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五卷 終卷

曾經有一群尋求真理的使徒,他們追崇著宇宙之間最宏偉輝煌的秩序之路,在無盡的探索與研究中,他們認為人類才是組成宇宙秩序的主要基礎元素。為了繼續順著這條線索追索下去,他們在教會的內部建立起了真理教派,企圖用一種非常酷烈的方法,來收集分散在人類靈魂中所隱藏的秩序元素。

這個方法,就是靈魂煉成!

在經歷了數百次嘗試之後,他們一無所獲,就在他們幾乎快要絕望的時候,一場意外的發生了,讓他們找到了通往真理的階梯。在對落日城整體進行煉成之後,他們意外的在城市最中間的祭壇上,發現了一枚琥珀色拇指大小的結晶。在這結晶的最中間,存在著一根血絲一樣鮮紅的東西,這東西散發著魔種特殊的波動,就像是……神明!

真理教派認為這就是他們所追求的「真理」,他們將這結晶依照它的外形,稱之為真理之眼。

任何手握真理之眼的使徒,都能越級施展威力強大的神術,真理教派的發現瞬間驚動了整個教派。但是很快,他們所作所為被落日揭發出來,異端裁判所立刻對此前發生在落日的慘案進行調查,最終認定真理教派的確如落日所說,用數萬人的生命和靈魂,煉成了真理之眼這樣邪惡的東西。

教皇陛下立刻吩咐異端裁判所對真理教派所有的使徒進行抓捕和審判,在這個過程中,真理教派的創始人,號稱星空之下最有智慧的使徒克格特,手持真理之眼擊殺了大量抓捕他的審判騎士。他宣稱,他是受到祝福的人類,他手裡掌握著真理,沒有任何人擁有資格審判他。

即使是教皇陛下,都差點死在了他的手裡。

就在克格特野心膨脹到想要以一人之力統治教會的時,意外發生了。他手中的真理之眼因為某種特殊的原因碎裂開,他也失去了強大的力量,最終被教皇陛下出手擊殺。在他最後逃亡的時間裡,他曾經留下了一本記載著有關於真理之眼的手札,裡面詳細的記在了真理之眼的煉成,以及為什麼真理之眼會破碎的猜測。

這手札被教皇「毀去」之後,真理教派徹底成為了過去式,再也沒有人敢隨意的提起這個教派,提起所謂的真理之眼。

剛剛從一群老古董的包圍中離開,雷恩第一時間就進入了教會最秘密的藏書地窖中,翻看著有關於真理教派的東西。這些人的確非常的聰明,他們最初將人類的靈魂通過煉金法陣的方式從人體內抽離出來,然後進行更進一步的溶解和提煉,希望能夠找到秩序元素,從此破解宇宙秩序的真正面目。

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順手翻開了下一頁。

最初時他們的實驗體都是來自各個勢力的死囚,他們用煉金法陣抽出了死囚的靈魂之後塞進一個只有拳頭大的水晶瓶子里,加上金粉和一些煉金藥劑,放在充滿了符文的魔法反應爐中進行持續的加工。數百次的失敗讓很多真理教派的使徒認為他們研究的方向一定是出錯了,否則不可能在數百次嘗試之後都一無所獲。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說了一句氣話,他認為之所以找不到秩序元素,並非是他們研究的路子走錯了,而是可以提供秩序元素的靈魂素材太少了。已經走到窮途末路的真理教派內部頓時陷入了爭吵中,直至有人偷偷的在一處叫做東波特爾城的地方,用特殊的方式,刻畫了一個巨大的魔法陣,完全將東波特爾城包圍起來,然後悍然的發動了煉成陣。

數萬人慘死在煉成陣中,他們靈魂中幾乎微弱到無法被察覺到的秩序元素,也在數量巨大的作用下,凝結成了一枚「真理之眼」。他們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並不是方向走錯了,而是方法沒有弄對。

再次偷偷的煉成了一座城市,證明了這種以犧牲數萬甚至更多人才能夠成功的煉成陣和流程沒有任何問題,他們才將這個消息反饋到了教派高層,也由此拉開了為期長達十個月的真理之戰,並且最後以失敗告終。

真理教派所有的教義、思想和有關於真理之眼的東西都被封禁了起來,只有教皇能夠翻閱。

雷恩打開了另外一個厚厚的檔案袋,取出了其中的文件,數百張關於靈魂煉成陣的細節圖片逐一顯現在他面前。

對於不日即將死亡的雷恩來說,別說用幾萬人的性命來製造真理之眼,就算是用幾十萬,上百萬的靈魂才能夠煉成真理之眼,他都不會選擇放棄。他默默的將這些圖片收入了一個皮質防水的文件袋中,並用油泥封上,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塵,從這深深的地窖中走出。

翌日清晨,雷恩和海特拉走到落日城正中間的父神雕像下進行祈禱,完畢後雷恩突然問道:「我聽說在父神行走在人間的化身,還保存在落日城,是嗎?」

海特拉突然笑了起來,他一邊笑,一邊搖頭,「這種謠言並不可信,如果父神的化身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沒有理由我們會覺察不到。如果我們擁有了父神的化身,您認為我們還會被奧蘭多家族限制那麼多年嗎?」父神的化身身體中留存的原始神力足以讓他們擁有毀天滅地的能力,別的東西不說,哪怕只能夠召喚戰爭天使柏莉降臨,都足以毀滅整個奧蘭多帝國。

如果真有這個東西,為什麼還要受那麼多年的憋屈氣?

雷恩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我還聽人說,在烏維爾城裡的某處,隱藏著上古時期的四大天使之一的軀體,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是嗎?這個事情我還真沒有聽人說過!」海特拉有些奇怪地問道:「非常冒昧的問一句,您是從什麼地方聽說到這樣的消息的?」

「一個朋友說的!」

在上古時代一共有七位人前顯聖過的天使,烏利爾、加百列、拉斐爾和米迦勒。除此之外還有父神化身所召喚的戰爭天使和雙子天使。這些東西可不是神話,不是故事,不是教會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而編造出的謊言。這些東西都確實存在過於,在一段時間裡主導了某一個時代的韻律。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些不算是神的天使們也逐漸失去了蹤跡,就像被時光的塵埃所掩埋在歷史厚重的泥地中,再也不見天日。沒有人知道他們去哪了,是死了還是活著,是否也那些消失的神明一樣,離開了這個世界。

可是如果真的有一個天使的遺體還留在這個世界上,對於教會來說,絕對是一件大好事!他們不需要用到天使的身體,只需要用到天使翅膀上象徵純潔的羽翼就足夠了,每一片羽翼都代表著聖力高度的凝結,足以讓持有者施展已經無法再見到的強大神術!

