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北冥之患

第三卷

黃四喜乘騎快馬,在段正淳與刀白鳳陪同下,前往大理城外的天龍寺。

寺院門外早有護衛與沙彌等候,瞧見鎮南王趕來,趕緊上前牽住馬繩。

黃四喜下了馬,便在眾人簇擁下直入寺內。

他沿途走去,發現寺里建築規模宏大,構築精麗……不過他穿過一排排金碧輝煌的殿堂後,最終卻來到一間松木搭建的古樸禪堂。

門匾寫著「牟尼堂」三字。

段正淳與刀白鳳對堂中之人甚是恭敬,待請示完畢,這才領著黃四喜進入堂內。

大堂頗為開闊,寬縱有十丈。

黃四喜邁步時迎前打量,發現有六位老僧並排盤坐在上首。

右邊五僧正對著大門,瞧見黃四喜入堂,紛紛豎起手掌,以示見過居士。

左邊一僧面朝里壁,耷拉著腦袋,入定般一動不動,這老僧充耳不聞外物,黃四喜也瞧不清他的長相。

黃四喜來到六僧丈外時,停下腳步。

由段正淳出面引薦,右邊五僧分別是本觀、本相、本參三位天龍寺長老,以及方丈本因,和一位剛剛剃度的本塵。

黃四喜定睛一瞧,發現本塵竟然是大理國的保定帝段正明。

那天在萬劫谷時黃四喜與保定帝有過一面之緣,數日不見,保定帝已經落髮為僧。

保定帝也知道黃四喜心裡有疑,就解釋一句:「皈依我佛,原是我之素志,碰巧吐蕃一位高僧駕臨天龍寺,切磋佛法武經,俗世之人不便參與,我就剃度入了牟尼堂!法號本塵!」

黃四喜豎手:「見過本塵大師!」

保定帝是大理段家的俗家第一高手,但在牟尼堂六僧之中,他卻是輩分最小。

方丈本因是保定帝的叔父。

本觀、本相、本參全是方丈本因的師兄。

至於左邊那位面壁老僧,則是本觀、本相、本參、方丈本因的師叔級人物。

這位面壁老僧法號枯榮,天龍寺內輩分最高的長老,已經面壁數十年不問世事……

即使是保定帝,以前也僅僅聽過枯榮大師之名,而沒有見過枯榮大師的真面目。

大理段家一門的最強武學高手,就是這六僧。

前幾日吐蕃國大雪山大輪寺釋子鳩摩智,給天龍寺下了一封戰書,書里明言,鳩摩智會在日內造訪,求借大理段家武學的至高法要《六脈神劍》經!

《六脈神劍》是天龍寺的鎮寺之寶,怎麼可能外借出去?

