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澄的外語非常標準。
秦赴川的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這幾個字眼,才想到:
「他說的是……林大主持嗎?」
明澄點點頭:「對的,Linda主持。」
「……哦,明白了。」
郎星提起地上男人的衣領:「指使你們的,是不是林侃?」
那男人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真是林侃?」陳斌不敢置信:「他居然這麼輸不起?還用上挑唆綁架了?還是對這麼一個幼小而柔弱的孩子!」
郎星:「明澄現在正被市民追捧,作為競爭對手,他自然看不過去。」
秦赴川說:「另外,恐怕也是為了積累下一期節目的素材。」
「真行啊,對手台的新興主持人慘遭殺害,來給他們電視台的收視做嫁衣是吧?」
「他是不是讓你們把過程拍下來,發給他?」秦赴川又問。
男人再次撐著口氣,點了點頭。
秦赴川風輕雲淡抬頭:「走吧,現在他們幾個,錄像是錄不了了,估計連彙報也做不到了,咱們正好幫個忙,替他們去電視台請個假。」
當林侃接到保安室的電話,說門口有浩浩蕩蕩一大幫人來找他時,第一反應還是那些老人的子女。
自從幸福台打出翻身仗的那期節目播出後,這些蛆蟲就一直在希望台外頭陰魂不散,輪番喊著要他們賠錢抵命。
明明跟老人簽了協議,給了他們買命錢,這幫人也必定拿到了遺產,現在卻又跑來裝可憐。
他自然不會給錢,昨天還叫人將其亂棍打了一通,才把那些人趕跑了。
所以現在一聽他們又來鬧事,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繼續趕走。」
「不是啊,林主持人,」保安的聲音有些古怪,「他們是幸福電視台的人。」
林侃頓時一僵,意識到了不妙,「裡頭有小孩嗎?」
「有。」
完了。
毫無疑問,事情敗露,他們找上門了。
林侃勉強鎮定下來,「讓他們進來吧。」
很快,聲勢浩大的玩家們第二次進入了希望電視台。
林侃剛抬起頭,就知道來者不善。
因為走在前面的三個玩家一人提著個看不出人樣的東西,丟到了他的辦公桌上。
「砰」的幾聲,他嚇了一跳,起身看去。
「林大主持。」秦赴川微笑著說。
林侃心中一驚,但隨即斂下,只帶著笑容問:「你們怎麼來了?這又是什麼?」
「不用裝了,他們幾個都已經招了,你指使他們,想要綁架並殺害我們電視台的明澄,對吧?」
隨即郎星又上前:「我們可不想跟你扯那些有的沒的,既然能找來,就是有確鑿證據的。」
語畢,他將一樣東西丟到了他面前,「這台攝像機,可是寫著你希望電視台的大名的。」
「將電視台的登記資產隨便交給外人,恐怕不太好吧?」秦赴川笑著說。
林侃卻笑不出來了。
他乾脆道:「好吧,我承認,我確實跟這三個人有過聯繫。」
他視線掃過朝他怒瞪,一看就剛哭過的明澄。
「人是被你們打成這副死樣子的?」
郎星輕咳一聲,其實他們過去之前,這三個人就是這副死樣子了。也許,是起了內訌吧。
但他沒說,「怎麼,你想給他們報仇?」
「當然不是。」林侃望著三人身上觸目驚心的傷口。
這幾人可都是幸福市排在前列的亡命之徒,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他們命大。
他很識時務:「我道歉,行了吧?這三個人交給我處理,我保證他們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那你自己呢?」郎星冷笑。
「我?我沒有對這個小朋友,做出過任何實質性的傷害啊。」林侃就像提及那些跳樓老人時一樣的無辜。
秦赴川突然開口:「現在幸福市喜歡明澄的人這麼多,要是被他們知道,你打算對她下手,你猜,那些觀眾會怎麼做?」
自然,他們都清楚,那些觀眾們的喜歡是畸形的,實質是渴望,由自己親手殺了明澄。
可明澄活著還好,大家都有希望,一旦被發現有別人捷足先登,其他粉絲的怒火恐怕足以將整個希望台給點燃。
林侃的臉上閃過恐懼。
