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第九卷

南通市啟東區午後的街頭,陽光尚且溫暖,街旁金黃色的銀杏樹,一片片黃葉在風中飄落。

一輛車身上印有鴻惠堂純凈水廣告的公交車停了下來,一個頭髮花白的男子提著黑色尼龍旅行包走下公交車,身形有些佝僂的站在公交站台前,神情恍惚的打量著左右。

難以置信眼前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十年前還是破落的鄉村?

朱金奇從褲兜里掏出邊角磨毛的皮夾子,比對刑滿釋放證明書上新的戶籍地址,確認無誤剛想攔住公交站台前的路人詢問,這時候有幾輛黑色的高級轎車駛過。

「連著三四輛都是邁巴赫,真他媽牛逼……」公交站前幾個路人看到晃眼而過的高級轎車咂咂叫奇。

朱金奇入獄時,南通街頭的頂級豪車還停留在賓士、寶馬階段,他甚至對邁巴赫的這個品牌都不熟悉。

他注意到這幾輛豪車懸掛的是南通跟南京兩地的牌照,雖然看不見車裡坐著什麼人,但聽到路人誇張的神情,心裡一動,問道:「這車很牛逼嗎?」

「那肯定的,進口上千萬一輛的邁巴赫62S,國內就沒有幾輛。」路人說道,「南通好像只有一輛,是君天投資老總葉曉華的座駕,每次開出去可牛逼了。剛才沒有看清楚的車牌,不知道君天投資老總的那輛邁巴赫在不在裡面。」

朱金奇知道葉曉華是蕭意的大舅哥,不知道君天投資是不是他後來搞出來的公司,心想當年那麼不著四六的一個角色,竟然坐著上千萬一輛的頂級豪車耀武揚威從眼前駛過,心裡真不是滋味。

朱金奇平復心情片晌,逮住一個路人詢問 :「這裡是雲社街道紅旗社區吧,紅旗花苑應該怎麼走?」

「這裡是紅旗社區啊,但紅旗花苑在哪裡,我也不清楚。我也是這兩年才來打工,對這裡還不熟悉。」路人疑惑地打量了朱金奇兩眼,指了一個方向說道,「前面就是社區居委會,你去那裡打聽打聽,應該有人知道紅旗花苑在哪裡。 」

除了初秋時節色彩絢麗的宿雲山蜿蜒如故外,朱金奇在這片土地上找不到半點熟悉的痕迹,一路問詢,才摸到他家拆遷後安置在紅旗花苑的房子。

朱金奇站在樓梯間里,聽到房子里有嬰兒在哭鬧,有個男子不滿地大聲抱怨:「操,你他媽是不是死了?整天就知道睡,睡得跟他媽死豬一樣,小雜種都鬼哭狼嚎半天了,你他媽是裝聾還是裝死?你他媽再裝死,老子把這小雜種扔下樓去!」

女人可能睡在卧室里,這時候不滿的嘀咕起來,朱金奇站在樓梯間里聽不真切,就聽見男人的不滿情緒更加激烈起來,「砰砰」砸起碗碟,驚得嬰兒在這一刻也止住哭啼。

朱金奇難以想像房子里是怎樣的生活場景,猶豫了片晌,才忐忑不安地敲響房門。

「誰啊?」一名身穿背心的黃毛男人拉開房門,瘦癟的身體沒有幾兩肌肉,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兩臂、肩膀卻紋滿猙獰的刺青,眼睛不善的打量了朱金奇兩眼,不耐煩的問道,「你找誰?」

越過文身男人,朱金奇看到一個年輕女人剛從卧室里走出來,穿著暴露的弔帶睡裙,都下午兩點鐘了,卻一副剛剛睡醒的樣子。

年輕女人臉上還留著殘妝,赤著腳走到客廳里,將哭鬧的嬰兒抱起來,拿起桌上的奶瓶,也不管涼熱,直接塞進嬰兒嘴裡,看了樓道里的朱金奇一眼,沒有驚訝,也沒有欣喜,冷漠地跟文身男人說道:「是我爸,應該是今天剛放出來。我都忘了今天是哪天了!」

