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澄話音落下的那一刻,衣櫃門突然閉上了,就像是突然生氣了似的。
明澄不解地撓了撓頭,打了個哈欠,爬回床上,躺下,拉起被子,蓋到肚皮上,閉眼。
似乎是不信她真就這麼睡下了,那扇衣櫃門猶如抽風般,反覆飛速開關了好幾次。
明澄的眉頭越發舒展,紅紅的小嘴唇一張一合嘟囔:「好舒服,好涼快~」
衣櫃里:「……」
感覺到風沒了,明澄還迷迷糊糊撐起身看了眼:「停了?」
衣櫃里:「……」
櫃門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明澄意猶未盡,正要再度躺下,視線突然望向了房門底下。
陳斌僵硬地躺在床板上。
剛才聽劉文武說完那句話,他整個人從尾椎骨寒到了頭蓋骨。
接著,耳邊又似乎聽到了一陣低低的嘆息聲,一時也分不清男女。
他不敢出聲詢問劉文武有沒有聽到,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眼皮閉得太緊,已經有了痛感,開始哆嗦了。
幾分鐘後,陳斌實在沒忍住,小聲問了句:「劉文武?你睡了嗎?」
劉文武沒有回話,取而代之的只有逐漸放鬆而綿長的呼吸聲。
不是吧,這樣都能睡著?陳斌震驚了。
他有了危機感,閉著眼,開始數羊,可還是半點睡意都沒醞釀不出來。
也不知道劉文武的心理素質怎麼這麼強。
劉文武覺得自己離死也差不多了。
從那綿長的呼吸聲貼著他的後背響起開始。
不知道是不是太緊張導致的過於敏感,他還覺得有小小的風,隨著那呼吸聲吹在了他脖子上。
他喉嚨乾涸,想咽口口水,都扯得嗓子生疼。
他也聽到了陳斌問他有沒有睡著,可他根本不敢回覆。
唯一的希望就是陳斌,可他問了一句後就沒聲了。
要是他能發現不對勁就好了。
陳斌覺得不太對勁。
劉文武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這段時間跟他住一個宿舍,他飽受他打呼嚕之苦,而且往往是一睡著就開始打。
即使叫醒他,他不好意思地道過歉,等他睡著,就又開始打呼。
可他現在聽到的呼吸聲,未免太過細膩了。
就像是個女人。
他被這個想法驚出了一身冷汗。
隨後壯著膽子,支著胳膊,緩緩朝對床望過去。
第一眼,看到了劉文武朝他睜得大大的眼睛,把他嚇得差點撐不住。
見他看過去,側躺著的劉文武眼中升起了希望的光,給他眼神,示意他看看自己身後。
陳斌會意,壯著膽子,將胳膊又撐得高了點,望向劉文武背後。
一張慘白的臉正看著他。
同一時間,劉文武聽到背後的呼吸聲停了。
他看向陳斌,卻看到了自陳斌額角流下的一顆豆大的冷汗,反射著月色的光。
【早知道就不在睡前看直播了我靠!】
【懷疑陳斌要是叫出聲,當場就會被弄死。】
【上回郎星遇到鬼,雖然他膽子小,但畢竟有實力,至少跑得快,在水鬼追上來之前能爭取到時間,這個房間里可是兩個普通人啊!完蛋了,一串二!】
如果陳斌是在剛進入這個副本時就遇到這種事,他一定會當場嚇昏過去,更沒準會像上個副本里的王密一樣,生生被嚇死。
可此刻,他的眼前突然閃過了一張童真的臉。
那可是能從眼林珠雨中救他於水火、被bug偏愛、有幽默感、會高數的神童。
這一連串的頭銜連帶明澄的臉,好像真能辟邪似的,他心裡一下子有些定了。
他故作鎮定,移開了與那漆黑雙眸對視的視線,假裝沒看見,開口道:「劉文武,你也沒睡吧?我,我實在有點睡不著,要不,咱倆出去走走,散散心?」
劉文武從他剛才視線的落點就知道,自己背後一定有東西。
是吳絮嗎?他頭腦一片空白。
只是他沒想到,陳斌還有勇氣邀他出去。
要不是聽出他話里的顫音,他還真要以為陳斌根本不怕鬼了。
可劉文武想到外面正看著直播的國人,咬了咬牙。
貪吃蛇遊戲里的玩家,命都不是自己的。他得努力自救,不能給陳斌拖後腿。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常,粗著嗓子道:「好啊,走,咱一起下去走走。」
隨後在陳斌的注視下,他緩緩爬起身,盡量將身子朝前傾,同時將所有注意力都投在身後。
好在直到他坐起來,將腳伸進地上的鞋裡,身後也沒有傳來異樣的聲音。
來不及勾上鞋跟,他就立刻站了起來,拉著陳斌快步同手同腳地朝前走。
【太好了,應該不會死了,這兩個人的心理素質太好了!】
【陳斌自從跟明澄走得近了之後,真是肉眼可見膽子變大了。】
【只要離開宿舍肯定就沒事了!】
兩人的臉上也都露出了慶幸的神情,緊緊拉著彼此的胳膊。
終於,走到門邊了,身後的床上也一直沒有動靜。
剛要開門,他們突然停下了腳步。
透過房門底下的縫隙,有水滲了進來,如果不注意,一個不小心就會踏上去。
而就在地上的水跡中,反射著一道白色的影子,平平地划過。
接著,那影子在他們門前停了下來。
就像是察覺到門板背後有人。
二人頓時如遭雷擊。
腦中同時想到了郎星先前說過的那個女水鬼:於珊。
他們到底是點背到什麼程度,今天又到底是個什麼日子,才能遇到這樣前有狼,後有虎的架勢??
