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燼翎連忙伸手抓住葉南扶,以防像先前那樣走散。
她感覺頭暈目眩,整個墓道像是在旋轉,只能一手牢牢扒住石壁,一手緊緊攥住葉南扶的手。
等到這陣變動過去後,她扶著額頭站起來,卻見原本墓道另一側的石壁盡數消失,狹窄的空間頓時寬闊起來,眼前出現了一排向上的石階,石階不長,能遙遙望見上方盡頭處有一扇低矮的門。
兩人走上階梯,發現這扇門竟然全無阻攔,一推即開,更令人驚詫的是,從門後竟有些許亮光照射進來,此處竟是荒山底下一個隱蔽的山洞。
這是……出來了?殷燼翎愣愣地想。
剛剛還在做著或許三五天都出不去的心裡建設,轉頭一陣天旋地轉,這出口就自己鑽出來了,會不會太容易了些?
-
清晨時分進的古墓,出來時已約莫是申時中了。
先是被宋大公子的病折騰了一整夜,後又在古墓里繞了將近一整日,況且又是那樣需神經時刻保持緊繃的狀態,驟然放鬆下來,殷燼翎只覺得格外的疲憊,雖尚有重重疑點和案情需要考慮,但現下她什麼都不願思索,只想著快些回去直睡上三日三夜。
她便從袖子里喚出長劍,站上去捏了個劍訣,便御劍飛了起來,只是這重量好像不太對勁……
她一回頭便見葉南扶正翹著二郎腿,老神在在地坐在劍柄上看風景。
「老哥。」殷燼翎拿腳尖碰碰他的腿,「你擱這搭便車呢?」
「是啊,你想管我要路費?」
「不是,哪有人搭乘別人飛劍的?你自個兒飛成不?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殷燼翎覺得自己沒抬腿踢他下去已經是相當有涵養了,反正就算摔了以這貨的生命力怕是連根頭髮都不會少。
「啊,我沒靈力沒法飛啊,你總不能讓我再一路走回去吧?」葉南扶竟從袖子里掏出一塊晚宴時偷藏的糕點,悠然自得地啃了一口。
「您老可別逗了,不是上古神獸,與天同壽嘛,怎麼還能沒有靈力?」
「沒開玩笑,是真的啊。我生命力無窮無盡不假,但沒靈力也是事實啊。」
「當真?」殷燼翎將信將疑。
「你身上帶著試靈石不?試一試不就知曉了。」
「我沒帶試靈石,你把手伸出來,讓我用靈力探探你經脈就行。」
殷燼翎將不用捏劍訣的那隻手往後伸了過去,接著感到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掌心的溫熱觸著她略顯冰涼的指尖。
雖然之前葉南扶給她渡生命力時也碰過她的手,但彼時她剛從蛇口下驚險脫身,尚驚魂未定,況且生命力損失太多頭目昏蒙,無暇去思考這些有的沒的。
而如今已然離開古墓,心也不再提著了,自然而然地在心底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沒來由地面頰有些微微發熱,腳下的劍不再平穩,飛得有幾分顛簸,恰如她此刻跌宕不已的心境。
興許是覺得這劍將她的情緒暴露無遺,她也不敢回首看,就這麼任由他握著,默了良久都不曾開口。
坐在後頭原本翹著二郎腿的葉南扶不知什麼時候將腿放下了,坐姿難得的不歪斜懶散,竟是分外端正。他另一隻手其實正握著一塊試靈石,卻並不作聲,托著石頭像是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嘆了口氣,將手中的試靈石悄無聲息地塞了回去。
握了半晌之後,手心微微出了些薄汗,殷燼翎有些尷尬地動了動指尖,將手緩緩地抽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雖心猿意馬,姑且還是用靈力探了探的,至於探完之後有沒有再多作停留就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了。
葉南扶確實沒有半分靈力。回想一下與他相識以來的種種,也的確沒有任何使用靈力的跡象,袖裡乾坤可以制在特殊的衣物上,不需要靈力也能使用,來荒山古墓時也是走著來的,替大公子治病時也只是叮囑宋老爺切不可打擾,而並未在屋外設結界,古墓里也不曾使用過任何術法。
六界眾生修行,修的皆是修為與靈力。吸納天地靈氣進入經脈中,儲存起來為己所用,這便是靈力。修為境界決定了壽元長短,而靈力水平則決定了實力強弱。
無生界關於輪迴的法則與往生界雖有不同,但兩個世界對於修為和靈力的說法卻大同小異。在往生界,非人之物擁有靈力方可稱為妖,人修出靈力則可入仙途。
那麼毫無半分靈力的葉南扶究竟算是什麼呢?
