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季言忙不迭地點頭,帶著殷燼翎朝葉南扶的住處而去。
葉南扶自正式拜會過宋老爺之後,便給安排了一處離殷燼翎所住客房相近的住處,但他平日還是常窩在殷燼翎那裡蹭糕點零嘴吃或是聊些渾話,只這次探墓回來後兩人雙雙回了自己房間倒頭便睡。
「今日大哥又是被家裡人問寒問暖,又是請來大夫複診開了劑補藥,直到下午才稍微得點空,他便悄悄找來我問那被抓的妖怪關在何處。我也不曉得他要做些什麼,便說也許關在你房裡,之後過了一會你們便回來了,都回了房睡覺。誰知他半夜竟把我叫起來說,他來你房裡尋了一圈沒尋著,我當時便驚了,雖估摸著應該是在那姓葉的房裡了,但告誡他千萬不能去,他滿口答應,然而我還是不太放心就偷偷跟了出去,然後就見他被那姓葉的逮著了,我也不敢告訴別人,想來想去也只好來找你了。」
殷燼翎聽罷,搖頭嘆道:「有些人,原本還想多留幾日待證據確鑿了再審問的,這麼急趕著地撞上來。」
說話間到了葉南扶的住處,見他屋內果然還亮著燈,殷燼翎對一旁的宋季言道:「我去看看,倘若他要對大公子不利我一定攔著他,你便先回去睡吧。我保證明日定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大公子。」
宋季言杵著不動,還待再說,殷燼翎半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接著他便雙眼一合,整個人倒了下來,被殷燼翎一手接住,輕輕抱了起來。
殷燼翎上前去推門而入,便見宋伯喬被結結實實地捆在椅子上,葉南扶正坐在他隔了張桌案的對面,整個椅背往後傾,雙腳就擱在桌案上邊翹得老高。
見殷燼翎推門進來,葉南扶挑眉道:「你還真是喜歡不經允許就亂闖別人屋子啊,小麻雀。」
「我是怕你又將才剛治好的人給嚇暈了,到時候宋家又要追著我負責。」
「無妨,嚇暈了我當場就給你治好,橫豎這裡又沒別人,我又多得是生命力。」葉南扶頗不在意。
殷燼翎正將懷裡的宋季言在床榻上放下來,聞言便道:「嗬,你總算是承認了,你那所謂的治病不過就是給人灌生命力。」
葉南扶咂了咂嘴,意識到自己失言,索性破罐子破摔:「是又如何,我不照樣把他從卧病不起,醫得如今都能做那梁上君子了,是吧,宋大公子?」
被問到的宋伯喬顫了顫,微微低頭不敢言語。
「哦,我險些忘了,這裡到底還是你自己家,那火嬰也是在你家擒的,你這行為算不算得上偷盜確實也不好說。」葉南扶綻開一個惡毒的笑容,「如何,要不要我帶你去宋老爺那兒評判一番?」
冷眼旁觀的殷燼翎不由在心底咋舌:這葉南扶平日里對她的冷嘲熱諷看來竟還是留了情面的,與他對宋大公子的這一番嘲弄相較,還是小巫見大巫了。
「當然,不去也可以,我這裡有兩個小小的問題,但凡你能答上來任何一個,我即刻放你回去,並對今夜之事絕口不提,你知我知,外加這小麻雀知。」他伸手指了指殷燼翎,「絕不會有第四個人知道。」
宋大公子抬了抬眼,又快速低垂了下去,顯然這個條件他是相當心動的,但也清楚地知道這問題必然是他難以回答的。
「第一,你如何知曉靈槐之死?」
「第二,你告訴我,讓你害怕到一病不起的,究竟是狗,還是靈槐?」
「或者說,這兩個問題也可以合併為一個。」葉南扶歪著頭看向宋伯喬,尖銳的目光彷彿能收攝一切的隱匿心思,「你,究竟在隱瞞什麼?」
先前在墓中推測出火嬰便是靈槐之時,立刻便有一處疑點浮現出來。
宋伯喬曾在講述時篤定地道「她死了」。
既然火嬰如今尚在,靈槐未死,那麼荒山腳下的靈槐之墓里,定然沒有靈槐的屍首。
若誠如宋伯喬所言,他趕到時只見到灰燼殘骸,作為一個如今還對靈槐念念不忘的痴情男子,為何不挖開來看看便輕易斷定靈槐已死,並匆匆掩埋立墓?
而沒有靈槐屍首,他又是如何篤定靈槐已死的?說不準起火時靈槐根本不在家呢?但他卻絲毫沒有考慮這種可能。
此外,他還在竭盡所能地想見那個被抓獲的妖邪——即火嬰,從夜宴那晚拖著病體受著風露也要出席,到今夜冒險潛入偷盜火嬰。
宋伯喬曾說過,他覺得那個妖物「可能是靈槐」,他還一直認為靈槐會回來找他。
為何如此作想?
