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自然對殷燼翎內心的激烈吐槽一無所知, 鄭重地道:「接下來的事其實是我私人的請求,與父皇此次委任各位的事無關,此事或許有一些麻煩, 還涉及一些皇家秘辛,並不大光鮮, 道長們若有不欲牽涉入皇家秘事者, 現下便可自行離席,我不會強求, 亦不會阻攔,但還請務必莫要向他人提起今晚之事。」
「請眾位道長自行斟酌。」
太子話畢, 殿內先是靜了片刻,爾後有仙家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起來, 少頃, 便有數位仙家先後起身, 上前輕聲與太子告辭後便離去。
切莫多管人間閑事,一向是除靈師這一行奉行的信條。
倒不是說冷漠, 而是人間自有其規則,很多事都不是仙家能隨意插足的, 也不是有了仙家的參與便能有所改善的, 仙願榜上放出來的那些委託,都是經仙盟審核過才可接手的。
不過正如每個初入仙道的少年都有著心懷天下拯救蒼生的中二夢想, 殷燼翎也不例外。從前的她也一度對此非常不解,曾費盡心力地試圖相助他人,然而其結果卻令她異常心灰意冷, 之後在人間行走的五十年內,她也逐漸成了該信條的奉行者,並深諳此中真意。
而且, 接私活就跟私底下交易二手法器不走平台一樣,是沒有保障的啊!雖然對方是太子,應該不至於逃單什麼的,但還是讓人免不了心裡嘀咕。
才不過半刻,殿內的人便已走得七七八八,殷燼翎眼見著離席的人越來越多,稍稍也有些坐不住了。
她悄悄挪了下盤坐的腿,不動聲色地往葉南扶那側靠了靠,湊近了低聲道:「老哥,你看咱要不也溜吧?」
葉南扶瞥她一眼:「你不聽聽他的皇家八卦再走?」
殷燼翎撇嘴,苦笑道:「八卦自然是想聽的,但聽了就得幫他忙,便不大樂意聽了。」
「說不準裡頭會涉及到你想知道的線索,過後還可從太子口中問些前邊喪期內的情況,不聽聽看嗎?」
「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這個閑工夫幫他解決什麼隱秘的私事,不如早些回去好好睡一宿。」
「你以往不是頗愛看這等野史秘聞的畫本么,如今怎的不好奇了?」
「不了不了,這傷身體,畢竟平時也沒少看。」
「等一下,我懷疑你在看什麼少兒不宜的東西。」
「你想到哪兒去了,我說的是任務期間還接私活太累了,勞筋傷體。」殷燼翎義正言辭道,說罷忽然狐疑地看了眼葉南扶,「說起來,你不是最怕麻煩的么,以往我若說走你定然頭一個響應,今日怎的推掉個事兒還要再三同我確認?咋了,你跟這太子認識?」
葉南扶緩緩地搖頭,目光往上首坐著正頻頻點頭與幾位仙家告別的青年男子投去,清冷的黑眸深處古井無波,只消一瞬便又收了回去。
他低頭又看向近在咫尺幾乎貼近自己肩膀的殷燼翎,輕輕咳了一聲,耳尖微微發燙。
殷燼翎對此渾然不覺,依舊兀自喋喋不休道:「嘿呀,你自己想聽八卦就直說嘛,偏要這般再三問我想不想聽,恁地不坦率。」說著便抿唇偷笑起來。
葉南扶冷笑一聲,不理會她揶揄的神色,抬手推開她道:「你方才不是要走么,再多耽擱會人都走光了。」
殷燼翎抬眼瞧瞧殿內,只見僅剩了三兩個年輕仙家還在猶豫地互相觀望,混跡江湖多年的老油子們一早就溜得沒影了。
她揚了揚眉,打定主意又湊了過去:「我還是留下來聽聽看。」
「這會兒不傷身體了?」葉南扶嘲道。
「傷是傷的,但難得你都要求了,我總不能在這裡說不行吧,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你給我收斂點,別整日一言不合就說起葷話來。」
殷燼翎挪回去原位,拿手撐著腮:「既然你想聽我便陪你坐會唄,至於接手與否還要看這事兒麻不麻煩。」
葉南扶靜默地看了她半晌,最終什麼也沒說。
最終殿內仙家只剩了殷燼翎、葉南扶,以及另外二人。這個結果已經出乎殷燼翎的意料了,她本以為其他人定會走得一個都不剩的,因為對方是太子不大好拂了面子嘛?