鳩摩智肯定是來者不善,倘若求借不成,就會直接出手搶奪。

鳩摩智有膽子發來戰書,並孤身挑戰高手雲集的天龍寺,武學修為可想而知有多高。

天龍寺本觀、本相、本參、方丈本因,全是當今江湖的一流高手,他們常年待在天龍寺參悟武學,各自的一陽指力較之保定帝只強不弱。

輩分最大的枯榮大師,一陽指更是臻至化境。

但即使枯榮大師聯手本觀、本相、本參、方丈本因,也沒有擊退鳩摩智的絕對把握……

於是又讓大理段家的俗家第一高手保定帝,也臨時剃度,加入牟尼堂,捍衛天龍寺與《六脈神劍》。

段譽此刻就躺在保定帝面前的一副擔架上。

按說在這種強敵逼近的緊要關頭,大理國諸事都要放在一邊。

但保定帝膝下無子,保定帝胞弟段正淳也只有段譽這一根獨苗……倘若段譽喪命的話,保定帝與段正淳這一脈就要子嗣斷絕,大理皇位也要旁落外支。

保定帝把段譽當成大理皇儲,自要想方設法的施救。

本觀、本相、本參、方丈本因都願意損耗真氣,替段譽吊命。

唯獨枯榮大師忌憚鳩摩智,他只以捍衛天龍寺百年威名為己任,不管段譽是中毒也好,中邪也罷,他都不主張為了救治段譽而白損功力。

保定帝身邊還站著秦紅與木婉清母女,她們是誤傷段譽的「罪魁禍首」,執意待在段譽身邊補救,任憑枯榮大師如何呵斥,她們偏是不走。

段正淳給黃四喜引薦幾位高僧時。

刀白鳳走到段譽身邊,見秦紅在側,冷聲道:「你還在這裡幹什麼,譽兒被你害的還不夠,非要看著他死,你才甘心?」

秦紅回道:「如果你兒子死了,我當場把命賠給他。」

木婉清跟著說:「我也賠,兩條命賠一條命,想來也夠了。」

刀白鳳還想斥責,譽兒若真不幸亡故,就算把你們母女千刀萬剮,譽兒也活不回來,賠上你們的賤命又有什麼用?

她知道牟尼堂內全是段家長輩,不能爭吵,就不再理會秦紅與木婉清。

很快,黃四喜見完幾僧,移步到段譽的擔架旁,給段譽把起脈。

段正淳與刀白鳳俱是面露希望。

方丈本因幾僧卻是不抱期待,他們早就詳細查探過段譽傷勢,段譽中毒後,體內真氣失控,導致毒質擴散,已經侵入心脈,併流經諸穴。

幾僧內力深厚,如果換成旁人中毒,倘若幾僧聯合施展一陽指,拼著功力大損……

倒是可以遏制毒質蔓延,護住要害,然後再另尋祛毒靈藥,那麼尚有一線生機。

但中毒的偏偏是段譽,他情況相當特殊,真氣失控的癥狀極其古怪,幾僧把內力運入段譽體內,只要流經段譽手太陰肺經或者膻中穴,幾僧內力就會石沉大海,有去無回。

不管幾僧向段譽輸送多少內力,統統會被段譽吸得一乾二淨,在這種局面下,幾僧根本沒有辦法使用內力替段譽祛毒。

他們眼睜睜看著段譽真氣紊亂,毒質最終擴散身體的各個要害,內力已經逼不出來,大理皇室珍藏的解毒靈藥,全部給段譽服用,也毫無效果。

他們就認定段譽已經神仙難救。

檢查了一會兒,黃四喜鬆開段譽脈搏。

刀白鳳忙問:「怎麼樣黃大俠,譽兒還有救嗎?」

黃四喜措辭不定:「這要救過才知道!」

段正淳又道:「那天黃大俠曾言,譽兒有走火入魔的徵兆,他現在邪毒入體,是不是與走火入魔有關?」

如果段譽今天真的救不回來,段正淳不希望秦紅承擔殺死段譽的責任,他才向黃四喜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黃四喜照實講出病因:「段譽是先被誤射一支毒箭,不管這支箭的毒性有多烈,只要當場服用解藥,他就能無礙!」

「是啊!」

段正淳望向秦紅:「譽兒受了箭傷後,紅立即就拿出解藥,內服與外敷雙管齊下,連一盞茶時間都沒有耽擱,按說是可以徹底解毒的!」

黃四喜卻又說:「但段譽身體原本就有異常,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內力,中毒後誘發了真氣失控,毒質順著真氣傳遍全身,包括他的經脈與各處穴道,全被毒質侵蝕破壞,解藥已經沒有用處!」

段正淳聽罷,朝秦紅望了一眼,心想她射箭只是誘因,致死是真氣失控,她為我吃了這麼多年苦,這次無論如何都不能怪她。

保定帝在旁道:「黃居士,譽兒的真氣失控,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黃四喜望著他:「那天在萬劫谷時我說過,段譽是學了捲軸上的一門武功,缺人指導,自己不懂運使,壓制不住體內真氣,繼而失去控制!這門武功專練穴道,內力又與心脈氣血相連,段譽中毒後,毒質能瞬間傳進他各處經脈穴位之間,也是出於這個緣故!」