海特拉一瞬間就動心了,他對雷恩所說的這個東西,非常有興趣,「能不能和我仔細說說?」

雷恩在落日城為自己的後路做打算,帝都中卻已經風起雲湧,隨著斯派爾科的「自殺」和他所留下的「遺書」,帝國安全部和紀律與保障委員會一起發動起來,按照所謂的「名單」開始抓捕涉嫌叛國的貴族。

雷恩給他們的罪名,就是叛國。

首當其衝的,就是卡波菲爾家族。作為奧蘭多帝國建立的功臣,卡波菲爾家族已經擁有了不僅僅只是三百七十五年的歷史。在卡波菲爾家漫長的貴族歷史中,他們早已習慣將自己作為這個帝國的「主人」來看待。在神聖帝國時期如此,在奧蘭多帝國時期也是如此。

即使他們知道有相關的法律禁止將一些東西出售到拜倫帝國或是滿月帝國,可他們卻肆無忌憚的將法律踐踏在腳下,依舊我行我素的通過這種有法律明文禁止的貿易來獲取更多的資金。

很多人都能都會覺得,貴族,特別是黃金貴族已經那麼富有了,為什麼還要通過這樣愚蠢的手段去攫取更多的財富,甚至為此不惜出賣國家的利益?

其實這是一筆很難算清的賬,簡單來說用二個詞就可以解釋的清楚——過去,現在!

過去是指傳統,被冊封為貴族之後帝國的確會有一筆恩賜的金幣,但是這些金幣無法搭建起家族的脈絡,所以他們需要重新找一個可以賺錢的門路。當他們找到了某個門路並且以此發家致富之後,這門生意就成為了家族「傳統的生意」,已經不僅僅只是生意那麼簡單的東西,更代表了一種對過去和祖先的尊敬,以及家族的體面。

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個家族從小到大有了完整的結構體系,也有了充足的資金,但是對於一個剛剛邁入「成年」的家族來說缺少的還是底蘊。家族傳統的生意不僅能夠帶來大量的收益,更能夠將一批批新人送到這些不可能出現失控的生意中去鍛煉,加深家族人才的儲備,以及在某些領域內擴大家族的影響力,通過這種影響力,擁有一個行業或是某個區域的絕對控制權。

其實還有未來,沒有任何家族敢說自己就一定會屹立在帝國的貴族階級永遠都不會倒下,歷史和現實不止一次的告訴貴族老爺們,盲目的樂觀對未來沒有任何的意義。那麼維持住一個已經可能影響到某一領域方方面面的「生意」,就等於給家族留了一條後路,至少不會讓那些失去了貴族爵位的家族成員,失去扳本的機會。

卡波菲爾家傲慢的態度讓他們早已習慣了「生意」的存在,所以哪怕他們可能知道這門「生意」會成為別人攻擊他們的把柄,他們也不會輕易的放棄家族的生意。

「尊敬的費拉茲侯爵閣下!」尼采胖乎乎的臉上腆著一種看上去像是討好的笑容,「根據一名叫做斯派爾科的平民所留下的遺書,我們懷疑您以及您的家族,涉嫌違反帝國法典《戰略物資法》並且涉嫌將危險的物資輸出到敵對國家,根據帝國法典,我們有權力要求您配合我們的調查。」

費拉茲,也就是老暴君,他拄著拐杖微微闔著雙眼,好一會才抬起眉頭,額頭上頓時出現了深深的皺紋,「你說什麼?」他笑了笑,「年紀大了,耳朵也聽不清楚,請你再重複一遍。」

尼采似乎並沒有因此就露出絲毫異樣的神色,他微笑著繼續將之前的話重複了一邊,然後拿出了帝國法典中關於貴族犯罪的調查流程,展現在費拉茲的面前。

老暴君揉了揉眼睛,微微搖頭,「看不清楚。剛才你說想要在我的家裡吃飯?」

如果費拉茲採取強硬的態度來對待這件事情,尼采有極為肯定的把握,把這一家人都拿捏出屎來。但是老暴君這招裝糊塗,確實給他增加了一些麻煩。費拉茲所代表的卡波菲爾家族的特殊地位和身份,就讓雷恩刻意避開時的工作必須符合流程,至少需要讓這位老暴君非常清楚的了解到他們所來的目的和原因,以及他需要的配合。

尼采也知道,老暴君不是聾子,更不是瞎子,他只是在裝,他在拖時間。不管是收拾殘局還是邀請更多的人來助威解圍,都需要時間。

尼采出現的太突然,突然道費拉茲沒有太多的準備,時間,對於雙方來說,都是格外重要的。

「既然您無法辨識,那麼我只好暫時越權了。」尼采歉意的朝著老暴君彎下了腰,「等調查結束之後,我會主動辭去帝國安全部部長一職,作為我冒犯您和您家族的代價,那麼現在……」他眼神里閃過絲絲寒芒,「請費拉茲侯爵閣下去老圖書館住上幾天!」

「你沒有權力這麼做!」尼采不按照套路來打算硬碰硬,甚至都交代好了自己會辭職,用這種態度和方法來逼迫老暴君,老暴君自然無法在裝下去,他臉上鬆弛的皮膚微微顫抖著,「你,沒有權力這麼做!」

尼采聳了聳肩膀,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支筆,在空白的逮捕令上填上了費拉茲的全名,然後展示給他看,「瞧,我現在有權力了,下面還有帝國皇帝的親筆簽名印信以及帝國皇帝印章!」



第〇話 第十四章 害怕被自殺的老頭子因為不願意自殺最終導致了自己被自己殺死


越是在這種時候,老暴君也就越是要保證自己能夠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他就像是卡波菲爾家族的一面旗幟,只要這面旗幟不倒,與他有利益關係的人心裡就有足夠的底氣去應付所發生的一切。一旦他倒下去了,那些人就會失去方向,失去勇氣,如同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飛,最終被一一打死。

