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是前一天沐浴時腿抽筋,『意外』溺死在浴桶里的。
他這一死,寧國府闔府上下都有種徹底解脫的釋然和安心。
就連空氣都彷彿沒那麼臭了。
賈蓉親自去城外道觀與賈敬報喪,賈敬聽罷長嘆了一聲,只說了句『知道了』,便將賈蓉打發了。
等賈蓉從城外回來,寧國府就正式進入了治喪程序。
秦可卿經常與寧寧往來,自是知道林家對賈家是什麼態度,於是這次秦可卿沒給林家送訃告,而是按交情只給寧寧送了一份。
她們倆,一個是記在先太子夫婦名下的女兒,一個是先太子的親生女兒,所以於情於理寧寧都得往寧國府弔唁一番。
知道賈珍沒了,寧寧還小小的感慨了一回。
那噁心玩意兒終於死了。
寧寧聽寧國府下人說了死因,還真就相信了賈珍是死於意外。而事實上,賈珍是被秦可卿安排的人溺斃於沐浴里的。
而殺他的主要原因,是因為秦可卿發現賈珍與平安州那邊的聯繫越來越頻繁了。
秦可卿越來越滿意自己現在的生活,她不想自己的生活再發生什麼變化。而平安州那裡的人和事就像一把懸在她頭上的開了刃的刀,讓她的那顆心也一直懸著。
因著寧寧,秦可卿的先太子私生女身份早就公開了。
又因著不想讓人覺得女眷應酬時請寧寧是為了羅剎國的支持,便每次都會給秦可卿也下一張帖子。看起來就彷彿是做嬸娘的只是在單純的邀請夫家侄女赴宴一般。
身份不在是什麼秘密後,秦可卿便也知道只要她自己不作死,無論哪位叔叔上位,都不會苛待她這個親侄女。
但若是平安州那邊成功了,同父異母的兄弟未必會善待她這個姐妹。而若是朝。廷這邊的叔伯知道寧國府一直在暗中與平安州往來,那也定然容不下她。
如今送走噁心人的公爹,徹底斷了寧國府與平安州的往來,也算是她用破釜沉舟的方式,給自己的一個交待。
事以密成。
秦可卿做這件事的時候除了動手的那個心腹下人誰都不知道。待葬禮後,秦可卿再以賈珍過世的理由將侍候過他的下人都放籍出府……就這件事也就徹底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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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國府給親戚故舊發了訃告,就低調卻不簡薄的給賈珍辦起了後事。
賈蓉早已成年,一直養在寧國府的賈薔也能跟著忙前忙後。榮國府那邊的賈璉也來走了個過趟,問問需不需要他幫忙。見這邊都有條不紊的忙碌著,便也只像旁人那般上香祭拜一番,之後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賈赦在外客及族人還沒來上香祭拜的時候,來了趟寧國府。然後在人都上來的時候,便揮一揮衣袖的回了榮國府。
賈政到是帶著他的那些門人清客在這邊呆了許久,儼然已經以賈氏一族的新族長自居了。
寶玉是跟著賈母等人過來的,他都沒往前面去,便只混在女眷這邊。
惜春與迎春在寧國府這邊養了一陣子,一直到中秋前才被賈母接回去。這次惜春的親哥哥沒了,惜春雖對這個哥哥沒多少感情,但對她侄媳婦卻有幾分真心,於是便以回來幫忙為由拉著迎春來了寧國府。
仍舊住在之前秦可卿給她收拾出來的小院里,日常就陪在尤氏和秦可卿身邊。
迎春雖話少懦弱,卻也能陪著尤氏說上兩句話。惜春一直跟在秦可卿身邊,她的變化則讓不少人心下震驚。
不管當年寧寧因著什麼原因推了秦可卿一把,但秦可卿卻在知道惜春和迎春有可能死於內宅傾軋時,也拉了迎春和惜春一把。