幾僧聽了他的診斷,不禁互望一眼:「我們都以為他是中了什麼邪毒,原來病因是他擅自修鍊外派武學!」

幾僧全都被段譽吸走過內力,心裡猜測段譽所修是星宿派的《化功大法》……但《化功大法》受天下武林諸派的深惡痛絕,星宿派更是臭名昭著,幾僧羞於提及。

保定帝前些天親自問過段譽,認不認識星宿派掌門丁春秋,段譽矢口否認,也明確告訴保定帝,從未修過《化功大法》。保定帝對段譽很是信任,他當時就猜測,段譽曾被四大惡人老大段延慶抓走,體內真氣失控可能是段延慶所施的毒計。

此刻聽黃四喜這麼講,保定帝心裡再度起疑,脫口問道:「黃居士,譽兒所修的武功是不是《化功大法》?」

黃四喜搖頭:「本塵大師你放心,他所練並不是丁春秋的武功,不過……」

「不過什麼?」

眾人齊問。

黃四喜坦白道:「那張捲軸武功卻是出自丁春秋的師門。」

眾人一聽,臉色都有些不自然,歸根結底還是與丁春秋那個老魔頭有關呀。

聊到這裡,眾人忽聞一陣柔和檀香飄入大堂。

接著又從堂外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梵唱。

一直保持靜默的枯榮大師,忽然開口:「大輪明王駕到!待會切磋一起,堂內劍氣縱橫,兇險無比,諸位居士還是遠離為妥!」

段正淳與刀白鳳已經請來黃四喜,不再需要幾僧給段譽吊命,就對黃四喜說道:「黃大俠,咱們去隔壁禪房罷!」

黃四喜沒有意見,他心裡很想見識一下大輪明王的火焰刀神技,不過先給段譽療傷才最要緊。

只要段譽傷愈,黃四喜即可繼承《北冥神功》與《凌波微步》,這兩部神功對黃四喜更為重要。

段正淳與刀白鳳沒有召來屬下,自己動手抬起段譽,領著黃四喜、秦紅、木婉清繞去了隔壁木屋。

他進屋之後,聽見隔壁傳來一道親切謙和又彬彬有禮的男聲:「吐蕃國晚輩鳩摩智,參見前輩大師!有常無常,雙樹枯榮,南北西東,非假非空!」

他知道鳩摩智慣愛賣弄,明明是要來天龍寺搶劫《六脈神劍》,偏偏要端起高僧架子,先與段家群僧講一講佛課。

黃四喜就不再關注,取出兩枚朱睛冰蟾,遞給段正淳與刀白鳳,指點兩人如何使用朱睛冰蟾給段譽拔毒。

由於拔毒需要使用酒水之物,秦紅與木婉清在旁代勞。

黃四喜運使凌空指力,點向段譽拇指的少商穴……又把「手太陰肺經」的經脈穴道以及膻中穴全部封死。

這麼做是為了防止在療傷途中,被段譽吸走內力。

雖然段譽處於昏迷狀態,體內真氣卻仍舊在四處亂竄,只要他真氣流經「手太陰肺經」與膻中穴,碰巧外人又把內力注入這些穴位之間,他就可以自動吸收。

《北冥神功》就是這麼邪門。

黃四喜做好防護措施後,開始運使羅摩真氣,替段譽修復受損的心脈氣血創傷。

隨著療傷持續,兩隻朱睛冰蟾把段譽體內的毒質一點點拔出,段譽臉色漸漸由烏黑轉暗青,又從暗青轉為紅潤。

直至朱睛冰蟾吸附在段譽身上,再也吸不住任何毒素,黃四喜也給段譽的傷勢治癒了七七八八。

段譽在迷迷糊糊中轉醒過來。

段正淳與刀白鳳俱是大喜,秦紅與木婉清也鬆了一口氣。

段譽見父母在旁,問道:「爹爹,媽媽,咱們這是在哪兒?孩兒怎麼動彈不得啦!」

段正淳與刀白鳳旋即回望黃四喜。

卻見黃四喜已經離開床榻,來到房間的一張方桌旁坐下,從懷裡取出那張捲軸,展開觀摩起來。

段正淳與刀白鳳都有些心急,正在診治的節骨眼,黃大俠你看什麼捲軸?

