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求婚啦

第一卷

兩天後, 另一場全球總決賽在香港舉辦。

春末初夏,維港風大,CFA Institute ResearchChallenge全球總決賽的會場設在中環,玻璃幕牆外是高樓與海, 廳內燈光明亮。

主屏幕上滾動著賽事主視覺和隊伍介紹。到了這一輪, 來的早已不是普通學生觀眾。評委、資管機構代表、CFA協會的人、各校指導老師、賽事方媒體、官方攝影團隊, 前後左右都是鏡頭。

京清帶隊的老師和學院領導坐在前排, 旁邊還有幾位專程來看決賽的校友。

付終然、榮南辭和沈逸他們也一塊來了,和蘇墨橋坐在後面一些的位置。

比賽還沒開始的時候,付終然還特意把照片擺出來給沈逸看, 就是兩天前長曲棍球賽上大屏被人拍下的擁吻照。

其實也是怕蘇墨橋和沈逸尷尬,畢竟上次在家裡見過一面後,兩人後面幾乎再沒有交集, 付終然再傻也猜出來了, 肯定是這小子沒藏住, 穿幫。

沈逸不覺尷尬, 一貫的神色如常, 看到了也當沒看到, 反倒是蘇墨橋難為情得不行, 趕緊讓付終然關掉。

「別人拍你們明顯比你們自拍要好看,回頭記得讓應洵之把他那張朋友圈置頂換成這張。」末了沈逸做完評價,還貼心地給蘇墨橋提了建議。

蘇墨橋支支吾吾, 半天才憋出一個「好」字。

付終然和榮南辭在一旁憋笑憋得肚子都疼。

不過很快他們就笑不出來了,因為比賽即將開始。

付終然和榮南辭照舊聒噪, 誰都說自己不緊張,可主持人一上台,榮南辭就開始無意識地轉筆, 說這場子比自己想得還誇張,末了嘴上還嫌別人吵,眼睛卻半刻都沒離開過舞台。

付終然更誇張,嘴上說著「全球賽也就那樣」,結果礦泉水喝得比誰都快。

只有沈逸安靜一點,坐姿很穩,偶爾側過頭和蘇墨橋說句話,聲音也很輕。

蘇墨橋也難得放下了尷尬,沉浸在比賽里時會回他一兩句。

後台,該說不說,參賽的人和觀賽的人都半斤八兩,此刻裴照正繞著礦泉水瓶轉圈。

「我他媽現在真的有點緊張。」他一邊轉一邊說,「我昨晚做夢,夢見我一上台把EV/EBITDA說成了KTV套餐價。」

賀臨坐在一旁低頭看平板,頭也不抬,「那還行,我夢見評委問我風險點,我當場背了一首《滕王閣序》。」

瑾瑜靠在化妝鏡邊,正在最後核對一遍數字,聞言終於笑了,「你們倆能不能有點出息。」

「你不緊張?」裴照問。

「緊張。」瑾瑜合上資料夾,眼神示意,「但不有他在嗎?」

幾人同時看過去。

應洵之站在後台另一側,正低頭調整耳麥,西裝挺括,肩背線條利落得近乎鋒利。神情挺淡的,只在聽主持人倒數流程時,抬手翻了一下最後一頁手卡。

賀臨忍不住「嘖」了一聲,「你看他這樣,搞得我現在這樣都像不專業的。」

裴照故意壓低聲音,「我合理懷疑這人沒有心跳波動。」

應洵之終於抬眼看過來,「你們要是真這麼閑,不如再把Q&A第三題過一遍。」

幾人立刻閉嘴。

話剛說完那一瞬,廳內燈光暗了半層,主持人上場,開始報幕,最後一輪比賽正式開始。

上一組團隊下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台側邊等,等應洵之他們那組上場的時候,蘇墨橋感覺整個會場都明顯安靜了一截。

主屏亮起,燈光落下,團隊成員依次站定。瑾瑜站在側邊,手裡拿著翻頁器,神情很穩。裴照和賀臨一個負責行業邏輯,一個負責風險與問答支撐,都是平時在學校合練過無數次的節奏。

