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仙願榜導航的指引, 兩人一路行了有二里左右,終於來到了——
一堵高聳的宮牆前。
女聲仍一直在響:「前方直行,前方直行。」
殷燼翎左右望了望, 見左側老遠之處似乎有路可以繞行,便轉身往左走了幾步。
「仙友, 您已偏離路線, 正在為您重新規劃。」
殷燼翎:「???」
她只得轉回來面朝宮牆。
「前方直行,前方直行。」
殷燼翎:「……」
什麼破玩意兒。
她抬手一把摁掉聲音, 團起仙願榜塞回了袖子里,右手蘊起靈力, 左手抓住身旁的葉南扶,往宮牆上蹬了一腳, 騰身翻進了牆內。
甫一落地, 也不知是不是沒關徹底, 女聲再度響了起來:「您已到達目的地——太極宮附近,本次指路完畢。」
殷燼翎聞聲一皺眉。
太極宮?那不是皇帝……
「砰」的一聲, 殷燼翎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立著個內侍, 許是瞧見了二人翻牆進來, 正獃獃地望著他們,手上的托盤跌落在地。
眼見著他要喊人, 殷燼翎眼疾手快一個噤聲訣就丟了過去,內侍頓時張大了嘴再發不出半點聲響,只能驚恐地摸著自己脖子。
「莫慌, 我們不是刺客,是陛下找來的仙家。」殷燼翎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 「陛下秘密召見我等,此事不可泄露,你的嗓子過會就能恢複。」
內侍慢慢冷靜下來,似乎也認出了殷燼翎的仙家身份,用力點了點頭,拿手指了指宮殿里,示意陛下在裡面。
殷燼翎道了聲:「多謝。」便帶著葉南扶往殿門口去了。
太極宮,是皇帝的寢宮。
通傳過之後,便來了位內侍替二人引路,進了裡頭。
皇帝披了件外袍,正坐在案前,見二人到來,便起身相迎,吩咐人看座。
「二位道長前來,所謂何事?」
殷燼翎也不寒暄客套,直接開門見山:「那個尋找玉玦的心愿,可是陛下發的?」
皇帝聞言默了默,道:「是寡人,但……」
他揮手屏退侍候的宮人,起身離座,來到先前所在的桌案旁,取下一個木匣子,從裡頭拎出一枚玉玦來,攤在手上遞到兩人面前。
殷燼翎仔細端詳片刻,確定這與仙願榜上、凌煙閣中書冊上畫的都如出一轍。
「是一樣的吧。」皇帝道。
殷燼翎點點頭:「一般無二。」
「玉玦已然找回,還勞煩了二位道長空跑一趟,實在是寡人近日事務繁忙,未能及時將心愿撤下來,還望道長見諒。」
這是隱晦地下了逐客令了。殷燼翎心道。
也是,他本就回信說不必來了,我們其實也算得上不請自來了。
殷燼翎心下想著,卻似釘在座上一般半點未有挪動,語氣恭敬謙和,說出來的話卻全然不同:「陛下能否解釋一下,傳說已在當年結案時被銷毀的,這枚廣陵王府搜出的玉玦,為何如今會在陛下手上?」
「咚」的一聲。
皇帝手微微一抖,玉玦便自掌心滑落,碰在桌案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連忙掩飾地將玉玦拾起,塞進了木匣之中,放回原處,只是匣子放了回去,手卻遲遲沒有離開,也不曾轉過身來看向兩人,而是背對著,聲音悶悶地開了口:「道長……都已知曉了?」
「這要看陛下問的是何事。」殷燼翎語調平靜無波,「若陛下指的是妖蠱案,那在下確實已瞭然於胸。」
皇帝轉過身來,慢慢回位落座,抿著唇過了許久才道:「此物確是當年那塊玉玦不錯,此等不祥之物本應早早銷毀,可……先前,母后頭七那日,寡人守靈整整六日,過於疲乏,便回了寢宮休息,然而夜半之時卻被噩夢所驚擾,醒來時,在枕下……發現了此物。」
「寡人不曾告知過任何人,怕又牽扯出妖蠱案那般的事端,尤其在母后剛故去的檔口上,可心中又不免隱隱不安,便私下聯繫仙盟的長老,發了這措辭隱晦的心愿,是希望能有仙家暗中前來查明此事。」
殷燼翎道:「那為何如今在下接手了此事,陛下卻又推說事情已了,不欲令在下前來呢?」
「由於之後的三七、五七怪力亂神之事頻出,寡人便正式請求仙盟介入,還發布榜首心愿,因而時至今日,已有眾多仙門道長在調查參與此事,故而也不需要再多勞動一位了,若說已然請了其他道長,難免顯得駁斥仙家的顏面,便推說事已了結。只是未曾想到,這位接手的道長竟已身在宮中。」