像是看穿了殷燼翎的心思,葉南扶又恢複了東倒西歪的坐姿,百無聊賴地摳摳手指,道:「想問什麼的話,不如我們來交換問題?」
「嗯?你也有事想問?」殷燼翎奇道。
「自然。就只許你有疑惑?」
「也行。那我先來沒意見吧?」殷燼翎略向後瞥了一眼,「你究竟算什麼東西?」
「說得好好的,怎麼張口罵人呢?」
殷燼翎:「……」
殷燼翎:「說好的交換問題,不要上來就插科打諢糊弄過去。」
「我啊……姑且算是個神魔混血吧。」葉南扶道,「神獸乘黃與魔界三大家族之一的血麒麟族的混血,但實際上我的乘黃血統幾乎佔了全部,唯一能體現血麒麟特徵的,也只有脖子後面的三塊逆鱗。」
「逆鱗?莫非是那什麼『龍有逆鱗,觸之暴怒』的設定?」
「不,並不會暴怒,只不過我覺得這麼叫聽起來比較酷帥狂霸。」
殷燼翎:「……」
「那你為何毫無靈力?」
「所謂物極必反,過猶不及。」葉南扶以手支著頭,看向遠處山巒道,「上蒼令我生來在生命力一途走到極致,自然便封堵了其餘的通路,這不是十分公平么?」
殷燼翎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這話里明明感覺不到任何憂傷,卻忍不住會去想他是否也曾有過年少輕狂,心懷壯志之時,卻始終無法踏入修鍊之途,獨自悵嘆過不知多少回。
「麻雀兒,該輪到我了吧,你都連問了兩個問題了。」
「啊,你說。」
「我想問問——」葉南扶用指節輕輕叩著劍身,「你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
殷燼翎:??
你這話問的,會讓人感覺你馬上要給我介紹什麼投資賺錢的項目。
但既然說好了交換問題,儘管問題離奇了點,殷燼翎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
「不滿意!」她一臉悲苦,「整日在溫飽邊緣掙扎,你一來,更是讓這個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那你會想要改變嗎?」
不是,這怎麼越來越像是忽悠人給你的項目投錢的話術了。
殷燼翎搖了搖頭:「雖然不甚滿意,但我並不想改變現狀。」
「我很懶的,厭惡計畫之外的變動,害怕適應未知的新生活,所以我覺得維持現狀也沒什麼不好的。」
末了又嚴謹地補充道:「當然你如果是想要給我一大筆錢,那我也願意接受這種小小的改變。」
葉南扶眯起眼笑:「那你接受失去這筆酬金的小小改變嗎?」
殷燼翎頓時尖叫:「不願意!先前不是說好了?我都答應會把你原原本本送回去,沒道理還要侵佔我的血汗錢吧?」
-
兩人出去都探完古墓回來了,那廂宋家卻還沒有從大公子病情好轉的喜悅中回過神來。
甫一進門便見處處懸掛起了火紅的燈籠,竟是在原先半途而廢的夜宴規制上,又添了幾分華彩,來慶賀宋大公子終於脫離了病榻。
不光如此,整個宋家宅邸各個僕役的口中都在競相傳遞著這個喜訊,導致她一進院落,耳中便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宋大公子病好了」或是「宋大公子被仙人眷顧了」,甚至還有「宋大公子如今力能扛鼎、倒拔山河,一手下去你猜怎麼著?撳翻了十頭牛哇!」如上種種,簡直令殷燼翎目瞪口呆。
不過這些現下都與她無關,她如今唯一想做的就是趴去榻上倒頭便睡,雖然很想立刻去證實那些推測,但還是撐不住眼皮直耷拉下來,最終艱難地決定即便山崩地裂了也睡醒了再議。
然而她沒料到,竟連這小小的卑微的願望也成了奢求。
才將將睡到半夜,卻被外頭一陣急促地如同狂風驟雨般的敲門聲驚醒,她扯了扯被子,將頭埋進裡面去,下定決心不予理會,誰知外頭的人竟異常執著,不依不饒,大有她不起來便絕不罷休之勢,甚至開始哭喊叫囂。
「道姑!啊不對……姐姐,殷姐姐!不好了,求你快去看看吧!再晚點就要出大事了!」
殷燼翎在被窩裡翻了個白眼,一聽就知道是宋季言那個小崽子。她從被子里露出張嘴來,沖外面道:「天塌了也得等我睡飽了再說!」
宋季言反而更加急切了,語無倫次道:「真的不能耽擱了,我大哥,我大哥他,要被那個騙子,就那個,那個姓葉的,會被他打死的!」
啥?葉南扶要打死宋大公子?怎麼可能。宋大公子病都是葉南扶給醫好的,先不管他是不是直接灌生命力治的,但哪有治好了又要打死的事兒?
殷燼翎不信,繼續縮著不為所動。
「是真的!因為……因為剛剛大哥去偷你前兩天抓的那妖怪,給那姓葉的逮了正著,抓了大哥回房,我沒敢去攔,只能跑來找你了。」
這下她有些躺不住了,長嘆了口氣,披了外衣便起身開門,對外頭害怕得快要哭出來宋季言道:「帶我去,路上順便告訴我究竟怎麼回事。」
作者有話說:
葉南扶:居然主動來牽手,那我還是裝作沒帶試靈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