應洵之站在最中間,剛開口,會場里最後一點細碎雜音也慢慢沒了。

蘇墨橋坐在台下看著他,忽然有種很奇異的感覺。

明明他們昨晚還在中環頂樓旋轉餐廳吃飯,應洵之特意帶她去的網紅餐廳,當時還順手把她不愛吃的香菜挑走,低聲問她今天一個人在酒店,是不是又沒認真吃午飯。

可現在燈光一打下來,他整個人卻像忽然被拉到了另一個世界裡,很亮。

台上的他,沒有一絲多餘的慌亂,連轉場和停頓都卡得剛好。

而此刻瑾瑜站在隊伍一側,把估值那部分講到一半了,也極穩。

蘇墨橋沒注意到,台上唯一那個女孩在講完最後一個核心假設時,目光在她身上有短暫的停留。

只是這目光已經是坦然,到這一刻,她很清楚,走到這裡,他們只是並肩的隊友。

比賽正式進入展示階段後,所有個人情緒都得讓路。她希望他們贏。

一路下來也正如瑾瑜所想,只是問答環節比預想里更鋒利。

前排有評委追著終值增長率問,也有評委盯著資本開支口徑不放,也有人把行業周期和政策波動一層層剝開,看他們到底能不能接得住。裴照答得漂亮,賀臨也穩,瑾瑜在關鍵地方補上一句。

蘇墨橋聽得一知半解,但也覺得他們這一組比前面表現都要好太多。

最後最重的一問還是落到了應洵之身上。

當時會場很靜。

是評委留給他思考的時間,還是臨場提問,但這個問題他沒有停頓太久,甚至沒有低頭看手卡。

大概就十幾秒,「我不會先說服您投它。」流利的英音從台上話筒傳出。

台下那位白人評委挑眉:「哦?」

應洵之語氣不疾不徐,「我會先說服您,市場現在為什麼低估它。因為只有當誤判被看清,投資才不是跟風,是定價錯誤帶來的確定性收益。」

評委席上,擁有華爾街三家頂級投資證券公司的經理顧問看了他兩秒,最後笑了。

「很好。」

最終結果公布前的那十分鐘,時間漫長得像被故意拉長。

主持人在台上串場,評委低頭匯總分數,攝像機在觀眾席和選手席之間來回切換,大屏幕一遍遍閃過各組剛才的精彩片段。

最後結果公布時,付終然先坐不住,膝蓋都在抖。榮南辭還在嘴硬,說第二也不丟人,話音剛落,就聽見主持人念出了他們隊伍的名字。

「獲得本屆CFA決賽冠軍的隊伍是——京清代表隊!」同聲傳譯的英文翻譯緊接著響徹整個大廳。

全場掌聲轟然炸開。

無可非議也毫無懸念,周圍所有人都激動站起來鼓掌,唯有蘇墨橋被定在位置上。

那時,掌聲被京清代表隊那幾個字引發的耳鳴隔住,腦中也只剩下這幾個字一遍遍回蕩。

無人知曉一瞬紅了眼眶的女孩內心,最先湧上來的情緒,竟然是恍惚,悵惘,如釋重負。

從去年到現在,從校賽走到這個總決賽的舞台,真的太久也艱難。

台上盛大耀眼的世界變得有些模糊,好在下一秒廳里光亮開,禮花炸起,台上的四個人霎時被鮮花、獎盃和一層層湧上來的道賀圍在中間。

攝影師立刻往前壓,長焦、側拍、近景,全都對準了領獎台。

俯拍鏡頭把整片金色紙片和歡呼人群一併收進去,而觀眾席後方的長焦鏡頭,正穩穩落在應洵之臉上。

蘇墨橋看不到被鮮花掌聲圍住的男生,只能看向後方屏幕。

屏幕鏡頭裡,他站在世界級賽事的領獎台中央,天生就該享受舞台的人,到此刻,她看到了他拿著沉甸甸獎盃還微微發著抖的手。

台下,付終然已經開始瘋了,「我就說!我就說他能贏!」

榮南辭一邊鼓掌一邊笑罵,「你剛剛還說第二不丟人。」

「那是謙虛!」付終然理直氣壯,「我們洵哥什麼時候拿過第二!」

到這她該說一句的,像他們一樣,發自內心大聲祝賀,可她開不了口,因為比開心激動興奮來得更多的是心疼。

真得很不容易,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是很多個平凡的夜晚一起,才終於抬起了這一刻。

