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二卷 開始嚕

母后說, 諸事皆已備妥,明日朝堂之上,將宣布擁立你為新主。

母后說, 素知你志不在此,但國不可一日無君, 大乘江山萬不能四分五裂, 陷於各方爭鬥之中。

母后說,不是你也會是你幼弟, 自己瞧著辦。

於是我想,那還是我來吧, 弟弟還小,就他那直率的性子, 真對付不了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之事, 況且長兄不願擔當便推給幼弟, 像什麼話。

所以啊,謝霽, 你真不像樣。

在過去二十來年的生涯里,從未想過這個責任有朝一日會落到我頭上, 因而儲君的課業從前沒習過多少, 許多家國大事的處理還得從頭學起,雖說前邊諸事尚有母后在支撐, 但畢竟一介女子,名不正言不順,日久恐遭人閑言「牝雞司晨」。想到母后在朝堂各方間周旋不易, 我只能夜夜挑燈勤政,通宵達旦,只望著能快些接過母后的重擔。

夜半偶爾看著燈火出神時, 會想到謝霽,如今他亂逞英雄被夷狄生擒,也不知如何了。他貴為太子,危難關頭卻為大乘拋頭顱灑熱血,可歌可泣,定能青史留名,得後世傳頌。可誰又會知道,他倒慷慨赴軍走得瀟洒,留下蠢蠢欲動的各地勢力和心懷鬼胎的朝堂諸臣,獻給他本該頤養天年的母后和兩個以往不通政事的弟弟,令他們在內憂外患與明流暗潮中勉力掙扎求生。

天佑二年的年初,幼弟十六歲,自軍中回來,封了廣陵王。自從謝霽親征一去不回後,他便投身了軍營,至今已有兩載,廣陵的成長我一直看在眼中,著實令人心疼。冊封過後,他當下自請為鎮北將軍,帶兵北伐。

廣陵在軍事一途上確是不可多得的奇才,自其正式掌兵權北伐後,捷報頻傳,短短兩年內收復北地大片城池,殲滅俘虜敵方數支軍隊,百姓無不頌其美談,夷狄莫不懼其威名。

夷狄很快因戰事虧空了國力,派使臣前來談和,其話中暗指我皇位來路不當,倘若任憑廣陵繼續進軍,涼州城破將救出前太子。使臣問我,前太子回來若要陛下讓位與他,陛下讓是不讓?

此一問若在三年之前,我定毫不猶豫地還位與他,然而如今……

我已為此傾注了多少個日日夜夜的心血,熬出了多少稀稀落落的白髮,磨禿了多少形形色色的筆毫,時至今日才勉強打理好這片險些殘破不堪的河山,當初丟下一攤狼藉不堪的慘象,如今見情勢好轉便欲搶佔回手裡,天底下哪有如此便宜之事?

在此之前我本已有憂心,連年的戰亂令百姓流離失所,為了支撐起軍隊的消耗,徭役賦稅更是令民眾苦不堪言,甚至為了擴充軍隊,有不少地方已然瞧不見青年男子,何況此時冀州旱災已顯出些許苗頭,國庫卻全數充了軍餉,再纏鬥下去毫無益處。既然夷狄已有求和之意,也是時候停戰休整生息了。

可旨意降下,卻被廣陵撕毀,撒在了風中。隨後他帶兵攻入涼州,救下謝霽,並差人送回江寧,又長驅直入,直搗夷狄大營,一役連下四城,迫得夷狄不得不退避千里,再無還手之地。

在此期間,不論我如何發信函、下諭旨,盡數如泥牛入海,他統統不予理會。

冀州大旱已初具規模,餓殍遍野,難民無數,地方州府頻頻上報求開國庫下撥災銀,可因連年戰事,國庫哪還拿得出半點賑災銀兩,我在這裡兀自焦頭爛額,廣陵卻絲毫不為所動。

爾後廣陵大勝班師回朝,所過之處百姓夾道慶賀,一句「江山雖有帝,大乘靠廣陵」傳唱遍萬里山河,宛若一場盛大狂歡。想著冀州如幽冥煉獄之惡象,而冀州之外,盛世繁華,儼然天上人間。我夾在這當中,如同身處異域般格格不入。

冀州旱災剛剛有了起色,信州又發了洪澇,禍亂頻頻之下終是操勞過度,一場風寒就病倒了。可朝內朝外卻紛紛議論起當今陛下皇位來路不正,又平庸無為,這才天降災禍接連不斷,不似淮安王大義,更比不得廣陵王英勇。