年輕女人臉頰塗抹廉價腮紅,眼睛塗有青黑色的眼影,整張臉讓朱金奇幾乎找不到十一年前剛入獄時,女兒朱玲玲留在他腦海里的印象。

他站在房門口不確認地喊道:「是玲玲??這些年不見,你長大了,都快認不出來了……」

紋身男人這才讓朱金奇提著包走進來,但從頭到尾都沒有要跟朱金奇招呼一聲的意思,隨後拿了一件外套就出了門。

朱金奇也不知道紋身男人跟女兒是什麼關係,站在垃圾堆一樣的客廳里,看到女兒朱玲玲懷裡的嬰兒,白皮碧眼,竟然是個外國種,心裡悲鳴:天啊,他都不知道他入獄十一年,老婆八年前病逝,女兒朱玲玲一個人過的是怎樣的人生,而他此時出獄回歸的,又是怎樣的家庭!

給嬰兒餵了半瓶冷奶,朱玲玲草草描眉畫眼一番,換好衣裳給朱金奇扔下一串鑰匙,就急匆匆走出門:「我要上班了。你放出來也沒有事干,就幫我照顧小孩。」

朱金奇看了一眼西牆的掛鐘,都快三點鐘了,也不敢問女兒這個點急匆匆出去上什麼正經班,看著躺在搖籃里的白皮嬰兒也是發愁:他這輩子到底造了多大的孽?

朱金奇放下旅行包,將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裝了五六大包垃圾扔下樓,房子里才清爽起來。

再回到樓上,小孩又哭鬧起來,朱金奇琢磨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小孩尿了,小屁股包裹著濕漉漉的紙尿片不舒服,但房間里找不到一片乾淨的紙尿片。朱金奇記得過來時,小區南門口有家便利店,就抱著小孩下了樓。

「今天放出來了?前些天聽你家玲玲說這幾天就要出獄,剛才看到你提著行李包走進小區,差點沒認出來。要是沒有記錯,你今年才五十三吧,怎麼頭髮全都白了?」

走進便利店有人招呼,朱金奇愣了片晌,才認出站在櫃檯後的發福中年人是十多年未見的張銘,好奇地問道:「是五十三,沒想到你還記得。這家店是你開的?你不是跟了肖裕民的兒子嗎?肖裕民的兒子這幾年應該混得不錯,我在裡面也經常看到他上電視、報紙,還動不動給監獄捐款捐物資,我這幾年在裡面沒有少受他的『照顧』,刑期是半點沒減,吃足了十一年的牢飯才出來。」

朱金奇打量便利店規模很小,二三十個平方,四排貨架中間留出很狹小的過道,留出來門口的櫃檯擺放煙酒,也充當收銀台;十多年沒見的張銘有些中年發福,系著印有商品宣傳圖案的圍裙,很難想像他棲身於此。

「肖瑞是混得不錯,瑞江建設如今在南通也是有名有姓的房企,他個人身家少說得有十億了吧,但肖瑞當年收留我們幾個,目的就是為了對付你們,哪可能真帶著我們喝湯吃肉?你們幾個都進去了,袁唯山、何雲劍九八年都被拉上刑場吃了槍子,我們還能有什麼價值??沒過兩年,我們自然也就都被清理出來了唄。」張銘回想起往事也是唏噓,掏出煙發給朱金奇,說道,「當然了,我現在守著這麼一家小店過小日子,也沒有什麼不好的。至於你吃足了十一年的牢飯才放出來,也沒有啥好怨恨的,你也不看看你當年幹了啥事?」

朱金奇猶豫了一會兒,問張銘:「袁桐、周軍刑期都比我短,應該都比我早放出來,你知道他們現在都怎麼樣了?肖裕民的兒子有沒有繼續盯著他們吧?」

「肖瑞現在那麼大的老闆了,說實話就算他一直記恨以前的事,還能拿你們怎麼樣?買兇殺了你們,至於嗎?再說了,你們都混成這樣子了,還怕他多踩兩腳? 」張銘掏出打火機,幫朱金奇將火點上,說道,「周軍放出來後,就離開南通出去打工了,這兩年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袁桐又進去了,這次判了死緩……」