屬於獎盃、舞台、合影、採訪、鮮花、祝賀的這一刻。

她一瞬不瞬看著台上奪目的少年,向來是焦點,也最忙碌,十幾分鐘里,他和賽事方、評委、老師一一握手,有合照要求的也沒法拒絕。

當時有很多台下的人都已經圍上去了,包括身邊的付終然和榮南辭。

這本來就是一個很圓滿的時刻。應洵之也這麼認為,冠軍落袋,老師在,同學在,朋友在,親眼見證他一路走來的那群人都在。

可真正合完影以後,連付終然和榮南辭都沒來得及上舞台,蘇墨橋就看到他不作停留,從台階一側走了下來。

那個時間點很巧。

工作人員還沒完全疏散媒體,幾台機位也還在做最後一輪補拍鏡頭,觀眾席前排站著的人不少,掌聲和道賀聲還沒停,整個場子仍處於一種勝利後的微熱餘韻里。

誰也沒想到,應洵之會在這個時候,直接走向觀眾席。

他穿過人群時,一路都還有人跟他說恭喜。

「洵之,講得非常漂亮。」

「應學長,恭喜冠軍。」

「晚上是不是得請客?」

「你們這一組今天真是穩。」

「洵哥!」付終然沖得太快,差點沒把應洵之撞摔,「你知不知道剛剛主持人念名字那一瞬間,我心臟差點停了!」

榮南辭跟在後面,一邊笑一邊伸手扶他倆,「他心臟停沒停我不知道,反正我耳朵快被他震聾了。」

付終然立刻回頭,「你沒喊?剛剛是誰站起來鼓掌鼓得跟要把手拍爛似的?」

應洵之罵了兩嘴,就說晚上讓他們挑個地兒,好點的,他請客,結果別的人都聽到了也跟著起鬨,他就說了句大家都一起。

然後經管學院的老師也攔了他一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先去休息會兒,等會兒還有集體採訪。」

應洵之點頭,應得很快。

可腳步依舊沒停。

蘇墨橋坐在原來的位置,旁邊空著一個座位。

她一瞬不瞬看著男生走近,眨眼的功夫,他已經在她身邊坐下,似乎真的很疲憊,坐姿都有些脫力。

「你怎麼下來了?」女生沒意識到,此刻她看向男生的眼睛泛著紅。

「過來休息會兒。」

「可他們還在找你。」蘇墨橋注意到他頭髮上還有彩紙,很多,伸手,幫他一個個拿下來。

「等會兒再過去。」應洵之沒動,老老實實任她動作。

比起周圍人,兩個當事人算鎮定得可以。

可他倆未免有些平靜地太過格格不入,離最近的付終然覺得莫名其妙,首先注意到這邊。

沈逸抱著胳膊,榮南辭一邊和老師說話也是一邊往這邊瞄,不過學院領導和指導老師還在前排和其他隊伍寒暄。

蘇墨橋整理完後放下手,才發現他的目光一直沒移開過,這麼多人的場合下,這會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也有些茫然,他也不說話,那他是在等她說恭喜嗎?

抿抿唇,剛想開口,就見他忽然伸手,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了一個很小的絲絨盒子。

因為這個動作,周圍漸漸有人注意到了這裡。

付終然已經不說話了,榮南辭站在原地,眼睛慢慢睜大,沈逸最先反應過來,瑾瑜站在不遠處,被賀臨叫住時順著視線看過來。

就連兩台原本準備撤機的攝影機,也像捕捉到什麼,遲疑了一下,又重新穩住了方向,精準捕捉到台下座位席上的兩道身影。

周圍一下安靜,落針可聞。

應洵之只是專註看著面前女生。

可女生已經徹底呆住。

「應洵之……」

「嗯。」他打斷,「你先聽我說。」

他深吸一口氣,女生看到他臉上此刻出現了名為緊張的神情,明明剛才在台上也就最後奪冠那一刻能看見他鬆動感慨之類的情緒外露。

「鮮花,掌聲,冠軍,到這一刻,其實我挺圓滿了。而且說實話,下次我應該也不會再參加CFA了,太累,也太折騰。所以我想,大概不會再有比今天更好的時機,夠正式,也鄭重。」

完全是沒有預料到的台詞,蘇墨橋腦袋瞬時一片空白,連表情都暫時停頓。

他長篇大論說到這裡,蘇墨橋就看他起身,然後單膝跪了下去。

她呼吸一滯,雖然腦袋失去了思考能力,但眼淚幾乎是瞬間就涌了上來。

付終然在旁邊捂著嘴,眼睛都快瞪出來,「不是吧,他來真的?」

榮南辭已經徹底放棄表情管理,轉頭對瑾瑜說,「我就知道他憋著大的。」

此刻四周徹底靜了,只剩相機在咔嚓咔嚓忙個拍不停。

他在燈光正中央、在獎盃與掌聲之間、在無數機位和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仰頭看她,聲音其實是帶著抖的,很明顯。