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被尼采抓回老圖書館,哪怕只需要在那裡待上一天的時間。

望著近在咫尺可惡的胖臉,費拉茲放棄了繼續抗衡,反而用一種充滿了誘惑口吻說道:「開個價吧!」他的眼神里流露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財富,權力,地位,只要你想要,我擁有,那麼一切都不是問題。」

他繼續勸說著,「你想想看,你為雷恩工作得罪了這麼多的人,甚至還要得罪黃金貴族,你又得到了什麼?」

「雷恩會給你更多的財富嗎,他會賜予你更高的地位嗎?還是他為破例為你封爵?」費拉茲搖了搖頭,「不,他什麼都不會。」

「你只是他養著的一條狗,需要你的時候就會把你拽出,可讓你盡情的去撕咬他的對手。但是當他不需要你的時候,你就如同路邊的野草,不會在引起他任何的關心,也許還要防著他隨時邁開的腳步,萬一你所在的地方正好在他前進的道路上,他會毫不猶豫的送你下地獄。」

「我們能夠幫助雷恩推翻奧蘭多家族,那麼自然也能再推翻雷恩的統治,到時候一切依舊,和以前都不會有任何的變化!你想想看,到了那個時候,你該怎麼辦,你所處的位置和你曾經做過的事情,會不會被新的統治者清算?」

說了一大堆話,這可能是老暴君七十歲以後一次性說的最多的一次。

尼採的表情很認真,他認真的聽著老暴君說完最後一個字,才點了點頭,老暴君臉上剛剛出現一抹喜色,就被尼採的下一句話打敗了,「您說的一切都非常的正確,但是您有沒有考慮過另外一個問題?」費拉茲茫然地望著尼采,他不太清楚所謂的另一個問題,是什麼問題。

「在你們推翻雷恩之前,他首先會把你們都殺死,那麼又有誰能夠推翻他呢?」尼采嘆了一口氣,收起了笑容,「我確實只是一個狗,但是我是一直能吃到肉骨頭的狗,總比變成一直死狗要強得多!」他一揮手,命令屬下,「把這個傢伙帶回去!」

這次費拉茲沒有再掙扎,也沒有繼續想要通過語言來改變尼採的決定,他知道自己什麼都改變不了,與其繼續浪費口舌讓自己看上去丟盡了臉面,不如就如雷恩的意,結果未必就會有那麼壞。

就像奧蘭多家族所做的那樣,雷恩也在做同樣的事情,他就不信其他黃金貴族們會坐視卡波菲爾家族成為歷史翻過的一頁!他們如果想要保護自己的家族不被雷恩推平,那麼就必須保住卡波菲爾家。不只是為了救出他這個老頭子,更是一種表態!

當老暴君被帶走之後,整個卡波菲爾家中再也沒有人敢站出來反對了,誰知道尼採的懷中還藏了多少張空白的逮捕令?被關押進老圖書館的費拉茲未必會受到怎麼殘酷的對待,那是因為他的身份和地位就註定了除了雷恩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夠輕易的對他用刑。但是那些沒有顯赫地位的族人,想必灰狗子們就不會有那麼多的顧忌了。

尼采輕蔑的目光在一些卡波菲爾家的族人們臉上一一掃過,他看見了這些人的怯懦和畏懼,不屑的吐了一口唾沫在價值上千金幣的毛毯上,還用腳尖碾了碾,「根據德西帝國皇帝雷恩陛下的指示,檢舉揭發其他人的罪行,依據罪行的大小,將獲得減少或者免去自己曾經犯下過的罪行。如果檢舉揭發者並沒有犯過任何的罪行,那麼將獲得被檢舉揭發者所有的財產,只要罪名成立!」

老暴君的想法一點也沒有錯,他在這裡的時候,尼采這麼說只會面對一個非常尷尬的局面。但是沒有了老暴君由來已久的權威鎮壓,就像從寒冬中逐漸蘇醒的湖泊,丟下一顆石子不再會碰到堅硬的冰面,而是直接沉入水中,掀起一圈圈漣漪。

效果不會立刻出現,需要給這些人一個思想上的鬥爭,但是尼采相信,最多三天時間,這些人就會互相咬起來。不僅僅只是為了自己避免遭到審判,而是為了奪取更多的利益!

「我相信卡波菲爾家大多數人是無辜的,只是少部分人利用了親族的關係,隱瞞著你們做下令人憤怒的叛國行為。陛下和我說過,只抓叛國者,不會取消卡波菲爾家族的地位和身份。」說完他點了點頭,「我等著你們的好消息,再會,先生們,女士們!」

尼采轉身離開之後,所有在場的人眼神都變得可怕起來。作為黃金貴族的一員,哪怕他們沒有繼承權,被排除在家族權力的核心之外,卻不意味著他們不具備敏銳的政治嗅覺。

說白了,尼採的意思就是說黃金貴族依舊是黃金貴族,帝國需要的只是叛國者。

如果……如果能夠證明費拉茲是有罪的,以及所有可能成為下一任族長的人是有罪的,那麼族長這個曾經連想都不敢想的位置,是不是就能落在了自己的頭上。

人性中的貪婪是永遠都不會被清洗乾淨的,就像是血液一樣,早已與人類融為一體。只要有了足夠的誘因,貪婪就會如同滔天的洪水一樣,摧毀所有的堤壩,席捲整個世界!