「怎麼回事?」朱金奇震驚問道,「跟肖裕民的兒子有關?」

張銘說道:「沒啥關係,別多想了。當年袁唯山吃了槍子,袁桐也進去,雖說他們袁家這些年的犯罪所得都被政府沒收了,但也不是一點都沒有剩下來。這裡面最主要的資產,就是袁桐跟田建中女兒田文麗結婚前在文溪路買的那棟別墅,你還有印象吧?」

「嗯,有印象,袁桐不給周康元當秘書,跳到嘉樂科技後買下來的。」朱金奇點點頭,表示對那棟房子有印象,說道,「裝修前,袁桐還拉著我們去看過,好像是農機廠的北面,當時環境不是很好,主要是聽說市裡要將農機廠整體搬遷出去,才買下來的。」

「是啊,袁唯山當時還是副市長,信息當然靈通。農機廠整體搬遷出去,那個犄角旮旯的環境再一整治,格調立即提升上來了,成為南通市的富人區之一。這幾年南通市裡的房價漲得厲害,再加上限墅令實施後,市裡的別墅更是水漲船高。那邊的別墅十二三年前,一棟都不用二三十萬,現在漲了至少有十倍;能與之相比的,也就雲社老鎮以及田家營的那幾批老宅子了。

袁桐三年前就放出來了,也是一無所有,就想將那棟別墅拿回來。你想想看,田建中多精明的人,怎麼可能同意?兩家為這事纏鬧了兩年,中間到底發生多少事外人也不清楚,反正最後是袁桐有一天喝多酒,又鬧上門去,將田建中捅成殘廢,將田建中的老婆當場捅死了,這可不又進去了?雖說這次僥倖沒有直接吃槍子,但這輩子應該是無望出來了。」

朱金奇唏噓片晌,朝懷裡的白皮小孩呶呶嘴,問張銘:「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

「還能咋回事?你進去了,你老婆沒兩年就查出肺癌晚期死翹翹了;你女兒初中沒有畢業就輟學,整天盪在社會上,身邊圍著些不三不四的小混混。你也不要怨沒人幫襯你家,至少政府沒有虧待過你家。拆遷安置,每年村裡的分紅,可沒有短你家一寸、一分;社區也有介紹工作,但你女兒挑三揀四,這些年就這麼混過來了,還能咋回事?」張銘咂嘴說道。

「那個瘦不拉幾的小黃毛,是什麼來頭?」朱金奇問道。

「老早混紅浪漫的小混混,你早年應該見過,只是當年一個小毛孩不怎麼扎眼罷了——這傢伙後來自己開洗頭房、浴室,做出一些樣子,但前兩年打黃掃黑被抓進去,才放出還不到兩個月。」張銘說道,「聽說最近又在那個犄角旮旯搞了一間按摩房,賺不了正經錢,只能走歪門邪路。至於跟你家姑娘是怎麼回事,你還真得問你家姑娘……」

朱金奇嘆了一口氣,從貨架拿了一包嶄新的紙尿片,給白皮嬰兒換上,繼續待在店裡跟張銘嘮嗑。剛刑滿出獄,女兒的生活也是一團糟,他也無心回到空落落的房子里,還不如找張銘多了解了解雲社以及諸多「雲社故人」這些年來的變化。

「除非自己作得厲害,當年那麼多故人過得都不能算壞。畢竟經濟起來了,只要有一份正經的事干,吃飯肯定不成問題。雲社、溪口作為啟東灣發展起來的核心區,發展紅利更是豐厚,哪怕啥事不幹,家家戶戶每年光土地上的分紅,都能保證小康。當然了,吃喝嫖賭的那些敗家玩意兒,是另外一回事了。

要說個人更好的發展,我們以前熟悉的老人,能出頭的也確實沒幾個:羅嘉良當年被踢出嘉樂後,做回包裝印刷的老本行,這些年也算兢兢業業,積攢兩三千萬身家,已經算是很厲害的了。還有就是周康元,他這人太滑脫,當年看似跟袁唯山、樂建勇以及你們走得近,但江洲集團案發,他身上確實沒有查出什麼毛病,逃過一劫。再加上鍾雲峰又願意保他,周康元官路還算亨通,這兩年平平安安退二線做了市人大副主任,算是地方上的頂流人物了。