「蘇墨橋,你大概不知道,你比一個冠軍重要得多。好不容易拼回一個獎盃,總該有點像樣的獎勵。別的我也不要,我只要你。」

他頓了一下,然後把盒子打開,打開盒子的手都在抖,一枚戒指靜靜躺在裡面,燈光從四面落下,把那點亮折得很清。

不是很誇張的造型和尺寸,但是精緻又華奢。

她看他眼眶也紅了,生怕再多說一句眼淚也要掉出來,所以沒有多餘的鋪墊,也沒有刻意的煽情,開口很急——

「所以,說了這麼多,蘇墨橋,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全場安靜了不到兩秒後,又等不及女生的回答,下一秒沸騰起來。

「答應他——!」

「答應他!」

「答應他!!!」

付終然和榮南辭是最先喊的,也是喊得最大聲的,幾乎恨不得替全場做氣氛組,瑾瑜和沈逸也在笑,抬手跟著鼓掌,兩人神情如出一轍。

蘇墨橋當時眼裡只有他,就這麼望著他,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止不住,根本止不住,只顧得上哭,話是根本說不出來的,只能比他還急,比他還用力地拚命點頭。

於是整個會場徹底炸了,掌聲重新掀起來,比剛才宣布冠軍時更熱。

她想說願意的,非常非常,可是如鯁在喉,沒關係,點頭那瞬間應洵之就把戒指套到了她中指指根,分毫不差。

付終然第一個喊出聲,當時他眼睛也紅了,「真有你的啊,今晚慶功宴直接改辦訂婚宴得了,今晚不按照酒席那一套來我們不去的啊!」

榮南辭和沈逸都笑了,旁邊的同學們也跟著起鬨鼓掌,連學院老師和領導都忍不住笑著拍手。

鏡頭為了抓拍全壓了過來,正前方、側後方、遠景、特寫,把應洵之低頭替她戴上戒指的畫面全方面完整收了進去。

那天香港的夜很亮。

而應洵之在滿場燈火未熄的時候,與她緊緊相擁。

鮮花、掌聲、鏡頭、朋友、老師、同學,全都在這一刻成了背景。

後來那組照片傳得很廣。

最先發出來的是賽事官方圖集。冠軍隊伍站在主屏幕下,獎盃被燈光照得明亮,四個人並肩而立。

應洵之站在中間,眉眼冷靜,這場全球總決賽冠軍是他人生里一個拿得不算容易的節點,確實值得紀念。

隨後是京清大學經管學院的推送。

標題寫得剋制而正式,《京清大學代表隊獲CFA Institute Research Challenge全球總決賽冠軍》



正文從賽程寫起,從區域賽、半決賽、全球總決賽一路寫到最後的奪冠時刻,配圖是標準的領獎照、答辯照、評委合影照,以及隊伍和學院老師在會場外的合照。

整篇稿子一如既往地穩重、漂亮,行文里全是「青年學子」「國際賽場」「學術能力」「綜合素養」這樣的大詞,說白了,就是一份無可挑剔的捷報。

可真正讓整個學校徹底沸騰的,不是這篇正式推送。

是緊接著被傳開的另一組照片。

就是京清校草單膝下跪的求婚場面。

當時學校論壇、朋友圈、學院群、新媒體賬號、校友群,所有地方都在傳。

有人感嘆這是「京清經管院最體面的高光時刻」,有人說「全球冠軍和求婚同一天,現實比小說還敢寫」,還有人把那張觀眾席里的照片存下來,標題也一個比一個惹眼,說什麼的都有。

《全球冠軍現場求婚:國內最高學府京清大學經管學院把人生高光過成了實況轉播》

《領獎台下的戒指盒》

《鮮花、掌聲、冠軍與她:屬於京清校草應洵之的一天》

連一向謹慎的學院官微,後來都補發了一條短訊。

沒有正面寫求婚,只轉了一張頒獎後的全體合影,裡面有蘇墨橋,文字也不過寥寥幾句,說京清代表隊於國際頂級金融賽事中奪得全球冠軍,青年才俊,意氣風發,望再接再厲,來日方長。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那組照片都掛在論壇熱帖里,熱度持久不下。

春末的風吹過京清主路,電子屏一遍遍滾動那條新聞,大概是那幾年裡學校留存播放時間最長的一條,應該持續了有大半年,就八個字。

全球冠軍,載譽而歸。

而在那條新聞下方,被無數人截圖、保存、轉發的,是另一場沒有預告的卻盛大璀璨的求婚。

他贏了世界,也在世界還未來得及退場的時候,走向了屬於他的全世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