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何知府第二次進宮,也是他第二次進入議政殿。
上一次來此,還是春闈上榜,他與一眾准進士來宮裡參加殿試。
而這一次…就挺感慨的。
之前他就站在大殿外,親眼目睹受兩代帝王溺愛的嘉儀公主是怎麼將御史台的御史們逼上牆的。
心裡震驚震撼的同時,也再不敢小覷高座上首的那位公主了。
看似胡攪蠻纏,無理取鬧,實際上她說的每句話都不是無的放矢。
何知府已經猜到寧寧讓他上早朝的目的了,想到他一會兒必須實話實說的『真相』,一顆心都麻了。
當眾說出那些話,他不光會得罪御史台,讓吳御史闔族三代不能科舉,還會得罪王家,史家以及賈家……
可若是他不實話實說,或是說得不讓那位公主滿意…想到這裡何知府心下一凜,不禁苦笑。
原來剛剛那一場針對御史台的奏事,還是一場殺猴儆雞。
想他何某人何德何能,竟然用得上這樣的警告。
「臣何文康叩見皇上,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嶼宸讓何知府起身後,又看向寧寧。
寧寧半側身歪頭看麻溜麻起來的何知府,聲音帶笑的說道:「何知府,將從昨天本官讓人去府衙報案,到今天早上進官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與當今和諸位大人細細說來。」
何知府聞言連忙應道:「是。」
不想何知府剛要說話,就又聽見了寧寧說道:「保齡球,呃保齡侯何在?」
史二叔不想寧寧會喊他,連忙從朝臣隊伍中站出來,「臣在。」
寧寧:「王子騰大人還在榮國府善後,但好在今天早上你也在榮國府,一會兒何知府若有什麼遺漏的地方,還請保齡侯為其補充。」
史二叔心下苦笑,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來,「公主放心。」
賈政父女三人發瘋的時間正好是寅正一刻,這個時間不少官員都是已經起床洗漱,陸續出門了。就算消息再靈通的人家,也幾乎不會那麼早就收到消息。
此時嶼宸與滿朝文武聽到寧寧說保齡侯也在榮國府,無不詫異。隨後又想到寧寧說王子騰還在榮國府善後……一時間,眾人都不禁好奇起榮國府發生了什麼事情,還需要王子騰留下善後。
難道說,殺了史家長房孤女的人是王家人?
而就在眾人各種猜測的時候,何知府組織了下語言便將這一天一夜發生的事一五一十,毫無錯漏的說了出來。
他是何時收到公主身邊人報案的,又是幾時入的榮國府,見完公主又見了誰,又是帶了多少人留守榮國府保護兼查案的。這些眾人聽聽便罷,並無誰放在心上,等到何知府將今早寅正一刻發生在大觀園正門外的那場菜雞械鬥說出來時,滿朝文武都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問題。
到這裡時,包括嶼宸在內的人都還沒往玄幻風上想。可當何知府說到他被人叫到省親別院內,親眼目睹榮太貴人瘋了似的要投湖時,眾人全都用一種又震驚又懷疑的神色打量何知府。
還力大無窮,無人能攔?
騙,騙人的吧。
等何知府說完,寧寧見嶼宸等人皆不言語,又出聲道:「保齡侯!你也說說你今天早上都在榮國府看到了什麼吧?」
寧寧知道王子騰極會做官,也極有心機手腕,最會審時度視,所以今天早上才故意將王子騰留在榮國府。
而史家的兩個兄弟,史二叔不及史三叔精明,更沒有史三叔的果斷機辯。那會兒讓兄弟兩個選誰上朝誰留下,寧寧就篤定留下的會是史三叔。
因為史三叔認為榮國府這邊的事情更棘手。
寧寧知道賈母肯定會利用御史台的聞風上奏對付自己,正好她也一直瞧不慣御史台的行事作風,借著今天的事殺雞儆猴,也省得以後再有人利用御史台生事。
收拾完御史台,再讓人進來講玄幻故事,到也剛剛好。
只是史二叔卻沒寧寧的好興緻。
史二叔一個字都不想說,可寧寧偏就點名讓他說。見當今也沒出聲反對,史二叔也只能硬著頭皮將早上看到的那一幕學了一遍了。
等史二叔說完,寧寧才緩步走出自己的座椅前,一邊撫裙落座,一邊朝一旁的小宮人伸了下手。那小宮人立馬轉身去給寧寧倒了杯熱茶將涼掉的茶替換下來。
嶼宸高座上首龍椅,身邊並無桌案。而寧寧坐在嶼宸下首,靠里一側卻擺了個小桌案。
上面放了筆墨紙硯,水果點心,還有熱茶。
可以說,皇帝口渴了都得現讓人上茶,而寧寧只要坐在那裡,熱茶,點心就都擺好了。
抿了口茶,寧寧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對嶼宸說道,「前一日史大姑娘投井,後一日太貴人投湖,又有同族殺戮,父子相殘…這麼多的事總不會也是兒臣逼的吧?」
吳御史臉色慘白的癱坐在地上,不敢置信的看看上面,又看看左右,最後視線落在史二叔身上,眼中都是祈求和期待。
不是這樣的,這和當初說的不一樣呀。
當初不是說好了,他跳出來彈劾嘉儀公主,你們史家人……
史二叔壓根就不知道賈母的人跟吳御史說了什麼,若是寧寧沒搞這麼一場,史三叔正常上朝,說不定還真會按著賈母預先設想的那般發展。可惜史家最聰明的人被留在了榮國府,王家有能力息事寧人的那個也被寧寧留在了案發現場。
於是此時接收到吳御史的視線,史二叔不光不明所以,還特別憎恨這個攪事精。
若不是這個吳御史沒事瞎嗶嗶,也許就沒有現在這一出了。若是讓人傳出史家血脈自帶瘋病…他一定要帶著史家兒郎打上吳家,掘了吳家的祖墳。
吳御史一見史二叔的神色便知大事已去,當即就朝著嶼宸哭拜,「臣有錯,臣不該道聽途說,皇上開恩呀。」
不等嶼宸說話,寧寧就見縫插針的補了一句,「審都沒審就心虛成這樣,可見也不是個有風骨的。」
嶼宸看了寧寧一眼,隨即不耐的說道:「拖下去。」
話音一剛下來,殿外的禁軍侍衛便走進來將還在哭求的吳御史拖了出去。
闔族三代不得科舉!