惜春自小就生活在虛情假意,敷衍了事的環境里。生病時秦可卿將她接回家,還延醫問葯的照顧她。這對於一個自小缺愛,從未得到過什麼偏愛的人來說,意義非同一般。
在心性養成的年紀里,擁有了一份溫暖,惜春自是會有所改變,只是之前在榮國府並沒有機會顯出來罷了。
而生病之前,惜春待迎春也不過是一份與探春不相上下的姐妹情份。而生病之後,一起在寧國府養病的日子,卻讓惜春與迎春都多了份同病相憐的親近。
她們都有一個不管她們死活的爹,一個對她們不上心的親哥……
……
賈珍的死,其實對於很多人來說並沒有多少影響。
畢竟他得了那麼個臟病,渾身惡臭,皮膚化膿,早就不出現在眾人面前了。這會兒他沒了,好多人還在心裡計算了一回上次見他是什麼時候呢。
不過賈珍到底是賈氏一族的族長,他死了,族長之位空虛,賈蓉年輕又未必能服眾,於是一些賈氏族人就都起了心思。
整個喪禮上,不光賈政在這裡指手劃腳,以賈蓉的直系長輩自居,一些名不經傳的老傢伙們也都在倚老賣老。
不過賈蓉是個頭鐵的,又剛剛見過賈敬,這會兒不管是誰說了什麼,他都是一句『知道了』,但一應大小事宜卻依舊按著他和秦可卿定下的規矩來。
而賈政等人呢,他們就是在靈堂上痛快痛快嘴,所以壓根也沒注意到賈蓉對他們有多敷衍。
寧寧乘車過來的時候,賈家的那些個族老族人們還在因為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與賈政絮叨個不停呢。
更有些與賈代孺同輩的族老,張口閉口都是賈政被罷官的事。
別說受內眷娘們連累,人家王子騰一口氣攤上倆個,不也照樣混得風生水起?
說來說去,就是你沒本事。這才丟了你老子臨終給你求來的官。
既然沒本事,就不要惦記那些不屬於你的東西了。
……
寧寧的馬車從寧國府側門進入,再在二門外停下。待她提著裙子一角踩著馬凳下馬車時,惜春這個秦可卿的小跟班也已經等在這裡了。
「請郡主安!」知道林家不願意跟賈家扯上關係,惜春也沒喊什麼『姑姑』,非常客氣的換了寧寧一聲『郡主』。
見寧寧不語只看著惜春,便有丫頭上前說道:「這是先珍大爺的胞妹,四姑娘。」
「竟都這麼大了?」聽說面前的小姑娘是惜春,寧寧眼底閃過一抹詫異,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回一身素衣的惜春,這才勉強從記憶里找到一點熟悉的影子。
小孩子一年一個樣,認真說起來,上次見惜春好像還是那年在榮國府小住的時候呢。
這會兒見她出現在這裡,不由又想到之前秦可卿去郡主府閑聊時說的話,當即便揚起了一抹笑想要說點什麼。
可轉念間又想到自己是看在秦可卿的面子上來弔唁她那死了的公爹的,於是又趕忙將臉上的笑收了收。
由著惜春領著她進寧府內院,少時事畢,去後院正房花廳與未亡人尤氏說了句『節哀』,寧寧便坐了下來。
賈珍這一生也沒修下好德行,他死了真心為他掉眼淚的竟是一個都沒有。若不是必須得拿著帕子表現一回哀傷,尤氏都能大笑個三天三夜。
泥嘛,老娘再也不用被那該死的臭蟲暈得頭暈眼花了。
泥嘛,老娘再也不用忍著噁心哄著那遭瘟的男人了。
泥嘛,老娘再也不用一天好幾遍的沐浴,將自己洗禿嚕皮了。
……
花廳這邊,除了賈氏一族的女眷,四王八公以及沖著秦可卿面子來的女眷也有不少。
有些寧寧不認識,有些則與寧寧熟識,於是三三兩兩的倒是湊在一處各說各的。
寧寧等秦可卿得空與自己說上兩句話,之後再按習俗留下來吃頓白事宴,完事再與其他準備離開的女眷一道出來。
瞧著天有些陰,似是要下雪。想著黛玉今日去張翰林家玩,便決定去接黛玉回家。
不想馬車剛走出寧國府,就聽見有人在喊什麼『薛大哥哥』。寧寧好奇,掀開車簾往外瞧,就見寶玉,薛蟠以及一個長相極為秀氣的小公子站在寧榮街上說話。