要開門嗎?要轉身嗎?她們會一起上嗎?
兩人這回真有點絕望了。
評論區也是一片崩潰:
【有種天要亡我的感覺,這輪遊戲難得分配進去的玩家素質都很高,陳斌跟劉文武已經儘力了】
【這個副本只能死兩個人,可他們還要在副本里待好多天啊!】
【我剛從這輪遊戲的目標吞噬區域撤離,已經難過了好幾天了,真的不想看到家沒了……】
更糟糕的是,就在這時,他們聽到床上傳來了一陣動靜——那女鬼,好像下床了!
陳斌的手握在門把手上,呼吸急促地做著決定,旁邊劉心武則是沉默。
門裡門外,到底哪個更容易面對?
就在這時——
「阿姨?」
他們聽到了門外熟悉的童聲。
陳斌的眼睛倏然睜開,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下子開了門。
門外,他與劉文武看到了一個披著頭髮的女人。
她全身都流淌著水,淌不盡似的,那些水在整個走廊都留下了大灘痕迹,直接漫延進宿舍門內。
那張浮腫慘白的臉,與他們看過的錄像帶里的精緻五官漸漸重合了起來。
而她對面站著的,赫然是明澄。
小小的人抱著手臂,望著地上的大灘水,就像是個打算投訴物業的業主,一臉嚴肅:「阿姨,我覺得,在晚上拖地不太好。」
就在這時,陳斌耳後傳來什麼聲音,他突然拉著劉文武往前一撲,躲了過去。
再回過頭去看,門內閃過一張冷漠的臉,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同一時間,旁邊幾間宿舍的門都開了。
於珊看了一眼明澄,也逐漸化在了水中。
跑出來的楊昭寧等人這回都看到了她消散前的模樣。
「那是……於珊?!她又出來了?!」郎星叫著。
「是她。」
「你們怎麼樣?」楊昭寧看著三人。
陳斌與劉文武已經脫力了,不管不顧地乾脆坐在水裡,結結巴巴說:「先,先讓我們緩緩。」
「發生什麼了?」
陳斌喘了幾大口氣才說:「剛才我們宿舍里,出現了吳絮。」
隨後他與劉文武你一言我一語,講述了晚上的驚魂。
其他人聽得都有些後怕。
「聽到後背有呼吸聲,你居然還敢起來?」
「跟女鬼對視,你居然還敢下床?」
陳斌搭著明澄的手,「我就是突然想到,要是明澄在這兒,肯定不帶怕的,把自己代入她,就也沒那麼怕了。」
「明澄,你呢?」楊昭寧問她。
明澄說得很簡單:「我看到地上有好多水,所以出來看看。」
「除了陳斌和劉文武,其他人的宿舍里今晚有出現過什麼恐怖的事嗎?」
明澄跟著大家一起回憶,然後跟著大家一起搖頭。
那個衣櫃可一點都不恐怖,還給她扇風了,特別好一衣櫃。
郎星看著走廊上的水跡,「我覺得於珊一開始可能是沖著我來的,但是現在,明澄有可能會成為她的目標啊。」
他有些擔憂。
陳斌:「我看她盯上明澄比盯上你好多了,明澄也太厲害了,我一出門,她居然在建議於珊不要在晚上拖地。」
玩家們紛紛敬畏地看向明澄。
「被這麼說都沒動手?那於珊脾氣挺好的啊。」
歇了一會兒,陳斌跟劉文武都有了力氣,被拉著從地上坐了起來。
後半夜還沒過,「你倆還敢回去睡嗎?」
陳斌跟劉文武點了點頭,「我倆睡一張床,不給吳絮機會。而且,於珊能出來不止一次,那吳絮也有可能還會出現,要是真盯上我們了,在哪兒都躲不過,還有其他幾個女主持,你們的宿舍也不安全啊。」
眾人回到了宿舍。
後半夜,沒有什麼異常再出現,玩家們在警惕里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秦赴川和郎星特地找到了肖主任。
「換樓層換宿舍?」肖主任抬眼,穿過黑框眼鏡看著他,「當然不行。所有宿舍一開始就安排好了。」