「哦,竟是如此——」殷燼翎微微拉長了尾音,顯得有些煞有介事。
「可是陛下,」她又接著道,「您為何要說謊呢?」
皇帝聞言微微一愣,隨即面色不變道:「寡人不曾,前言句句屬實。」
殷燼翎正斟酌著用詞怎麼含蓄委婉些,以免駁了皇帝的面子,卻驀地被身旁沉默了半晌的葉南扶拉了一下。
她一愣,便朝他看了過去,不想他趁著這空當搶先開了口。
「這番說辭,想必是陛下在方才頃刻間想出的,已屬難得了,只是陛下話中卻頗有些前後矛盾之處。」葉南扶略帶些倨傲地抬眼迎上皇帝的目光,「需要我一一指出其中疏漏嘛?」
此言說得委實無禮了些,皇帝面上不免有些慍怒之色,聲音也瞬間冷了下去:「寡人素來敬重仙道,故待道長以禮,可若道長失禮在先……」
「陛下先莫急著動怒。」葉南扶一邊說著莫動怒,一邊卻又打斷了皇帝的話,「不如聽聽我怎麼說再做定奪?」
皇帝強壓下了怒氣:「你且說來。」
殷燼翎覺得皇帝已經涵養很好了,若換了她怕是早就氣死了,這皇帝陛下平日要應付各方大臣直言相諫,大約也修得一門好佛法吧。
「其一,陛下方才一見到我們便應當知曉,接下這個尋找玉玦心愿之人正是在後頭請來的仙家之中,那麼為何還要拿玉玦示以我二人,以表示此事已了並催促我們回去?這與陛下後來所言,是因『已請來仙家故假託推辭』不免前後矛盾。也是由此,我猜測陛下是在被問到『為何妖蠱案的證物在陛下手上』之時,即興想出的這套說辭。」
「其二,太后頭七那日陛下在寢宮枕下發現這枚玉玦,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找來值夜的內侍宮人問個明白,或是暗中找臣屬調查此事,而是直接瞞下再私下找仙家來解決,我倒想問問陛下,此事為何不能是人為,陛下當真如此畏懼鬼神之說?」
「其三,不知陛下清楚與否,仙願榜的發布時日是會被記錄下的,這個尋找玉玦的心愿發布日期在六月初四,而太后頭七卻在七月十五,您說是因那日噩夢後玉玦出現在枕下,心有不安才發的?」
「最後,『尋找』一詞可是相當微妙,不由令我想到,這玉玦,怕也是如那太后私藏畫卷一般,是當年被陛下私自扣下未曾銷毀,然而就在太后去世前一段時日,玉玦不知為何丟失,陛下自然不敢明目張胆地差人尋找,於是去發了心愿,可這枚失蹤多日的玉玦,卻在太后頭七那日出現在了枕下,一時心頭巨震,大驚失色,此後由於異事接二連三,陛下心中約莫藏著些事,故而神思不定,恐怕早已忘了還有那個心愿,直到今日被我們接手並找上門來,出於那些不願透露的秘事,陛下便想著糊弄走我們。」
「陛下,您說,是與不是?」
殷燼翎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直覺得皇帝下一刻就要喊人進來轟走葉南扶了。
不是,老哥,我這還打算琢磨琢磨怎麼講委婉些,對方畢竟是皇帝不能隨意冒犯的,結果你直接搶先一通猛烈輸出直接結束戰局?這人平日里在我面前嘴欠也就算了,這種時候能不能給我稍微嘴下留情點啊!
皇帝聽了久久未有發話,殷燼翎心下惴惴不安,只覺得這詭異的沉默怕是他在醞釀一波大招,雖說冤有頭債有主,但看這情形不波及到她想必不大可能了。
「道長……」皇帝開了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這陛下還能尊稱一句道長真的非常好脾氣了,但是下一句肯定是「你簡直滿口荒唐,來人啊,把他們打出去」之類的。
「你……」
來了來了,準備好迎接棍棒相送吧。
「說的沒錯。」
唉……咦??他台本是不是拿錯了,這詞兒明顯不對啊!喂,你可是皇帝啊!這人設絕壁崩塌了吧?還是說其實是我一直搞錯了,他就是個相當儒雅隨和溫良純善的皇帝?
「還是瞞不過道長的耳目。」
皇帝低了頭,抬手掩面,滿是無奈蒼涼的聲音竟隱隱帶了幾分解脫的快意。
「這個遺忘多時的心愿在今日被二位道長接下,大抵也是白仙賜給寡人的一個契機……讓寡人直面自己內心,將深藏多年的那些穢暗殘破之物,剖陳開來與人觀看。」
作者有話說:
導航:已記錄下新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