「看來最近幾屆剛下山的年輕除靈師不太行啊……」她搖頭嘆道。
但其實她當初剛下山也是這般一腔熱腸的,誰也說不得誰。
上首正襟端坐的太子神情有些蔫蔫的,大抵是沒料到滿滿一殿的仙家居然留不下幾人,眉目間有幾分難掩的失落,不過好歹是大乘儲君,也不至於失了儀態,平復了一下神色,站起身下來向四人行了個大禮,朗聲道:「頤在此謝過四位道長的鼎力相助。」
那頭兩位年輕仙家面對太子行如此大禮顯然有些局促,又不知如何請太子起來,猶豫半晌也不敢貿然出聲,紛紛將懇求的目光投向了殷燼翎。
殷燼翎頓時一個頭兩個大,瞥了眼葉南扶,見他一副氣定神閑事不關己的模樣。也是,這老哥在這種時候從來就不能指望什麼。
她只得敲著發疼的腦殼,硬著頭皮道:「太子殿下不必如此,快請起吧,嗯……畢竟我也還不一定答應幫你。」
兩位仙家:「……」
太子聞言,身子頓時一僵,忙再一頓首,任憑另兩位說什麼也不肯起身了。
兩位仙家頗有些氣惱地看向殷燼翎,趕忙越過座位七手八腳地去扶太子。
殷燼翎見狀往葉南扶身後縮了縮,咂了咂嘴。方才被趕鴨子上架,尷尬地全然不知說什麼,一不留神便將心中所想道了出來,此刻心下也有點懊惱,索性縮起頭來不動了。
接著一通兵荒馬亂,好半天才將太子扶起來坐好,能重新好好交流了,兩位仙家此時無論如何也不敢再讓殷燼翎開口亂說話了,她便躲在葉南扶後邊,權當自己不存在。
「殿下不要理會她,但說無妨。」一位仙家開口道。
是啊是啊,不要理會我,我就是無形無影看不見摸不著的天地靈氣。殷燼翎如同鴕鳥一般,抱著頭埋在葉南扶身後的陰影中。
葉南扶轉過頭來瞧她一眼,唇邊隱隱有幾分笑意。
「今日請道長們過府,是頤近來欲查清一件事,因事涉妖詭,還望諸位仙師相助。」
大乘皇朝的尊仙重道風氣是不是過了點,這個太子面對仙家們是真的卑微,前邊自稱還用平輩的我,現在已經謙卑地改稱自己名字了。殷燼翎暗自咧嘴。
「說來可能顯得不敬,但頤近日對已故的皇祖母生前行事有所疑心。」言至此,太子頓了頓,低首似是在斟酌著委婉的用詞,「皇祖母生前……可能沾染過妖蠱一途……」
抬眼見兩位仙家露出些許驚愕之色,太子連忙補充道:「這只是頤私底下的揣測,頤作為後輩,有對先人大不敬之嫌,而今對道長直言,如若將來查證有不實之處,頤自當去祠堂跪滿十日向皇祖母請罪!」
也難怪了……殷燼翎心下瞭然。難怪先前太子要讓眾仙家思慮清楚再決定是否要聽,果真是件皇家秘辛。
妖蠱是指一些心術不正的人與妖類合謀,藉助妖物的力量來謀害他人,妖物可經此收穫巨大惡念,并吞噬所害之人的生命力,從而獲得修為的迅速增長,是妖界一種相當惡劣的修鍊方法。
兩位仙家從驚詫中回神,其一寬慰道:「殿下莫急,我等既非朝中人,亦不曾與誰相識,在確切證實之前,絕不會向任何人透露。」
另一位則皺著眉問道:「妖蠱一事,求之於仙願榜是完全可以過審的,屆時便有仙家全權接手此事了,殿下又何必向陛下找來的仙家私下請求,須知多數仙家都是不會應承任務以外之事的。」
太子苦笑道:「頤身為儲君,久居皇城之中,我若派人去仙願榜上發布心愿懷疑皇祖母涉及妖蠱,欲查她老人家生前諸事,再如父皇這般大張旗鼓地請來一眾道長,只怕明日就得從這東宮搬出去了。」
殷燼翎暗暗皺了皺眉。其實方才若留下的仙家眾多,怕是太子也不會輕易說,還會請他們多考慮片刻,又或是再將之講得嚴重些,直到人少了才會開口道出如今這些,只是他未曾料到,坐了偌大一殿的人居然一下便只剩了四個。
「殿下可否詳細說說,究竟是因何疑心起已故太后的?」一位仙家道。
太子點點頭,道:「數年以前皇城內曾出過一樁妖蠱案,當時父皇身體欠佳,由皇祖母主事,將涉事人員全數下了獄,其中一項重要的證物便是一幅令人悚然的詭異畫作。」他頓了頓,垂下眼眸道,「然而前不久我在皇祖母的房間,再次見到了這幅本應隨著結案立即銷毀的畫,那時我前去查看皇祖母的遺物收拾得如何,偶然發現這畫被細心卷好,封存在了玉枕底下,顯然是皇祖母生前藏的。」
「那是怎樣一幅畫?」
太子皺眉回憶道:「畫上似乎是一口墨黑的玄鐵大鼎,其上立了一隻烏鴉,正張嘴啼叫,可詭異之處在於,其上還用硃筆在烏鴉口中勾了淌下的鮮血,一直滴落到鼎中,令得大鼎中鮮血滿溢。」
殷燼翎想像了一下畫面,確實有幾分難言的古怪意味。
或許數年前的妖蠱案的確藏有隱情,然而僅憑這畫便疑心太后沾染妖蠱是否有些過於牽強?只是因為發現了太后私藏當年妖蠱案的證物,便敢冒大不韙私下找仙家來調查這剛亡故的先人?
他先前也說了,倘若這事泄露進了皇帝陛下耳中,只怕他太子之位不保,想來他也並非不分輕重不知後果之人,那麼為何還要堅持這般行事?而且據他描述封存得這麼妥帖,不是輕易就能「偶然」發現的吧?恐怕他在此前就有所懷疑,才會去太后房裡調查的。
不過她疑惑歸疑惑,卻只在心裡想想罷了,畢竟皇家的事往往牽扯甚廣,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問。
「道長們願留下聽頤的訴求,頤不勝感激,如今斗膽腆著臉懇求,還望道長們應允下這個不情之請,頤屆時必有重謝。」太子俯身再一拜首。
殷燼翎心下不禁嘖嘖嘆息。
這太子未免也太卑微了,姿態放得這般低,導致我現在心中一生出拒絕的念頭,都立馬覺得會不會過於狠心了。
怎麼辦呢?我本來就不太會拒絕人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