想到吳御史的下場,滿朝文武都不由看向捧著茶杯的寧寧。
好一個…婦人之仁!
「父皇,都說口說不憑,眼見為實。不如,」寧寧頓了下,笑眯眯的對嶼宸提議,「不如讓人抬了賈政父子和榮太貴人進宮,也給諸位大人瞧瞧?」
「胡鬧!小心太上皇捶你!」
就知道你不會同意,姐兒才這麼提議的。
對著嶼宸做了個鬼臉,寧寧倒是沒再說什麼了。
這是今天早朝最後一件事了,這事告一段落後,嶼宸便帶著寧寧離開了議政殿。
嶼宸要帶寧寧回未央宮,寧寧想著一件事說兩遍挺麻煩的,便提議直接去太上皇的大明宮。
在吳御史還未跳出來彈劾寧寧的時候,太上皇那裡就聽說了賈家的奇葩事。還沒來得及表示震驚呢,就又聽說了早朝上發生的事。與戴權提了一回寧寧心黑,就聽宮人說寧寧與嶼宸往大明宮來了。
一時到了大明宮,寧寧與嶼宸分別與太上皇行禮,隨後嶼宸坐在了戴權親自搬來了椅子上,寧寧則是半點不客氣的坐在了太上皇對面。
隔著炕桌,坐在炕上的寧寧心情極好的問太上皇,「您是想先傳御膳呢,還是想先聽賈家的八卦?」
太上皇冷笑,「先說事,朕再決定留不留你用膳。」
「行吧。」寧寧沒什麼規矩儀態的聳了下肩,用一種非常有側重點的敘述方式,將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學與太上皇和嶼宸知道。
「這事還得從正月二十一那天說起。也不知道王家是怎麼教女的,重利盤剝,包攬訟訴,無故生事挑釁……」
寧寧沒直接說史湘雲做了什麼,而是將王家女和鳳姐兒架了起來,這之後才將史湘雲拿官家千金六品女官比戲子,她讓人拿沒上幫的鞋底子掌摑一干人的事學了一遍。
在這個過程中,寧寧還強調了一回被鞋底子掌摑的人,就沒一個是有爵位誥命和功名的。
「……那史湘雲肯定沒死,但具體被賈家那老太太藏在哪我,我就不知道了。」
「說了半天,你還沒說那爺仨到底是怎麼發瘋的呢?」
旁的太上皇和嶼宸並不關心,但賈政三人會發瘋這事,別說帝王了,就是換成了普通人都不可能不在意。
「這個最簡單了。我雖不懂這些神神叨叨的事,但我有銀子呀。花了五百兩銀子,請寶玉的乾娘馬道婆做了法,那爺仨就鬼上身上了。」
「什麼?」
「此話當真?」
寧寧點頭,「早前出門應酬的時候,偶然聽說馬道婆極會整治人。只用紙剪的紙人,紙絞的青面鬼,再寫上各人的生辰八字,就可以將人整得死去活來。
我這次就想試一試,若她真有道行,那肯定是要將此事說與您和父皇的。若她只是造謠撞騙,那我就讓人將她送官。
但你們還別說道,這五百兩銀子花的真值,我當時都驚了。」
太上皇/嶼宸:難以置信,不敢相信!
寧寧眼底閃過一抹促狹,又對著二人提議:「你們長這麼大是不是還沒見過中邪發瘋的人?要不要讓人將他們爺仨抬進宮,咱們也漲漲見識?」
太上皇聽罷沒好氣的瞪了寧寧一眼,隨即轉頭吩咐戴權,「立即秘密提審馬道婆,若有抵抗,格殺勿論。」
戴權得令欲走,寧寧又連忙喊住他,「抓人的時候一定要搜身,最好剃光了光發,再從頭到腳給她換身衣裳。」
戴權明白點頭,謝過寧寧提醒後便迅速帶人出宮。
等戴權離開,太上皇還想問寧寧什麼,可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問。
見寧寧還坐在他對面眼巴巴的等著開飯,就更心煩了。
朝她揮了揮走,又朝嶼宸也揮了兩下手,用眼不見心不煩的姿態將蹭飯二人組攆走了。
寧寧撇了下嘴,又跟著嶼宸去了未央宮。
嶼宸到是供了寧寧一頓御膳,隨後又讓寧寧留在宮裡。寧寧卻搖頭,「您與太上皇是見過大世面的,我還小什麼都沒見過,如今好不容易有個增漲見識的機會,哪能錯過?
賈家那老虔婆敢如此算計我,也是個心裡沒數的。我若不一次將她制服了,她還以為我好欺負呢。」
說完又告訴嶼宸她最近都不上早朝了,便帶著人出了宮。
嶼宸:「……」
唉,也不知道這性子隨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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