去。
「別逞強,乖乖躺著。」語氣冷硬。
「可是我感覺還行……」
「不行。」
「可法陣那邊……」
「樓心月他們在。」葉南扶譏諷道,「再說你現下靈力也消耗殆盡了吧,即便那法陣當真無力維持崩塌陷落了,你又能如何?」
「我……」殷燼翎眼珠轉了轉,「我能看個熱鬧,對,我還從沒看過這種巨型法陣轟然崩潰的壯觀景象,一直都很想一睹其……」
「閉嘴吧小麻雀,再多說一個字,那些蛇我就不治了。」
殷燼翎撇撇嘴,沉默著與他大眼瞪小眼半晌,忍了又忍,到底還是沒忍住。
「老哥,那蛇起碼有上千條,你要挨個跟他們握手,一次最多也就兩條,恐怕這握手會從早辦到晚還治不完,手都得磨禿嚕皮了吧?」
葉南扶聞言,嘴角微微一揚。
殷燼翎一瞧見他這神情,心中頓感不妙。
「麻雀,你知曉無生界的修行之法與往生界有何不同嗎?」
「記好了,這個重點你們的書上可沒有寫。」
話音落下,他端坐之處的石檯面上不知何時已多了幾叢初生的青綠,隨後這綠地驟然向外鋪展開,無窮無盡的花草源源不斷破土而出,彷彿生生擠開了堅硬的石面,衝破了法陣的束縛,令整方石台霎時變作了一處綠意盎然的土坡,連冬日冷峭的山風拂過眼前似也帶上了草木的芬芳,多了幾分春日的暖融之意。
與此同時,葉南扶低低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在無生界,神族和魔族有一種封存於血脈肌骨之間、與生俱來的東西,名喚『域』。」
「這片草地的範圍,就是我的域。」
「名喚『歲枯榮』。」
碧綠仍在不斷向外延伸,覆蓋過外圍大片掛滿病蛇的叢林,流淌過連綿的數座山峰,席捲過城內破敗不堪的屋舍,白日棲息在洞穴之中的妖類紛紛不明所以地抬頭,抱著斷掌、用僅剩的一隻眼睛流淚哭泣的霧裡青驚愕地發現爪子緩緩從斷口處生長了出來,被刺穿的左眼也隱約感受到了光亮,它隨即伏倒在地,朝著綠地蔓延而來的方向重重叩首。
陣法的金光慢慢隱沒下去,隨著石台上眾人一個個收手,終於消散無影了。
環繞石台周邊的山林中,逐漸傳出越來越多雜亂無章的「沙沙」聲,遠眺只見樹冠攢動,林海翻湧,伴隨著一陣又一陣的碧波浪潮,恢複生機的蛇們紛紛下了地,遊走在新生的綠草香花之間,朝著石台的方向圍聚而來。
雖則進了這「蛇城」之後已然經歷了多番靈魂恐懼的洗禮,但不管多少次,聽到蛇類的貼地的沙沙聲,殷燼翎還是會本能地泛起寒慄,現下也不例外,可不同的是,這回她沒有那種血液倒流的感受和想拔腿就逃的衝動。畢竟這些蛇,是他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救回來的。
殷燼翎瞥了眼葉南扶,後者朝她露出一個春風得意的笑。
可惡啊,一不留心又給他裝逼送了一波助攻。雖然……
她微微垂下眸子。
雖然……確實很美。
她從葉南扶懷中起身,這回他沒有制止,她來到石台邊緣,抬眼望了望綿延千里的綠意紅情和提前到來的春花爛漫。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這番景象有些似曾相識,應該在別處見過,但又清楚地記得,自相識以來老哥絕對從未施展過此種神跡。
思索之間,忽見舒暝站在她身旁不遠處,同她一樣望著這漫山芳草、碧翠連天的酆都城,許是也驚嘆於這神跡,正微微出神。
先前耗盡靈力倒在石台上的三位仙家在神域施展最初便蘇醒了過來,封荀和秦子錚收了法陣便趕忙去查看自己同伴情況。
石台上的十人,一時都靜默無聲。
「哈哈哈哈!」
空中驀地響起一陣大笑打破了寂靜,是蛇王相柳的聲音。
「好,好,好,太好了!」
看得出來他相當激動。
「孤原以為族人定要折損大半了,如今得以盡數恢複,當真是意想不到的大喜。」
「諸位道長今日的恩情,孤銘感五內,不忘於懷,他日定身蹈湯火,銜珠來報。」
殷燼翎很想說一句,別他日了,你要不今日就報了吧,讓你的蛇蛇們幫忙找找樓傳雪的下落,然而瞧了眼身旁的封荀等人,到底是忍了沒說出口。
誰知他下一句便是:「但今日是不行了。」
語氣一改方才的欣喜暢快、奔放恣意,竟稍顯出幾分陰沉來。
殷燼翎立刻品出不對勁,怕他對老哥起了異心,當即往後撤,想回到葉南扶身邊,誰知剛一挪步,腳下有什麼滑膩的東西絆了她一下,竟是不知何時攀上石台來的一條小蛇,借著草叢的遮蔽,似乎已潛伏多時,她頓時身體失衡,朝一邊倒去,而她方才正站在石台邊沿,這一倒便從台上跌落了下去。
她靈力虧空後尚未冥想回覆,如今只能去掏袖裡乾坤里的法器,台上幾人也急忙抬步往這衝來。
就在這時,變故陡生,一道殘影宛如流星隕落般直朝她電射而來,她根本躲閃不及,只覺一股大力將她整個人推了出去,而石台背面,就是山崖。
身體失重的一瞬間,殷燼翎本能地想張開雙臂,似乎潛意識在告訴她,這時候該這樣飛起來,可她只是被戲稱作麻雀,又不是真的鳥,自然沒有絲毫改變,依舊直直地在往下墜。
驟然間,地動山崩,天地色變,山崖剝落了整層的偽裝,終於現出其原貌來。
她錯愕地看著崖下的無盡黑暗。
那竟是川流不息、亘古不變、一直通往幽冥的深淵。
——落魂淵!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