費拉茲和尼采一前一後離開了卡波菲爾家的莊園,消息就已經在整個帝都甚至是帝國傳開,無數貴族都在討論這件事的背後,到底具有怎樣更深層次的意義。就連維托,都在思考這件事背後所站著的雷恩,到底想要搞什麼。

費拉茲一定要保下來,也只有這樣才能夠讓雷恩明白,這個帝國不是他為所欲為的後花園,他不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但是做這件事需要一定的技巧,不能夠正面的觸怒雷恩,那就是一個腦子有問題的瘋子,他有可能完全不顧忌政治上的需求以及帝國的安定,悍然的發動全面的戰爭。

思考了一會之後,維托覺得,他需要盟友。

現在唯一能夠給他幫助的就是蘭瑟和奧格萊姆,但問題是,蘭瑟好像已經和雷恩達成了某種非常有默契的交易,找他他未必能夠同意自己的要求。而奧格萊姆更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家族,他們甚至都不關心帝國的政治和局勢,在推翻奧蘭多家族的過程中,他們連詢問事情的進展或是結果,都沒有詢問過一次。

他們就像是生存在與世隔絕的地方,過著自己的日子。

這麼算下來,維托才突然間發現他居然找不到哪怕稍微有點作用的盟友。

一批批新生代的貴族頂替了家族的上一任領導者成為了貴族階級的主力,但這些人都是雷恩的人。那些食古不化的刻板老貴族們或許願意參與到這件事中,可他們又沒有實力。環顧四周,維托才發現,僅剩的這些黃金貴族,似乎已經沒有了任何反抗的能力,就像是砧板上的肉,任由廚子憑心情好壞宰割!

維托在想著如何救出費拉茲這個老傢伙確保神聖盟約的有效性,費拉茲也在積極的考慮如何的自救,當他被押送到老圖書館內關起來的時候,他突然打了一個激靈,老態盡顯的身體猛的哆嗦了一下。

斯派爾科,就是在這裡自殺的!

他雖然沒有見過斯派爾科的屍體,但是有人將斯派爾科的死狀透露給了他,他絕對不相信胸口中有一個大洞的斯派爾科是自殺身亡,他明顯是被自殺的。斯派爾科可以因為「懺悔」被自殺,那麼他這樣的老頭子,會不會也因為「某種無法抗拒的原因」,在這裡選擇了被自殺?

真相往往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真相」是否能夠被人所接受。如果他摔了一跤,或是碰了一下腦袋,因此重傷不治去世,就算外面的人會有疑惑,也不會提出來,因為這些理由很合理,非常適合他現在的情況。

胸口中突然傳來一陣陣的絞痛,腦仁也彷彿有針刺一樣的痛楚,他捂著胸口靠著牆壁緩緩癱坐在地上,盡量的放緩自己的呼吸,讓自己的情緒迅速的平復。

這是老毛病了,從他六十六歲之後,就有了這樣的毛病。

很多聞名遐邇的藥劑師給他看過,連樞機主教他也都請過,通過他們的診斷和分析,費拉茲知道了一個可怕的事實,那就是他的心臟,已經太老了。這是每個人都必須經歷的事情,他也一度悔恨過年輕時為什麼沒有好好的修鍊戰氣,哪怕無法成為一個強者,也足以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健康的狀態。

當然,這樣的後悔無濟於事,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的避免自己情緒上的劇烈波動。

他不怕被人陷害,不怕自己的子嗣慘遭橫禍,甚至是不怕卡波菲爾這個姓氏被踢出神聖盟約中,他唯獨害怕的東西只有一樣,那就是死亡。

可以說他是一個自私的人,但是又有幾個人能夠做到不自私?任何一個人只要誕生了任何一個念頭,都意味著他是自私的,唯一的區別可能只是自私的程度不同而已。

在刻意保持緩慢呼吸中的費拉茲逐漸的感覺到心臟舒服了許多,雖然有點不太對勁,偶爾會多跳或是少跳一下,但比剛才已經好很多。他費力的支撐起自己老朽的身體,扶著牆壁走到了床邊坐下。圖書館的灰狗們拿走了他身上所有能夠用來傷害自己的東西,甚至是衣服都已經換了一套,據說是一種非常輕便但也很容易被撕毀的衣服,就是為了針對他這樣的關鍵性人物所設計製造的。

目的自然不言而喻,就是為了防止自殺,但他並不知道。

失去了拐杖讓他行走有些不便,好在屁股坐實之後帶給身體的反饋讓他鬆了一口氣,他端起床頭柜上放著的木質杯子,在嘴唇接近杯沿時他心跳突然間加快了兩拍,一股無法描述的難受在一瞬間支配了他的身體,讓他端著杯子的胳膊抖了一下。涼水瞬間潑了他一身,他彷彿是受到了什麼刺|激一樣靜默了兩秒,然後突然間將木質的杯子狠狠的摜在地上。

水花四濺,空了的杯子彈了幾下滾落在一邊。

他再次生氣了,但是並不是生別人的氣,是生杯子的氣,是生水的氣,是生自己的氣。

這具身體連一個杯子,一杯水都能欺負他,加上被抓到這裡結局不明,他難以控制自己一直以來都很火爆的怒火,將這些脾氣都發在杯子上。

感受著被水浸濕的衣服帶給身體的涼意,以及口乾舌燥和喉嚨迫切需要喝水的需求,他朝著不遠處的杯子走了過去。可能他早已習慣走在精美昂貴的地毯上,或是習慣了有僕人為他做事,他忘記了赤腳的時候,應該盡量避免踩在光滑同時被水濺射的磚塊上。

他摔了一跤,摔的很慘,臉朝下摔在了地上,鼻子里流著血,牙齒也崩掉了兩顆。他用儘力氣翻身躺著,一瞬間原本應該從鼻孔流出去的鮮血開始迴流。鼻血的迴流在擠壓到氣管進口的組織時,他本能的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然後猛的瞪大了眼睛。

他將一顆牙吞下去了,更麻煩的是那顆牙給了他極大的痛苦,就像是卡在了嗓子里。

他嘗試說話,嘗試喊門外的灰狗子們來救他,可隨著他想要發出聲擠壓聲帶和器官所帶來的動作,讓他更加的疼痛了。他用力拍打著緊閉的房門,眼睛裡都已經爬滿了血絲,卻換回一句「老實點」有些不耐煩的回應。

疼痛,恐懼,不安,讓他的情緒產生了劇烈的波動,血壓開始上升,對心臟的負擔也越來越大。

他雙手死死的扣著門縫,似乎想要將門給扣開,指甲蓋都翻了起來,血肉模糊的。可他最終還是沒有能夠做到,雙手無意識的抓了幾下,整個人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衰老的心臟在一段劇烈的跳動之後,快速的震顫了一段時間,徹底的陷入了平靜中。

他死了,死於「自殺」!