他陰沉著臉,不知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抬眼,看著他們脖頸上還纏繞著的紗布,突然笑了一下:「這段時間,你們應該都被甄台長整得很慘吧?」
玩家們望向他,沒有回話。
林侃放鬆了下來,坐回椅子上,「我在希望台的位置,也就在台長之下,知道的多,而作為老對手,我對幸福台很有了解,對甄台長,更是聽說過不少事。」
「我可以告訴你們沒人會跟你們說的、關於甄台長的秘密,以此作為交換,換取你們不追究這件事,如何?」
見他們不說話,他補充:「畢竟,人都被你們打成這個樣子了,我看那明澄不是也沒什麼事嗎?」
郎星反駁:「我們澄崽差點就有事了!」
林侃一點都不想跟他說話,這人濾鏡太深,八成那個澄崽掉根頭髮,這人都覺得是他薅的。
他看了眼明澄的小光頭。
還是望向了最前面的楊昭寧和秦赴川,這兩人應該才是這幫實習生里的頭。
「你先說說,是什麼秘密。」楊昭寧說。
林侃搖頭:「不,你得先答應,不再追究。」
楊昭寧想了想,點頭:「行,我答應。」
林侃瞧了瞧一看就正派的楊昭寧,鬆了口氣。
隨後起身,緩緩走到了窗前,望著外頭的景色:「可能你們想像不到,很多年以前,甄台長剛來幸福市的時候,其實是個性子溫和踏實的老好人。」
「那時的幸福電視台,還只是個破破爛爛,沒人願意接手的燙手山芋,但就算如此,作為一個外鄉人,能當上台長,也是吃了不少苦頭的。」
「當上台長後,他也很照應外鄉人,幸福台的大部分主持人記者,都是外鄉人,他也帶領這些人,讓幸福電視台走向了最輝煌的十年。」
隨即他似乎有些唏噓:「可惜,他還是迷失在了這座繁華又危險的城市裡。」
「後來的甄台長,簡直成了個老色鬼,他開始染指自己台里的主持人。」
玩家們立即想到了於珊,還有張雯看見的,他腳踏幾條船的事,「你是說,於珊嗎?」
林侃有些詫異,「你們知道?還真是小瞧你們了,甄台長肯定抹去了於珊在台里的大部分痕迹。」
不過他搖了搖頭:「何止一個於珊,估計幸福電視台起勢後的每一任當家花旦都被他染指過,也就是你們現在參與的欄目的歷任主持。」
玩家們一愣。
「有意思的是,這些當家花旦與他在一起後沒多久,就會拋下如日中天的事業,退齣電視台,而且,再也沒出現過,好像從此在世上消失了一樣。你們猜猜,這是為什麼?」
總不至於是齊齊隱退,結婚生子了。
那麼只有一個可能,她們都死了。
而且,她們的死一定跟甄台長有關。
「以上,就是我要跟你們說的秘密了。」林侃打斷他們的思緒。
郎星問:「她們都是怎麼死的?」
林侃笑了:「我怎麼知道?人又不是我殺的,誰殺的你們問誰去。」
他兩手一攤。
但這話是默認,她們確實都死了。
可看起來,他知道的應該還不止這些。
秦赴川慢悠悠問:「你知道最近甄台長去哪兒了嗎?」
林侃的表情變得怪異起來,「聽說,甄台長不知遭了誰的暗算,胳膊斷了,而且斷了個徹徹底底,現在還在醫院接骨呢。」
玩家們亦是意外:「暗算?」
林侃望著他們:「不是你們做的嗎?」
他根本想不出除了他們幾個還能是誰。
視線掃過最小最柔弱,被人抱在懷裡的明澄——在場的也就她可以排除了。
「反正不管是哪路英雄好漢,都幹得漂亮。」郎星笑了。
甄台長那種性格,有幾個仇家,應該也很正常吧?
林侃拍了兩下手:「行了,該說的我都已經信守承諾說完了,你們現在可以走了吧?我接下來還有事。」
拍攝明澄慘死的專題用不了了,他還得趕緊換。
他走回辦公桌旁,玩家們對了個眼神,隨後郎星倏然上前,給了林侃一拳。
林侃頭一仰,懵然捂住鼻子:「說好的不追究了呢??」
郎星也一攤手:「那是昭寧答應的,又不是我答應的。」
接著是秦赴川:「我也沒答應。」
隨後,除了楊昭寧之外的所有玩家,都將他包圍了:「我們都沒答應啊。」
待他們散去,林侃躺在地上,情況只比桌上那三人好一點。
他手指顫巍巍指著他們:「你們!你們不守信用!」
楊昭寧低下頭看他:「我可是信守了承諾,沒動你的。」
林侃被他們的無恥驚呆了。
郎星蹲下,沖他亮了亮拳頭:「下次再敢對我們崽動什麼歪心思……哼。」
威脅完,幾人大搖大擺走出了辦公室。
林侃忍著痛坐起,頭亂如麻,頂著這張臉,他還怎麼上鏡!