「我記得文可說過,宿舍樓里有很多空房。」
肖主任面無表情:「空房間也有其他安排,目前已入住的房間不能更換,這是規矩。」
規矩二字出來,這件事顯然是不容商量了。
秦赴川盯著她的眼睛,「肖主任,我們的宿舍里,鬧鬼。」
肖主任反應平平,掃視了眼他:「哪兒來的鬼?」
「就算真的有鬼,我們電視台上上下下那麼多員工,在那裡住了這麼多年,從來沒遇到過鬧鬼的事,怎麼你們一來就鬧鬼了?你們是不是該反思反思自己的問題了?」
郎星都要被她氣笑了。
「那可不遇不到嗎,那鬼只在四樓鬧,你們偏偏就跳過四樓住啊。」
肖主任不再搭理他們了,「要是沒有別的事,就回去工作吧,不要因為甄台長暫時不在,加上贏了兩回希望電視台,就鬆懈下來,開始膨脹了。」
說著,她還晃了晃懲戒環的遙控器。
兩人離開了。
來之前,他們其實並沒指望她真的能同意換宿舍,只是想來試探一下,肖主任對於宿舍鬧鬼的反應。
看上去,倒是沒什麼異樣。
「估計這人應該跟文可一樣,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郎星評價。
秦赴川回憶著剛才的肖主任,卻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宿舍沒辦法換,他們還得繼續住下去,不過每個人都準備了防身的東西,不管有沒有用,至少心裡有個底。
很快,這一天的工作時間結束,夜幕再次降臨了。
陳斌與劉文武還是決定擠在一張床上,一人面對床里,一人面對床外,背靠背,時刻防備多出來的人影。
不過直到眼皮撐不住,逐漸睡去了,也沒看見吳絮。
另一間房裡,明澄美滋滋地又摸了十分鐘的巧克力,吃完給自己畫的餅,毫無心理負擔地睡去。
可剛閉上眼沒多久,她被「嘎——吱——」的悠長聲音吵醒了。
明澄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看著那扇開了條縫的櫃門,目光困惑。
她昨天剛上的油。
爬下床,她走到柜子前看了看。
合頁處的潤滑油果然已經幹了,她掏出瓶子,重新上好油,嘗試了一下,這回沒有聲音了。
回到床上,她安穩地躺下。
可頭還沒沾到枕頭,後頭又是長長的「嘎——吱——」一聲。
明澄的眼睛瞪得溜圓。
「怎麼會這樣?」
她麻利地跳下床,那衣櫃門還開得更大了點,像是在朝她示威似的,嘎吱嘎吱接連響了兩聲。
明澄板著臉檢查,發現合頁處的潤滑油竟然在短短几分鐘內再次乾涸了。
她又試了一次,依然如此。
「潤滑也不管用了……」她喃喃。
最後一次關上門,那門甚至在她眼皮子底下開了。
門邊,還有幾根慘白的,瘦削的手指。
在關上門後,消失在夾縫裡。
每當明澄關上櫃門,就是這隻手,在黑暗中又推開了門。
然後引著她,去探究衣櫃內。
明澄盯著那扇緊閉的衣櫃門,立時如臨大敵。
再這樣下去,可不行。
短短的手指捂著腦門,頭腦風暴思索了片刻,明澄的眼前閃過那隻可怖的手推開櫃門的樣子。
看來,還是得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明澄沉著小臉,重新拿出了螺絲刀,緩緩伸向了緊閉的衣櫃。
五分鐘後,她冷酷地爬回了床上。
終於,這一整夜,她都沒再聽到吱嘎聲了。
而衣櫃,也失去了它的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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