第〇話 第十五章 追求永恆必然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直至永恆降臨,或是死亡


「死了?」尼採的表情非常的奇怪,想笑笑不出,臉上的肥肉抖了抖,推開穿著制服的灰狗子們,走進到床榻邊上,望著床榻上已經僵硬了的費拉茲。

老暴君的屍體早已硬邦邦的就像是雕塑一樣,他臉上猙獰的表情和他活著的時候沒有太大的區別,雖然靈魂已經離開了軀殼,生命也離他而去,可是眼睛裡的凶光似乎還存留著些許的溫度。他手指上的指甲蓋幾乎全部都翻了過來,乾枯的血跡發黑結成一片片黑色的硬塊,就像是他用雙手觸摸了地獄,地獄的火焰正在順著他的手指向上開始燃燒。

尼采帶上手套摸了摸老暴君的腦袋,沒有凹陷的地方,也沒有什麼明顯的傷口,除了已經塌陷的鼻子和一嘴爛牙,很顯然雙手受傷並不會造成人體死亡這種可怕的事情發生,問題還是出現在他的臉上。他偏著頭望向了身邊的驗屍官——這是雷恩上台之後出現的一個新職業。在此之前任何解剖人體的行為都是一種罪行,在另外一些人看來,更是瀆神的行為。

儘管有許多鍊金術士精通人體的構造,可是他們在研究屍體的時候,也總是偷偷摸摸。雷恩上台之後做出了很多改變,驗屍官的出現也只是其中之一,樂於將人體切成一塊塊的鍊金術士們為雷恩陛下歡呼,認為他也是堅定的追尋真理的勇士。

「他是怎麼死的?」尼採摘了手套丟在一邊的垃圾桶里,「我總要給大家一個過得去的說法,無論是任何人看見這個傢伙這樣的樣子,都不會相信他是自然死亡,他們更加相信是我們害死他!」尼采看著費拉茲如同被一頭公牛撞過的臉,忍不住皺了皺眉眉頭。

真相除了「真相」之外,還需要把費拉茲交出去,那些人看見他這個樣子,難免會想到其他東西,比如說斯派爾科或是其他被自殺的傢伙們。

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是他不管費拉茲到底是怎麼死的,總之驗屍官要告訴他一個別人可以接受的「真相」,哪怕這個「真相」是編造出來的,只要有一定的證據作為基礎支撐,那麼這就是費拉茲真正的死因。

驗屍官聽不出這些東西,他只是讓人將一份案卷交給了尼采,並且用手將費拉茲的腿部墊高,讓尼采看見了費拉茲下頜內側隱藏起來的一個切口,「費拉茲先生有一種來自於心臟的疾病,這種疾病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誰都不知道心臟這個玩意什麼時候就會突然罷工,停止跳動。根據我們對這種病例的研究,我們得出一個結論,當一個人情緒波動劇烈的時候,心臟就有可能會罷工。」

「至於費拉茲先生為什麼會情緒波動劇烈……」驗屍官伸出手指在費拉茲的喉嚨處的切口裡掏了掏,掏出一根發白並且有著明顯層次感的小管子。管子上有些還沒有消退的紅腫,顯然這並非是正常的現象。驗屍官指著紅腫的地方說道:「這裡是氣管偏上一些的地方,因為一些原因如您所見,它腫了起來,這紅腫讓費拉茲先生每次呼吸能夠獲取的空氣極為有限,他處在一個逐漸缺氧的過程中,這極有可能造成他恐懼的情緒波動,所以他最終把自己嚇死了。」

驗屍官取出一柄鋒利的小刀,切開了紅腫的地方,卻意外的發現了一顆斷牙嵌入其中,或許這才是他真正的死因。

望著從喉嚨上取出的一顆有著鋒利尖刺的牙齒,尼采心中醞釀了一下,「這麼說來費拉茲先生是因為被一顆牙阻塞了氣管,驚慌失措中摔了一跤,然後因心臟的疾病死亡,是這樣嗎?」

驗屍官頓時用一種看蠢貨的眼神瞟了一眼尼采,微微低頭欠身,「是,您說的沒錯。」

尼采滿意的露出了些許輕鬆的笑容,「很好,我還需要和陛下聯絡一下,在陛下沒有批複之前,只要有人把這些消息透露了出去……」他嘿嘿的冷笑了一聲,隨後立刻吩咐自己的助手,「讓在場所有人簽一份保密協議,最低級的那種。」

不久之後,雷恩就得到了消息,費拉茲死了。

「死了?」雷恩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怎麼死的?你們虐待他了還是毆打他了?光明神在上,可憐的老傢伙!」在落日城停留的時間並不算長,但是這一嘴「光明神在上」說的倒是非常的順溜。

隨後尼采將事情前前後後所有的詳情,都告訴了雷恩,雷恩這才明白,原來這真的是一場意外,一個讓他都感覺到意外的意外。怕死的老東西最後死在了自己的手裡,對於費拉茲這個老暴君,雷恩對他的了解顯然要多餘其他人。別人只看見了他的殘暴,但是雷恩卻看出了他留戀權力的核心原因,還是怕死。

可能會有人認為權力與怕死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其實不然,權力不僅僅帶來對下層建築的控制,更能夠為自己爭取到各種稀缺的資源。如果他將手中的權力交給了後代,帝國研究院正好研究出來什麼東西能夠推遲人類死亡的原因,那麼失去權力的他又如何得到這些成果?

黃金貴族的成員?

那還不夠!

除此之外,權力能夠讓人在一定程度上,遺忘自己的年紀,遺忘自己已經是一個即將入土的老頭子。如果說幻神是對世界的欺騙,那麼權力,就是對自己的欺騙!