至於那邊的風光,那真是拍馬都不比了的。新鴻臣市值最高的時候有兩千億港元,現在跌下來也有一千兩百億。顧家其他的投資不算,單在新鴻臣持股2%,明明白白就是二十多億的資產。徐立桓、張健、徐曉冬這些人如今都還是新鴻臣的高層,個個身家雄厚,都是另一個階層的存在,也是雲社能拿得出手的人物。

除了新鴻臣在雲社帶出一批億萬富翁外,泛華建設零六年借殼上市後,兩年股價漲了有十倍,如今市值也有四多百億了。高曉軍還是泛華建設的總裁,他當年手裡也就一支十幾人的小施工隊,比你都不如的,但如今除了個人有小三十億身家,也給星旗村帶出一批身家幾千萬、幾個億的中小富豪。

當然,這些都是明面上的,當年雲社當地開廠做服裝、家紡、傢具、五金、電瓶車的,就算沒有三五千人,也有兩三千了吧?他們趕上這幾年外貿大爆發,說實話,百萬富翁在雲社真的啥都不是了。你不要看咱紅旗花苑,是個拆遷安置小區,你剛剛從裡面出來,看到停了多少輛寶馬、賓士、奧迪?

至於雲社之外,蕭家、許家現在什麼狀況,你還需要打聽嗎?至於走仕途的那些人,蕭長華去年僅僅是享受正廳級待遇退休,大兒子蕭瀟在省直機關擔任正處級職務也不顯山、不顯水。鍾雲峰退休前最高職務也僅僅是桂省政協黨組副書記,也沒有想著趕在退休前搞個正省部級。畢竟對蕭家來說,這些都是可有可無的,也沒必要太貪得無厭。

目前真正對那一派談得上助力的,一個是唐繼華,年初調任南京市委書記;一個是汪興民,到鹽城擔任市委副書記、市長,都還有進步的空間——至於蕭家後來又搭上怎樣的關係,就不是我窩在這個犄角旮旯能打聽到的了 ……」

「劉輝、梁朝斌、袁文海這些人呢?」朱金奇問道,「當年他們可是拼了命給姓蕭的搖旗吶喊,現在應該都混得很不錯吧?」

「劉輝、梁朝斌早年參加衛雄包裝的投資,後來折算成新鴻臣的股份,雖然不是很多,目前市值可能三五千萬吧,賬也是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是他們不想放棄這一塊的利益,也沒有辦法走上更高的崗位。他們兩人這兩年都提前退二線享受生活去了。袁文海目前在市公安局,應該是副局長 …… "

「最近這段時間聽說次貸風暴颳得挺猛——我在裡面聽不到什麼消息,但新聞還是有得看的——對那邊就沒有影響?」朱金奇問道。

「影響肯定有啊,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新鴻臣市值去年底都有兩千億了,現在都打六折了,這不就是影響?但影響能不能大到讓你幸災樂禍,我還真沒有能耐知道。」張銘說道。

朱金奇苦笑道:「我哪有資格幸災樂禍別人啊?我這樣子別人懶得來踩兩腳就謝天謝地了。除了多少有些心虛,多問幾句外,也是今天回雲社,剛落地看到有幾輛豪車路過,聽人說其中一輛是君天投資葉曉華的邁巴赫。想想當年那麼不靠譜的一個人,出門就是上千車的豪車,也忍不住感慨啊……」

「人家就有這命,能咋辦?」張銘忍不住心酸地說道,「為這事,我當年也是很怨恨你的,就算這些年過去,想想心裡也難平啊,但也就是想想意難平罷了……」

張銘當年也是受朱金奇的蠱惑,帶人加盟嘉樂科技,要不然留在宿雲生物,哪怕跟顧培軍、徐立桓不好比,但自認為能力不比費文偉這些人稍差。

費文偉後來也因為能力不足,主動離開新鴻臣的高管位置,但該得的股份一點都沒少拿——套現一部分股份做投資,跟那邊的私交甚篤,過得飛起的小日子,豈是他能比?

張銘跟肖瑞那兩三年,跟葉曉華接觸還不少,也知道他就是一個不著四六的花|花|公|子,做人做事跟他妹夫蕭意完全不能比,但人家就是能跟對人,還能跟得住,也許這就是他最大的本事跟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