而且,在葉南扶告訴他,人死後留存於世的唯一方法便是化為怨靈後,他依舊堅持認為這妖物是靈槐,以至於今夜做出潛入偷盜的事來。
怨靈怨靈,自然是由怨而生,徘徊不去。他覺得靈槐心中有怨,必會來尋他。
在他描述病倒後的噩夢裡,主角全都是靈槐,他懼怕的狗反倒更像是跟隨靈槐出現的。這也暗示了,潛藏在他內心深處的那個恐懼源頭,就是靈槐本身。
狗在他內心裡,從始至終都是靈槐的代表,一見到狗,他就自然而然想到靈槐,故而懼怕、逃避。
因此,宋伯喬一邊在害怕靈槐化為怨靈來禍害他,一邊又期待著與她見面繼而鋌而走險。
以上兩者合到一處,不難推斷出一個大概來。
——在十五年前,靈槐小屋起火那日,宋伯喬做了一件愧對靈槐的事。
當年,他親眼看到,並確認了靈槐絕對無法活下來。爾後出於內心某種愧疚和逃避,又或是恐懼,他沒敢掘開焦木爛瓦看一眼靈槐的屍首,匆匆便命人填土埋葬。
此次宋家起火案中,前兩場火時伴隨的狗叫令他憶起了靈槐,甚至於驚慌得一病不起、藥石罔治,極有可能是靈槐死去當日,狗叫聲給他內心造成了極其強烈的衝擊,以至於看到起火、聞及狗叫,便憂慮深重,覺得靈槐要回來報復他了。
若是宋伯喬知道他們內心早已將事情推測得七七八八,指不定就心一橫全招了,只可惜他還死犟著,妄圖矇混過關。
「自然……自然是看到了靈槐的屍首才知道她死的。至於為什麼怕狗我不也說過了么,還要我交代些什麼?」
殷燼翎在一旁翻了個白眼。
葉南扶聳聳肩,嘆了口氣,冷笑道:「也行,看起來你病好了,連帶著膽子也大了不少,這回倒是不嚇暈過去了。」
「成。」葉南扶將擱得老高的腳撤下來,站起來伸展了下肩膀和胳膊,道,「雖然你同我說的話里不知摻了多少假,但我所言卻是句句屬實,我說此處沒有妖邪作祟也絕不是寬慰之言。你不如仔細想想,你既然已確信家中絕無狗的存在,也沒有邪祟生事,第二場火時怎麼會有狗叫?」
他彎下腰,湊到宋伯喬耳邊,輕聲道:「有些東西可遠比鬼怪可怕,大公子可想清楚了?」
「言盡於此,大公子好自為之。」
說著,葉南扶便繞去宋伯喬身後替他鬆綁,殷燼翎微微一動想起身,被他甩來一個眼神制止,她撇撇嘴,靠回了椅背上,繼續冷眼旁觀。
宋伯喬起身,神色複雜地看了葉南扶一眼,後者卻回以一臉無害的微笑。他朝門口遲疑地走了幾步,步伐相當緩慢,也不知是身體尚未大好,還是被葉南扶三言兩語搞得滿腹心事。他的手搭上了門邊,卻頓住了,然後再無更進一步的動作。
半晌,他轉過頭,看向已經坐回椅子上卻一條腿壓在屁股底下毫無坐姿可言的葉南扶,道:「能勞煩葉公子和殷姑娘幫我一個忙嗎?」
葉南扶沖殷燼翎笑了笑,宣告他在此番對峙中取得了勝利。
「哦?說來聽聽。興許我正好閑來無事又有點古道熱腸。」
「我想找出,殺害靈槐的兇手。」
說完這一句,宋伯喬語氣又有些猶豫起來:「昨日同葉公子講述的事,大體上都是真實的,只是在靈槐遇害的那部分有所……欺瞞。」
他從門那處移步過來,卻並不坐下,端正地立著,手指在背後絞著,顯得分外局促。
「我確實不曾見到靈槐的屍體,那是因為我過去的時候,靈槐的小屋正燃著熊熊烈火,她的狗在狂吠亂叫著,我著急地扒著窗戶,想看看靈槐有否逃出來時,透過衝天的火光,我看到了靈槐。」
「她身上頭上到處燃著火,她朝這側轉過頭來,顯然也看見了我,我還來不及出聲叫她,便發現在她身旁,被燒落的櫥櫃擋住的地方還有一個人,我看不清面貌,但她竭力拉著那個人,那個人想推開她,兩人推搡扭打間,她突然聲嘶力竭地叫起來:『跑啊,快跑!』」
「我見到靈槐的樣子時便已然呆住了,此時被這聲叫喚驟然驚醒,還未來得及細想,身子已經先一步動了起來。」
「不,我不是衝進屋裡去救她,我掉頭就跑。」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