他抓著權力不放,只是怕死而已,好在現在他再也不需要為此擔心了,因為他已經玩完了。

「陛下,那麼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麼做?」尼采小心的詢問著,費拉茲的死亡絕對不在計畫之中,本來雷恩的意思是藉助費拉茲這個跳板拉更多的人下水,同時他離開帝都的原因,也是給那些人暗地中的反對者一個機會,一個推翻阿爾卡尼亞皇朝的機會。一旦這些人勾結起來趁著雷恩遠離帝國政治核心的機會,宣布阿爾卡尼亞家族的統治不合法,就足以給雷恩致命一擊。

只是萬萬沒想到啊,費拉茲居然就這麼死了,那些雷恩原本希望他們蹦出來的傢伙們,恐怕也要偃旗息鼓了。

他沒有片刻的猶豫,雖然費拉茲的死亡並不在計畫之中,但是他依舊能夠很快的做出判斷,「先把消息隱藏起來,找一個字跡模仿的大師,讓他模仿費拉茲的字跡和語氣,與外界聯繫。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暫時嚴格的監禁起來,派人主動的去為他們牽橋搭線,並且給他們足夠多看得見的機會,讓他們好好的折騰一番。」

「如果消息沒有藏住,就對外宣稱費拉茲因深感自己的叛國的行為傷害了這個養育了他的帝國,所以他走上了斯派爾科的道路,選擇了終結自己的生命。其餘的卡波菲爾家族成員,都送到貝爾集中營去,明白了嗎?」

魔音盒子另外一端的尼采腦門上泌出一層細密的油汗,他連連點頭,表情嚴肅,「我像我明白了陛下,如果成功了……」

「那就按照計畫那樣做,讓所有人都閉上嘴。」

在雷恩回答了最後一個問題之後,魔音盒子中再也沒有任何的聲音,經過魔法共振所引發的藍色魔法潮汐,也迅速的消退。尼采拿出手帕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水,他不是第一次感覺到雷恩的可怕了,那種快速到讓人絕望的反應速度,那種對政治極為敏感的嗅覺和處理能力,以及心狠手辣腚眼黑的為人,真是一個了不起的皇帝啊!

雷恩關閉了魔音盒子之後從懷中掏出一個拇指大小的水晶瓶子,瓶子里充滿了金色的流質的東西,散發著淡淡的熒光。這股金色的液體彷彿有生命一樣,在平穩的水晶瓶子里緩緩的有流,就像是魚,或是蛇那樣,鑽來鑽去。

這是神性,高純度的神性,用了接近五十個擁有神明血脈後裔身上的鮮血,才凝練出這麼一小瓶。本來那些傢伙們打算殺雞取卵,直接殺死那些黃金貴族成員,然後一口氣提煉出一定數量的神性供給研究使用。但是雷恩否決了這個提議,比起這種每個人取三五百毫升血,每三個月可以取一次的可持續發展,那些人的腦子真的是不夠用。

有了雷恩的這個想法之後,貝爾集中營的內營立刻進行了徹底的改造,而那些被關在這裡的黃金貴族們,將成為這座「養殖場」中的「血庫」。雖然可能日子過的會有些凄慘,但絕對比死亡要好得多,只要老老實實,未必就不能夠快樂!

這瓶神性是第一瓶凝練出來的純度最高的神性,在三天前,貝爾集中營的人將它送到了雷恩的手中。當雷恩握住這個小瓶子的時候,他體內突然滋生出一種渴望的念頭,他的身體和他的本能在告訴他,他的身體需要這個。

他扭開瓶蓋,緩緩的傾斜,一滴金色的神性有些怯懦的從瓶口中滴出來,落在桌子上。不算高的落差也讓這一滴金色的液體瞬間飛濺破裂,可很快這些散落出去的金色液體,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召喚它們一樣,又重新聚攏在一起。陌生的環境讓金色的液體有些畏懼的緩緩的移動著,可很快它似乎就弄明白了周圍的環境到底是怎樣的,開始快速的在桌子上遊盪起來。碰一碰信紙,碰一碰墨水瓶,或是鑽進書本里又鑽出來。

不知不覺中,雷恩只感覺到肩膀一沉,一隻花狗屁股一樣被各種顏色覆蓋的小貓蹲坐在他的肩膀上,舔著爪子,目光炯炯有神地望著桌面上那個跑來跑去的金色液體。

它喵喵的叫了兩聲,雷恩沒有反應,下一秒它就撲到桌子上,伸出紅色靈活的舌頭,一下子將那滴金色的液體捲入口中。

撲通一聲,凱特直接倒在了桌子上,四肢綳的筆直,整個身體都在顫抖,但是它瞪圓了的眼神里,卻藏著一種莫名的興奮,以及一絲絲難以捕捉的——智慧!

雷恩提著凱特的尾巴將這傢伙丟到了一邊的沙發上,他斟酌了片刻,將水晶瓶中所有的金色液體都倒進了嘴巴里。這些金色的液體看上去是液體,實際上是一種更高級物質的表現,它不像是水那樣需要經過嗓子、食道、胃囊最後進入腸子里被吸收。這些神性在入口落在舌頭上的瞬間,就滲了進去。

高純度的神性所帶來的力量也是巨大的,雷恩只感覺到喉嚨一陣麻癢,張嘴就噴出一口帶著金色星星點點斑跡的鮮血。

他能夠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某種東西更加的活躍了,同時,他的身體,也在更加快速的走向死亡。

或許,連一年的時間,都不到了。

他攥了攥拳頭,仰面靠在椅子上,逐漸的進入了沉睡之中。

他做了一個夢,一個很奇怪的夢,他夢到自己成為了無所不能的神明,卻進入到了一個永遠都是黑暗的空間之中。在這裡沒有太陽,沒有月亮,什麼都么有,永遠都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纏繞在自己的身上,越來越緊,越來越緊!