不對,還得先看看辦公室里有沒有又被他們裝上了攝像頭!
玩家們胸口的鬱氣在林侃那裡都發泄完了,離開希望電視台,他們重新回到了幸福小區。
他們去找麻煩的時候,文可留了下來,準備拍攝下期節目的素材。
見他們回來,文可關切地詢問:「怎麼樣?林侃承認了嗎?」
「承認了,我們把他教訓了一頓,他以後應該不敢再惹我們了。」
「那就好,咱們直接開拍吧。」
有了準備,拍攝很順利,他們提前收工了。
回到幸福電視台後,他們特意避開了文可,商討從林侃那裡聽到的消息。
「沒想到,甄台長有可能殺害的人還遠不止於珊一個。」他們有些沉重。
「唉,在這個鬼地方,不明不白地死了,只要稍加掩藏,就沒人追究。」
「不過咱們查找的範圍可以擴大了,說不定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許然舉手,「我有個問題,甄台長的下手目標都是台里主持這檔欄目的當家花旦,那文可會不會有危險?」
秦赴川搖頭,「文可算不上是當家花旦,準確地說,從於珊退下來後,台里應該就沒有當家花旦了。」
「也是,文可那種較真又古板的性子,其實跟幸福市挺格格不入的,這檔節目她做不起來。」
甄台長不在,肖主任也不怎麼來辦公區了,他們得以輕鬆了一段時間,隨後私下開始尋找幸福台所有當家花旦的資料。
只是忙活了很久,除了知道了幾個名字,其他什麼都沒找到。應該確實如林侃所說,甄台長全都將其抹去了,放眼整個台里,也只有他能做到。
六點到,玩家們下了班,快速吃完飯便回到了宿舍。
小長假早已過去,這段時間,電視台的其他員工也都復工回來了。
在台里的時候,這些員工基本不怎麼搭理他們,正式員工與他們這些實習生之間有道鮮明的分水嶺。
在宿舍里就更明顯了,他們也是這時才發現,這一整層樓,住著的居然只有他們幾個玩家。
樓上樓下,都是電視台的正式員工。
「這樣的安排,也太奇怪了。」
「難道我們來之前,這一層宿舍都是空的?」
楊昭寧卻突然靈光一閃:「宿舍樓!」
「什麼?」
他們聽著楊昭寧突如其來的一句,有些茫然。
「既然電視台大樓找不到她們的信息,那宿舍樓呢?」
他們反應過來,「對,至少於珊應該是住在宿舍樓里的,而打從我們來到這裡,就基本沒看見過甄台長過來,他是住在外面的,手可能還不會伸得這麼長。」
宿舍樓沒有安排宿管,不過他們剛來的時候,文可曾帶著他們去看了分配的樓層,是有登記簿的。
他們立刻下樓,去了位於101的辦公室。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一樓是安保和保潔等後勤人員的宿舍。
思及台里的保安對他們的不友好,幾人放輕了腳步,交待:「明澄,你在外頭給我們放風哈。」
明澄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在辦公室的門沒鎖,他們直接走了進去。
沒敢開燈,他們打開了手電筒。
一陣翻找之後,很快,他們找到了來時簽過到的登記簿。
這本子捏起來不薄,應該有些年頭了。
他們從一年前的名字開始尋找。
「蔣文明,舒新風……真的有,在這兒!於珊!找到了!」
「噓噓噓,小點兒聲。」
找到的玩家連忙放低音量。
所有人都聚到了他這兒,碰著頭看。
楊昭寧望過去,「於珊以前住在……418。」
郎星頓時一怔,418?
