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咬死了自己沒有害薛蟠的動機,也篤定這件事就是問到薛姨媽頭上,薛姨媽也得先維護她事後再做計較。
而鶯兒呢。
她徹底傻眼了。
寶釵吩咐鶯兒做事時,一向都是提前清場,沒有第三人在的。鶯兒給寶釵回這些事的時候,也是尋沒人的時候回。
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寶釵死不認帳了,到成了她與她老子娘包藏禍心了。
最讓鶯兒百口莫辯的是那些假銀票只有她和她老子經手,事後又是她替寶釵收著的。如今真銀票不翼而飛,所有的事又都是她傳話,她老子娘做的。想到奴才背主會是什麼下場,鶯兒就慌了。
她給堂上的苗大人磕頭,說自己都是聽命行事。
又給一旁的寶釵磕頭,「姑娘你說句話呀,姑娘,你說呀!奴婢沒有背主,沒有呀。」
寶釵:「你是我身邊的大丫頭,我房裡一應事宜都是你管著,假銀票是怎麼回事我不清楚,難道你也不清楚?
你爹娘說,是聽了你的話才做些這事。你又說是我吩咐你的,那你好好想想,是你自做主張還是你與你爹娘合謀詐騙主家銀錢?」
鶯兒一愣,瞬間便明白了寶釵話中之意。先是跌跪坐在那裡,隨後怔怔的看了寶釵好一會兒,最後再轉頭看上面坐著的苗大人,完事才緩緩收回視線。
苗大人看看一臉鎮定的寶釵,再看看眼中已滿是絕望和決絕的鶯兒,不禁在心底搖頭:
這薛家姑娘竟然當堂逼迫婢女認罪,也是好決斷。
不過單瞧她這般行事,到也更讓人斷定她就是那幕後之人。至於那三十萬兩假銀票…未必不是她給自己留的後手。
除了時運不濟了些,這薛家女也是好心機好手段。
雖然鶯兒還沒有認下所有罪名,但苗大人卻已經對事態後續走向瞭然於心,也對結果並不意外。
至於鶯兒認罪後,還要不要往下查…苗大人表示沒那個必要。
這麼說吧,鶯兒認罪了,這件案子就可以到此為止了。
若是非要往下查,那結果定然不是薛家想要的,同樣也是他們要不起的。
薛家也是百年望族,枝繁葉茂,闔族不知有多少已經嫁出去的姑奶奶和待字閨中的女兒。
薛家女是這個案子的主謀,但受害的一方也是薛家人。
縱是為了自家的名聲,闔族女眷的前程,薛家也定然不會在公堂上追究對錯真假。
可以說,若苗大人繼續查下去,被害的和害人的都不會領他的情。
在這個時代,奴才背主的刑罰永遠是最重的。
就像寶釵之前說的那般,她認下所有罪,也是罪不致死。但鶯兒不同,一但認罪,必死無疑。
鶯兒不想死,但她更不想老子娘去死。
要麼死她一個,要麼一家三口共赴黃泉,鶯兒別無選擇。
她只求自己將一切罪名攬在自己身上後,姑娘能放過她老子娘。
緩緩坐直身體,鶯兒先轉頭對寶釵磕了三個頭,「姑娘,千錯萬錯都是鶯兒的錯,還請您,請您原諒我爹娘。」
寶釵輕輕頷首,「你爹娘是府里的老人,以前什麼樣,以後還什麼樣。」
聽到這話,鶯兒就是一陣苦笑。姑娘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又怎麼可能照顧得了她爹娘。她所求的不過是姑娘別殺人滅口罷了。
雖是這麼想,可鶯兒還是又對寶釵磕了三個頭,之後膝蓋一轉,就對著堂上的苗大人磕頭認罪,「奴婢黃金鶯,因自小嫉妒姑娘樣樣都好。後見姑娘得罪權貴,前程未卜,便起了歹心。假傳姑娘之意,命令他人詐騙主家財物。」
苗大人嘆了口氣,意思意思的問了一回,「所得財物現在何處?」
鶯兒咬了下唇,胡編道:「前日被雨水打濕,晾曬時又被貓兒咬碎了。」
『好一隻視金錢如糞土的貓兒!』
苗大人可有可無的點了下頭,見一旁的師爺也已經將這句話記錄下來了,便又看了一眼下面站著的某兩個衙役。
「那銀子票既是薛王氏拿出來的贖金,自是要讓薛王氏清楚那銀票的去向。來人,傳薛王氏上堂。」
衙役應聲出去,寶釵與鶯兒仍舊跪在堂上。苗大人則是坐在上首細看了一回所有人的證詞,時不時的再看一眼跪在下面的寶釵和鶯兒。
。
寧寧只派了人來旁聽,既沒親自過來,也沒有做出任何干預的暗示。此時常信見是這種走向,連忙派了個小太監去請示寧寧。
若是在這種證據確鑿的情況下,還讓寶釵脫了罪…也不知道寧寧會做什麼。
這個時空,主子犯了事,就經常讓奴才們頂罪。這不是第一起,也不會是最後一起。縱使寶釵機關算計,可真相也不是她三五句就能混淆顛倒的。
此事定然會傳遍整個京城,甚至是與薛家有關的人以及薛氏族人耳中。
就算她逃過了律法制裁,但薛家可不單單是他們這一支。王子騰被貶官後,薛家對長房的畏懼就消失了七成。等確定薛蟠充軍流放的事不可更改了,那薛氏族人就會先拿寶釵祭天。
要麼直接逼死寶釵,要麼將寶釵關進家廟,此生都不放她出來。
薛蟠要繼續流放,薛姨媽又被寶釵傷透了心,縱使還顧念母女親情,最終能做的也不過是促成寶釵活著進家廟罷了。
你說甄氏?