很快黑暗中有了一個光點,周圍的黑暗迅速被光明所取代,車水馬龍的都市生硬的出現在他的周圍,他就站在馬路的正中間。

就在他還處在恍惚之中的時候,突然有人咒罵了起來,「神經病啊,你走不走?」

這聲音讓雷恩回過神來,他表情怪異地望向了那輛車,以及車裡的人。

「你他媽的走不走?」

這時候雷恩才發現,自己站在了機動車道上,剛好堵住了這輛車。他微笑著點頭致歉,走到馬路邊上,望著那個熟悉的男人不耐煩的開著車消失在馬路的盡頭。

他突然間想笑,依照有些陌生的記憶,走到了一個小區里,在某一棟某一層停了下來。他伸出手指,指尖竄出了一條細窄的荊棘藤,刺入了鑰匙孔中。

房門很快就打開了,一個面色驚愕帶著懼意的女人,系著圍裙,拿著菜刀,膽怯地望著他,「你……你是誰?」



第〇話 第十六章 一個穿越者穿回了原來的世界殺死自己讓自己穿越成為穿越者


「我沒有惡意!」

或許是因為雷恩身上考究的衣服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亦或是他溫和的外表讓女人並沒有立刻尖叫起來,總之這是一個非常特殊的見面。在這樣有些離奇的場合中,在這樣荒誕的情況下。

他說完轉過身打開了一面壁櫃,從裡面取出一個水滴形狀的不鏽鋼水壺,為自己拿了一個杯子,大搖大擺的走到客廳神色的沙發邊坐了下去。他為自己倒了一杯涼水,然後按了一下茶几上的一個像裝飾多過像開關的按鈕,茶几下方緩緩彈出一個盒子里來,裡面裝著三個遙控器。

他取出其中一個,對著電視點了一下,黑色的屏幕中立刻出現了CCAV-1的標誌,一個看上去還算清秀的主持人,拿著話筒:「……悲痛,我們來採訪一下正在施救的救生員。」她不顧救生員正在為一名落水者做心肺復甦術,硬生生的擠到救生員的身邊,舉起了話筒,「你好,我可以採訪你一下嗎?」

救生員冰冷的眼神里充滿了怒意,他搖了搖頭,雙手緊緊按在落水者的胸口上,不斷用力的擠壓。他正在和死神賽跑,誰能贏取這場比賽的結果,將會決定落水者的命運。

可那女記者彷彿根本就沒有看見救生員的搖頭,愣是把話筒塞在了救生員的面前,「請問今年夏天這裡一共出現了多少落水者?」看見救生員似乎並沒有回答的意思,她繼續說道:「我是CCAV的記者,請你回答一下我的問題。」

救生員抬手就掃開了女記者的話筒,伏下身為落水者進行人工呼吸,那女記者臉色變得有些尷尬,對著鏡頭勉強笑了笑,「看得出救生員現在非常的繁忙,他的技術非常的熟練,說明在這裡出現過許多的落水者。其實XX湖的管理委員會不止一次向社會呼籲,不要在此處進行游泳,但是悲劇卻在不斷的上演……」

不一會,躺在地上臉色發白的落水者突然噴出一口水來,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雀躍的驚呼,一條即將逝去的生命被搶救了回來,對於這樣的場面,所有人都發自內心的高興,並且祝福。

祝福落水者,也祝福救生員。

女記者頓時重新蹲下身體,面對著被救生員按住側則身體開始排出肺部積水的落水者,問道:「你好,我是CCAV的記者,請問您現在心情如何?是開心還是後悔呢?」說著她再一次把話筒伸了過去。那落水者意識還有些模糊,大口大口地嘔著湖水,根本不知道女記者在說什麼。

女記者再次尷尬的笑了笑,「落水者現在的情緒非常的穩定……」

雷恩笑出聲來,他抬頭望著站在廚房邊上一臉茫然的女人,舉起了手中的杯子,「今天中午吃什麼?帶魚買了嗎?」

這句話將女人從失神中拽了回來,她對他有一種茫然的熟悉感,就像是……某個自己非常熟悉的人,而且也非常熟悉自己。他的一言一行,每一個動作,都那麼的自然,自然到他彷彿知道這個房子里的一切,以及知道中午要吃什麼。

「你到底是誰?」女人舉起了菜刀擋在胸口前,警惕的眼神里充滿了戒備,她另外一隻手摸到了電話上,拇指在指紋鎖上輕輕一按,手機的屏幕頓時亮了起來,就在她準備撥打〇〇一報警電話的時候,雷恩的一句話,讓她再次變得茫然起來。

「好久沒叫你兔子了……我很想你呢!」

兔子是女人和她丈夫兩個人才知道的昵稱,在大學的時候,她美麗清純,他意氣風發,彼此吸引,成為了情侶。她喜歡吃胡蘿蔔,而且還是生吃,總覺得那甘甜的胡蘿蔔才是最完美的蔬菜和水果。她給他列舉了很多有關於胡蘿蔔的好處,什麼胡蘿蔔素啦,維生素啊,總之胡蘿蔔就是她曾經最愛的零食。

生吃,或是炒一下,也可以放在飯頭上和米飯一起悶熟。

所以他就把她稱為兔子,還理直氣壯的說,只有兔子才會這麼喜歡胡蘿蔔。

她笑著說,兔子其實不喜歡吃胡蘿蔔。

他問她,難道非要我把你當做一頭驢嗎?

女人想了想,還是接受了兔子這個昵稱,這是一個秘密,一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她茫然的將電話放在了手邊的檯子上,望著沙發上坐著的陌生人,隱隱的和自己的先生重合在了一起。無論是他的動作,他的習慣,甚至是他說話時的口吻,幾乎一絲不差。

女人手中的刀也放下來,她有些鬧不清楚地看著雷恩,「你到底是誰?」秀氣的眉毛皺了起來,即使是有些氣惱,樣子也很可愛。

無限的回憶,好的壞的,甜蜜的苦澀的,都一瞬間湧上心頭,雷恩臉上的表情格外的複雜,他吁了一口氣,「我就是我,我的時間不多了,能不能請我吃一頓飯呢?你親手做的飯,紅燒帶魚,海帶燒肉,還有蒸胡蘿蔔。」

女人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她居然不想再追問那個陌生男人冒失的闖入了她的家裡,坐在沙發上命令她去燒飯。她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悲哀在瀰漫,她用力點著頭,回到廚房裡,拿出了最認真的態度,為屋子裡那個充滿了熟悉感覺的陌生人,做一頓飯菜。

這個女人,是雷恩穿越之前的妻子,他貪婪的目光在這間房子里每一個地方,每一個東西上停留。那些早已沉寂的記憶再一次煥發了全新的光彩,變得多姿多彩起來。他用手觸碰著傢具、牆壁,他走到了書房裡,望著滿滿一書櫃的書,隨意的抽出了一本。坐在窗檯邊上,屋外的陽光穿透了玻璃窗之後照射在他的身上,給他一種暖洋洋的感覺。