難道是臨陣磨槍看醫書嗎?

兩人正要發問,卻聽黃四喜道:「你們點開他的膻中穴與少商穴,他就可以活動自如了!最好凌空髮指,不要接觸他!」

兩人見愛兒傷愈,恨不得把段譽抱在懷裡,就沒有聽從黃四喜警告,爭先恐後去接觸段譽身子。

段正淳點膻中,刀白鳳點少商,結果兩人指力與段譽接觸後,霎時就被段譽的北冥真氣給吸住,自身內力急瀉而出。

兩人「哎呦」「哎呦」亂叫,急忙鬆手。

段譽滿臉無辜,問兩人:「爹爹,媽媽,你們怎麼啦?」

剛才黃四喜治傷結束,陸續點開段譽的諸多穴位,只剩下膻中穴與少商穴沒有解。

膻中穴是氣海所在,少商穴是「手太陰肺經」的開端,這兩個穴位全是段譽北冥真氣的吸功入口。

以往段譽吸人內功,全是外人無意間觸摸他的膻中穴與少商穴,從而激發了北冥真氣的吸力。

但段譽畢竟熟讀《北冥神功》心法,心法里有明確記載:「手太陰肺經暨任脈,乃北冥神功根基,其中拇指之少商穴、及正胸之膻中穴,尤為要中之要,前者取,後者貯!」

「以少商取人內力而貯之於我膻中氣海!取一分,貯一分,不泄無盡!」

「內力愈積愈厚,猶北冥天池之巨浸,可浮千里之鯤!」

黃四喜覺得心法寫的簡單直白,任誰一看,都能明白拇指少商穴與膻中穴的重要性。

段譽已經煉成手太陰肺經,他不會不清楚自己拇指少商穴與膻中穴是吸人內力的入口。

但段譽吸走段正淳與刀白鳳的內力,仍舊錶現的茫然無措。

直至段正淳問他:「你到底在捲軸上修鍊了什麼武功?怎麼碰到你的少商穴與膻中穴,內力就會被你吸走?」

段譽這才撓撓腦袋,苦笑道:「孩兒不想吸任何人的內力,但真氣控制不住,孩兒也不知道這武功是如何運轉的……反正有時被人碰到拇指或胸口,真氣都要亂糟糟在體內衝撞一下!」

刀白鳳重新把段譽抱在懷裡:「一點內力而已,沒了就沒了,譽兒你能轉危為安,真是佛祖保佑!」

段正淳忙道:「這是黃大俠的救命之恩。」

他還想說與佛祖無關,但他家世代崇佛,可不能對佛祖不敬。

段譽得知黃四喜救了自己性命,當即下床來,伸手要給黃四喜一個感激擁抱。

卻被黃四喜使用內力推開:「段公子,你控制不了自己的北冥真氣,以後不要用拇指接觸我,有事隔遠說。」

段譽悻悻一笑:「小弟牢記在心。」

忽然又低聲問:「黃大哥你尋找捲軸,是不是為了修鍊北冥神功?小弟可以把心法背給你!」

「不需要!」

黃四喜拿起捲軸,朝段譽揚了揚:「我已經把《北冥神功》修至大成,心法比你懂的深。」

不過他從捲軸里繼承的《北冥神功》,存在一個隱患。

這部神功與各家各派的內功反其道而行……但凡要修鍊北冥真氣,都需要提前散功,忘掉之前所學……倘若不散功,那麼原功與北冥真氣必定在體內相互衝撞。

而真氣衝撞一旦出現,輕者癲狂嘔血,重者諸脈俱廢。

黃四喜想要解決這個隱患,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把他的灌體內力盡數轉為北冥真氣。

如此才可以像段譽一樣開啟吸功入口,在轉換完成之前,《北冥神功》都發揮不了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