沒有血緣,也沒有處出感情的祖母,人家憑什麼為寶釵出頭?
若寶釵是個好的,興許還有點投資的必要。可寶釵狠起來都能弄死親哥,給親娘下藥了。這種性情的姑娘,誰願意沾染?
反正甄氏是下定決心堅決不插手那娘仨的事了。
寧寧寫了張字條,又蓋了她的公主印簽,隨後便讓人第一時間送給苗大人。
字條上也沒寫什麼,從頭到尾就兩句話。這兩句話的意思也極為簡單。
一是寶釵做為鶯兒的姑娘,不管鶯兒做了什麼,她都有失察和約束不當的責任,不能不罰。
二是鶯兒是薛家家生子,定是常年累月受了些潛移默化的影響這才行差就錯。請苗大人看在鶯兒『年少無知』的份上饒了她的死罪,改為流放風都衛所服役。
風都衛所,就是薛蟠充軍流放的地方。若是鶯兒也去了風都,二人必會有所往來。
鶯兒比寶釵略年長了些,也是花一樣的年紀。流放的日子不好過,但薛蟠除外。以鶯兒的心機手段,未必不會扒上薛蟠。
這二人湊到了一塊,也夠寶釵喝一壺的了。
……
小太監往來送消息,騎的都是高頭大馬,速度自是比乘馬車的薛姨媽快一些。
於是在薛姨媽剛剛坐上往馬車往刑部大堂來的時候,寧寧的紙條便已經送到了苗大人案前。
王子騰是四月末被貶的官,而這會兒還不到五月中旬。寶釵在園子里陷害黛玉,進而帶出來一連串的事故……這些事苗大人都還印象深刻著呢。
但這會兒拿到寧寧蓋了印簽的字條,仍讓苗大人有些意外。
旁人怕落人口舌,皆是著人面授交待。偏這位公主是個有恃無恐,縱使回頭這張字條會夾在卷宗里封存,她也無所顧忌的。
這還是個……性情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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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字條交給一旁的師爺,那師爺抬頭看苗大人,二人對視一眼後,便將這字條夾在了一堆供詞里。
薛姨媽在見到那倆個衙役的時候,就各給了這二人一個荷包,向他們打聽堂上的情況。
有些事情都是長久默契堆砌而來的,即便苗大人沒有明說,但那兩位衙役卻是知道苗大人是什麼意思的。於是接了荷包後,便將堂上的情況一五一十的學與薛姨媽知曉。
寶釵被帶走的時候,薛姨媽生氣憤怒絕望,各種情緒將她本就不夠聰明的腦子砸成了漿糊。等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了,薛姨媽就又開始擔心起寶釵的情況了。
她在想寶釵會判個什麼罪,會不會死,會不會像她哥哥一樣流放。
一邊想事情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一邊哭著回憶寶釵往日里的那些乖巧懂事,孝順貼心。
她的女兒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偏就在這時,衙役們入府了。然後薛姨媽聽完了衙役的話後,雖然心還亂著,卻也有了決斷。
既然鶯兒認了罪,兒子也沒傷著,那剩下的事情就需要勞動官府了。
不多時,就在寶釵膝蓋都跪得沒知覺時,薛姨媽終於來了。
苗大人沒說旁的,等薛姨媽也跪下來了,便讓鶯兒再將剛剛供認不諱的話再與薛姨媽交待一番。
等鶯兒說完了,苗大人才問薛姨媽是否要繼續追查那筆銀票的下落。
要查呢,那肯定是徹查到底了。要不查呢,咱們這個案子今兒就可以辦結了。
此時的薛姨媽還以為那三十萬兩銀票在寶釵手裡,或者說,除了寶釵自己,就連鶯兒都有這種懷疑。
哦,已經分到錢的常信等人不算。
薛姨媽聽明白了苗大人的意思,當即就表示銀子沒了就沒了,沒人傷亡就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呀,被土匪劫了還能在土匪窩裡好好養著。官兵剿匪時既沒被土匪宰了,也沒被官兵誤殺,這都幸運的超綱了。
苗大人心忖了一句,便對薛家這起案子做了判決。
寶釵雖非主謀但有失察之職,杖二十。
黃金鶯包藏禍心,欺上瞞下,詐騙主家錢財,念及年少無知,不曾受人教誨,判其流放。
等苗大人一口氣將數位涉案人員的判決都念了一遍後,他才讓人抬了條凳上堂,對著面色已經徹底慘白的寶釵說道:
「刑杖二十,即刻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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