這間房間原本應該是嬰兒室,以及孩子長大之後獨立的房間。只是兩個人到現在都沒有要孩子。

一邊看書一邊回憶,時間過的很快,不知道是三十分鐘,還是一個小時,書房的門被敲響了。女人有些失神地望著窗檯下微微弓著身體,側坐在椅子上,讓自己整個身體都處在陽光下的男人,再次與她的先生重合在了一起。

除了相貌,一些小動作幾乎完全的一樣。

「吃飯了……你叫什麼名字?」女人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只好問了一句。

雷恩放下書站起來撐了一個懶腰,「我叫雷恩,叫我雷恩就好了。」

「雷恩嗎?」女人臉上多了一絲笑容,似乎能夠知道雷恩的名字,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你姓雷嗎?」

雷恩點了點頭,「對,我姓雷!」

他不需要女人指引就走進了衛生間,取出肥皂洗了洗手,才坐到了桌子邊上。望著噴香的大米飯和兩道能夠讓人食慾大振的葷菜,他有些迫不及待的用手指關節叩擊了兩下桌面。

女人一陣失神之後,盛了一碗飯遞了過去,雷恩說了一句謝謝,端著飯碗望著晶瑩剔透的米粒,拿起筷子,埋頭大吃起來。他時而會抬起頭望向對面小口小口吃著飯的女人,說一句好吃,換回女人的微笑。氣氛愈發融洽起來,直至飯後,雷恩滿足的將飯碗擱下時,女人自然而然的拿起一隻陶瓷的茶盞,為他沏了一杯茶時,兩人均是一愣。

雷恩沉默的接過茶盞,拿起三才茶蓋撥弄著茶湯上漂浮的幾片葉子,緩緩飲盡。他放下茶杯站了起來,女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我該走了,和記憶中一樣呢,手藝一點也沒有變過……」他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取出了一枚泰伯利亞晶石,以及幾枚帝國金幣,放在了桌子上。這些東西中最值錢的就是那枚泰伯利亞晶石,以現在這個世界的法則和秩序,根本沒有任何手段將其中的力量抽出,但是它在觀賞上的價值,是無限的,足以讓女人過上富足的生活。

哪怕她不願意出售泰伯利亞晶石,那些金幣,也足以讓她小賺一筆。

「告辭了……」

女人本想拒絕,可不知道為什麼她拒絕的話卻沒有說出口,沉默的送著雷恩離開了之後,她突然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彷彿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一樣。她有些無法理解的搖了搖頭,關上了房門,緊緊的鎖住,走到桌子邊上,將那顆泰伯利亞晶石放在手裡,緊緊的攥著。

離去的雷恩依照鮮活的記憶指引,找到了一個曾經讓他雄心萬丈,卻又視之如墳墓的地方。他輕車熟路的走到三樓走廊里最裡面一間辦公室里,敲了敲門,走了進去。

「怎麼是你?」一個年輕人皺著眉頭站了起來。

在他看來,這個曾經擋在他車前可能是想要碰瓷的傢伙,居然能夠找到他的單位來,就已經說明了事情的本質。一定是他不甘心,或是他打聽到了自己的工作單位,以為能夠敲詐勒索他,就找了過來。可這人卻不知道,這裡是清水衙門中的清水辦公室,這人來錯地方了!

「我不是找你的。」那年輕人愣了一下,順著雷恩的目光,看向辦公室最裡面的一張桌子,那可是辦公室里的「老人」呢。雷恩大步的走了過去,居高臨下地望著這個沉穩的傢伙,露出了一絲莫名奇怪的笑容。就像是照鏡子一樣,他望著那個傢伙,那個傢伙也望著他。

好一會,那傢伙才問道:「我不認識你。」

「你會認識的!」說著他抬起手對著那個傢伙,一點綠色從他掌心瞬間竄出。

平靜的XX辦公大樓里,突然傳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聲——殺人啦!!

殺死自己是什麼感覺?

這個問題雷恩從來沒有考慮過,被他殺死的那個傢伙叫秦長生,也是前一世的他。這種感覺非常的奇妙,最強大時期的自己,親手殺死了最弱小時期的自己,這種感覺無法用語言描述。他恍惚之間也不清楚自己最初穿越的時候,是不是經歷了同樣的事情,但是不可否認的是,他很爽。

弱者沒有資格生存在這個世界上,殺死這個世界的自己,也是為了讓他得到解脫。他被這個社會,這個世界所有的一切,甚至是他的身體所禁錮了。只有解開這些鎖鏈,才能夠讓他得到新生。

我就是你,你也是我。

周圍的景色如同在暴雨中剛剛畫好的水粉畫,顏色快速的淡去,直至一點金光乍現。地面上五顏六色的雨水最終匯聚成汪洋大海,淹沒了整個世界,在這大水中,突然出現了一個旋渦,將雷恩所有的感覺吸納到旋渦的中間,恍惚之間他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就像是……靈魂經過迷途之後,回到了身體里。

雷恩睜開了眼睛,他吁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身體,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他緊緊的攥住了拳頭。

他不知道自己之前所經歷的一切只是幻覺,還是真實的發生在另外一個世界的事情。

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望著無盡的黑夜,眼神變得格外堅定。

沒有什麼能夠阻攔我!

沒有!

如果有人阻止我,那就殺死他。

如果整個世界都在阻止我,那就毀滅整個世界!

在他內心最深處,有一種慾望,他想要回去,想要再次看見那個女人,吃上一碗香噴噴的飯。

屋外黑色的夜空中突然見亮成一片銀白,又轉瞬即逝,驟然之間暴雨降臨,就像是天被捅出了幾個窟窿,傾盆大雨洗刷著整個世界!

在落日城最中間的廣場上,存在了不知多久的父神雕像在暴雨中顯得格外的孤獨。突然間,他的眼睛動了一下,在灰白的眼仁上出現了一根頭髮絲大小的亮點,上翻望向了被烏雲所遮蓋的天空。片刻之後,光點消失,就像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宇宙最深處的黑洞里,一個鎖鏈悄然間崩碎,沒有人或是什麼東西知道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會在這樣的地方,崩碎一條鎖鏈,但是這條鎖鏈崩碎所帶來的後果,或許會改變一些什麼。

大雨讓城市煥然一新,想必明天一定會有一個好天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