易嬤嬤探頭瞧了一眼,復又收回視線的對寧寧說道:「那位是秦家小公子,秦鍾,是小蓉大奶奶的兄弟。」
一聽說是秦鍾,寧寧便厭惡的將車簾放下來了。
一個在給姐姐送殯的時候先與小尼姑私混,再與寶玉胡來的傢伙,真是看一眼都嫌噁心。
不過眨眼間寧寧又想到寶玉現在應該還是個『孩子』呢,就又笑得眉眼彎彎的。
易嬤嬤不知道寧寧在笑什麼,卻也知道能笑得如此幸災樂禍,肯定沒好事。
不問,也罷。
少時馬車到了張翰林家,寧寧原本無意進去打擾,但張家的下人見家門口停了這麼一輛郡主級別的馬車,還有那麼多的侍衛隨從,不由第一時間將消息一層層報了上去。
再之後張夫人親自迎了出來,倒弄得寧寧盛情難卻下,只得隨她入了府。
也是來得巧了,今日張大姑娘生辰,請了不少閨閣貴女,史湘雲也正好在其中。
剛剛寧寧過來的時候,史湘雲正天真無邪,心直口快的跟黛玉說什麼老太太這兩年老了許多,「但凡我親娘還活著,就是讓我立時死了也無妨。」
黛玉聽了這話,當即就懟了她一句,「然後讓你娘承受喪女之痛嗎?」
史湘雲一噎,瞬間紅了眼眶,隨即又故作堅強的對黛玉說道:「好姐姐,老太太上了年紀,縱是有再多的不是,也有一兩日是好的。我不信姑媽當真就這麼狠心,一點舊情都不念。
……古人常說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老太太上了年紀,姑媽的身子也不好,若是一直這麼僵著,回頭再…豈不生生留了遺憾?如今林家蒸蒸日上,又般行事,是不是真像旁人說的那般瞧不起賈家?」
史湘雲說完,又去拉黛玉的衣袖,不想黛玉不慣著她,直接將她的手甩開了。
一旁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見了,當即就替史湘雲抱打不平,「你做什麼?雲兒又沒說錯什麼。她一一番好心勸說,你不領情便罷了,何苦這般對她?」
寧寧聽到這裡,當即沉著臉問道:「那這又跟你有什麼關係?」
張夫人也沒想到一過來就看到這一幕,面上也帶了幾分難看。
林賈兩家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怎麼回事。大人都不想摻和進去,你們這些個小姑娘還想上天咋的。
這些小姑娘里有見過寧寧的,當即便收起看熱鬧的心思走過來與寧寧見禮。寧寧沒看史湘雲,而是問剛剛替史湘雲抱不平的姑娘,「你是誰家的姑娘?瞧著怪眼生的。」
「小女梅媛,家父是梅翰林。」
「梅翰林?」寧寧眨了眨眼睛,笑著問她:「是不是舊時貧困,受皇商薛家的二老爺接濟,後與薛家女兒定下親事的那個梅翰林?」
梅媛沒想到寧寧連自家兄長的這門親事都知道,直接震驚的抬起頭了。
寧寧:「這做人吶,就得言而有信。若是因著現在發跡了就忘了當初的承諾。怕是好日子也長不了,最終打落塵埃,還不如當初呢。」
畢竟這世上不會有人再接濟忘恩負義之輩了。
易嬤嬤聽罷,眼睛微閃了幾下,心裡默默替這個梅翰林家上柱香。
但願你們家能遵守約定。
送了一句警示良言給梅媛後,寧寧的視線就看向了史湘雲,「你父母雙亡由叔嬸教養,只見你這般說話行事,就知道史家兩位侯爺和侯夫人並未用心教養你。
來人吶,送史大姑娘回去,再替本郡主跟史侯夫人說一聲,到底是史大老爺的唯一血脈,好歹盡些心吧。「哼,什麼心直口快,就是欠收拾。
旁人還罷了,史湘雲聽到這話卻瞬間白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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