大約在百姓看來,治國不當自然歸咎於皇帝無能,而將軍只需要奮勇殺敵,外驅敵寇,便可收穫數萬子民的稱頌。

我看著廣陵自信坦蕩的側臉,忽然生出些許嫉恨之心。

想著當初廣陵竟敢當著數萬大軍的面撕毀聖旨,還由於天下悠悠眾口罰不了他,這口氣實在難以下咽。

於是我暗中差人將一枚往常貼身佩戴的玉玦照著復刻了一份,藏到了廣陵的府中,這玉玦是先皇傳下,只此一份,算得上我的信物,依他這藏不住事的性子,若發現此物定會主動交出,屆時便可借題發揮,以私刻帝王信物之名,讓他吃個暗虧,罰其禁足思過個幾月,也好教他收收這目無法紀的脾性。

然而此後沒過幾日,一隻烏鳥撞碎我寢宮內瓷器,瓶中驚現一弔詭的木偶,由此爆發了妖蠱案,天災之事被攬到了妖蠱頭上,倒是沒人再說起皇位來路不正之說了。

然而令我始料未及的是,原只想著小懲大誡,卻不慎鬧大了,自母后壽辰上那幅畫卷現世以來,事態急轉直下,完全超脫了我的掌控。當那畫卷鑒定為廣陵的筆跡時,我驚覺不妙,連忙想找人去取回那玉玦卻已來不及,廣陵王府已被母后下令抄沒,搜出了我那枚玉玦。

而我,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只是默默將自己手裡那塊玉玦,藏到了最底下的角落。

此後的無數日夜,每每輾轉難眠,念起天牢中的廣陵之時,我便勸自己,事已至此,即使我再承認那玉玦是我放的也徒勞無益,不過平白攬個腌臢事上身罷了,況且又並非我這一項證物,那畫卷、那半成品木偶,照樣能治他的罪,非我一人之過。

非我一人之過。

非我一人之過。

我不斷勸慰自己,或許只有靠這樣,我才不至於失了儀態,才能堪堪維持住平靜,目送著他帶著鐐銬,與流放的眾犯一同被差役押解出城,他一步一回頭,鐵鏈隨著他的腳步鋃鐺作響。

那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可那鎖鏈之聲在他過世後的數年裡,一直到近日,還反覆不斷地,無數次在午夜時分造訪我夢中,如同附骨之疽,深深紮根入我的心中,無以剜除,無葯可醫。

我明白,這病叫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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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玉玦並非陛下私藏的證物,真正的證物是其復刻,早已銷毀了,是嘛?」殷燼翎道。

「不錯。」皇帝點頭。

「那既然陛下當初將其藏到了最底下,又是如何會丟失的?」

皇帝嘆了口氣,道:「其實……在妖蠱風波過去之後,寡人身邊宮人也換了一波,已經鮮有人知曉當年之事了,更罔論這玉玦的模樣,故而這幾年夜半驚醒之時,時常會將其取出來看一看,便也不再藏到最底下去了。」

他指了指桌案旁的架子,上邊擺有那個裝有玉玦的木匣子,道:「那架子上放的都是些寡人珍愛的藏品,特意囑咐過宮人不得隨意碰觸,放在那兒應當不會有人知曉才是,然而一日再度去查看之時,匣子還好好的,裡頭的玉玦卻不見了。」

「此後,便與道長所言無異,失蹤月余後,它又在頭七那日出現在了枕下。」

「如此說來,」殷燼翎摸摸下巴思索道,「陛下先前希望仙家們查明的那個『禍患』莫非就是……」

皇帝沉默不語,對面兩人都靜靜正視著他,等著他開口。

「是……」良久,皇帝才難以啟齒般從唇縫裡吐出一個字來。

是廣陵王之怨靈。

不需要再多說,殷燼翎也明白。皇帝怕是以為喪期內這諸多怪力亂神之事,皆是緣於廣陵王被構陷,含冤而亡,故化身惡鬼怨靈,回來複仇。

殷燼翎心下瞭然,也不再就此多問了,只是……

「為何怪象的出現會循著太后喪期祭祀之日,陛下可是知道什麼?」

此言一出,皇帝攥著袖邊的手顯見地微微一動,瞳神也縮了縮,須臾,像是下了決斷,他緩緩呼了口氣,抬頭看向殷燼翎,不再遲疑地點了點頭。

「此乃絕密之事,知曉此事內情者,如今這世上只餘下寡人了。」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離二人近了些許,壓著嗓子,只用喉嚨底里的聲音道:「妖蠱一案,實為母后策劃,嫁禍廣陵。」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