他壓著聲音:「這不對啊!我住417,已經是走廊盡頭了,418不是男廁所的門牌號嗎?」
「別忘了,文可說過,宿舍樓會定期翻新。」
「那這也太奇怪了,把一間宿舍改成了廁所?這麼大工程的改造?」
顯然,這跟於珊的死有關。
郎星拍了拍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沒想到她的宿舍居然離他這麼近,難怪上次會撞上。
「再往前翻翻呢?有沒有其他人?」
他們繼續往前查找,翻到兩年前時,又看到了熟悉的名字:「這兒!周晶,住在412。」
繼續往前翻。
「馮冉冉,住在415。」
「吳絮,住在416。」
「趙千,住在414。」
「鄭瀟然,住在413。」
他們今天查到的所有名字,幸福電視台十年間的當家花旦,都在這兒了。
而且,她們都是單獨住的。
玩家們心裡砰砰直跳,因為這些人生前所住的宿舍,居然恰好就是他們幾個現在住的那幾間,除了於珊曾是住在郎星和室友的隔壁。
「那她們……不會就是在宿舍里死的吧?」
眾人簡單看了看登記簿,雖然她們這幾個人的名字後頭只寫了入住時間,但能確定的是,整個四層,除了她們幾個之外,最新的記錄便是來自他們的入住。
幾人將登記簿重新放好,心事重重地走出了辦公室。
將門關上,正打算趁著夜色帶上明澄離開,就在這時,旁邊保安宿舍的門突然打開了。
「誰在那兒?!」是小王的聲音。
或許是聽到了剛才翻找的動靜,出來查看。
他們頓時停住了動作。
接著,一道小小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到了他跟前。
她仰頭看向保安:「小王叔叔,是我,我在找我的娃娃,你看到我的娃娃了嗎?」
中年小王:「……小兔崽子,小王是你能叫的嗎?」
他想起電視里看到過的,明澄的那隻詭異娃娃,心裡一時有點發毛,連聽她的語調都覺得詭異了起來,「大晚上的找什麼娃娃,快回去快回去!」
說完立刻回到宿舍,緊閉房門。
郎星也立即將明澄撈起,一行人回到了宿舍。
入夜,外頭徹底安靜了下來,眾人逐漸深睡。
陳斌躺在床上,一想起這間房裡曾經可能死過人,就覺得瘮得慌。
前幾天他們剛來這個副本時,忙著適應環境,忙著到處奔波找拍攝素材,後來又忙著養傷,回到宿舍就累得不行,一沾枕頭就能睡著,哪有機會去想宿舍有沒有什麼異常。
現在肩上的擔子稍微鬆了些了,壓力小了,他反而開始睡不著了。
一閉上眼,就感覺宿舍哪兒哪兒都不對勁。
「吳絮……」他喃喃了一聲,隨即清醒了過來,扇了自己一嘴巴,靠,怎麼喊出來了。
快睡覺快睡覺,睡著了就不怕了。
只是他這邊想清楚,要睡了,對床的劉文武顯然還怕著,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焦慮地直哼哼。
他安慰道:「好了,文武,別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快睡吧。那個咳咳既然這幾天都沒出來,說不定早投胎去了。」
劉文武大概是被安慰到了,平穩了下來。
就在陳斌放下心來準備睡去的時候,他聽到了劉文武略帶顫意的聲音:「翻來覆去的,不是你嗎?」
明澄正躺在床上,摸著口袋裡的巧克力。
因為今天被綁架了,楊昭寧心疼她,又給了她一塊。
她發現一個小秘密,昭寧阿姨好像喜歡吃糖。
不過明澄捨不得吃,還是放在口袋裡,時不時摸摸,就能過癮了。
愛不釋手地摸了十分鐘,固態的巧克力成了液態。
她這才放開手,打算睡覺了。
剛閉上眼,耳邊突然響起了「嘎吱」一聲,在安靜的房裡炸開。
明澄猛然睜開眼睛。
那聲音來自衣櫃,她看過去,只見那裡開了條小縫。
透過縫隙朝里看,漆黑一片。
明澄跳下床,奇怪地歪了歪頭,將衣櫃門關好。
重新爬上床,明澄將小被子蓋好,閉上了眼。
「嘎——吱——」
她睜開眼,先是看了眼關好的窗,沒有風進來。
不對勁。
遲疑了一下,明澄又走過去,將櫃門關上了。
不過這一回,她沒有再上床,而是站在床邊,警惕地盯著那衣櫃看。
一秒,兩秒……十秒過去了,依舊無事發生。
可就在她轉過身去的那一刻,「嘎——吱——」
衣櫃,再次緩緩開了一條漆黑的縫。
「衣櫃……好不對勁。」明澄低聲說著,手裡已經多了一把螺絲刀。
她手裡緊握螺絲刀,一步一步上前,然後唰得打開了衣櫃——
裡面除了幾件她的小衣服,並沒有其他東西。
明澄小眉頭緊鎖,拿著螺絲刀,另一隻手按住了櫃門。
幾分鐘後,她輕輕關上柜子的門,回到了床邊。
屏息靜靜等待十秒後,櫃門,又一次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明澄將螺絲刀和潤滑油放好,滿意地笑了:「這下沒聲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