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圖書館分為上下兩層,我們第一機要科在第二層。」說起這個第二層的時候尼採的臉上多少有一點得意,畢竟整天踩在別人的頭上,也算是一種失敗者的自我安慰吧。「一樓是審查科和計畫科的地盤,隱秘局和我們一樣,也在二樓。」
一進入圖書館的大門之後,光線驟然間暗了下來,昏暗的圖書管理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固化照明術正在發揮作用,大片區域都是沒有光源的,這和雷恩所猜測的不太一樣。他望向尼采,尼采也有一點不好意思,「總長閣下,檔案部不是其他有錢有權的部門,所以財政上有些困難,泰伯利亞晶石的價格稍微有一點貴,所以能省就省了。當然,您辦公室的供給還是可以保證,這一點您不用擔心。」
一路走過來沒有看見多少辦事員,即使有一兩個,也是一臉愁容。雷恩嘴角悄然的翹了起來,心情不錯。他是來做事的,不是來度假或者認命的,越是糟糕的部門和環境,越是能體現出他的能力與可貴,也越容易俘獲這些人心。嚴格的說起來,這些人中有百分之九十九,是已經被政治踢出局的失敗者,可能他們自己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變成失敗者,就被人送到了這裡。
這些人必然對整個政治體系有著怨憤,心中難平。無論是他們有著怎樣出色的個人能力和素養,還是有一些什麼背景,在這裡,他們就是一些對帝國沒有絲毫影響力,失去了自身所有價值的殘渣,甚至比殘渣都有所不如,至少殘渣還是有一些作用的。
順著階梯上了二樓,二樓一如一樓那樣的昏暗,整個二樓被分為了三個部分。一個是用來儲存機密重要檔案的庫房,其次就是機要科和隱秘局。在尼採的介紹里,隱秘局正常時候是沒有人的,只有爆發了一定規模的政治事件時,隱秘局才會有人出現。這個部門具體是做什麼的,連尼采都不太清楚,但顯然隱秘局和其他三個部門的畫風不太一樣。
原本還有第四個部門,但是在奧蘭多三世期間被取消了,所以也就沒有了第四科。
機要科的辦公場所在二樓左側,一共佔據了五個房間,雷恩有自己專門的辦公室。推門進去,大約有七八十平方,三個巨大的書柜上裝滿了閃爍著流動的炫光,這是魔法禁制的效果。解開這種魔法禁制有兩種方法,一種是使用被陰刻了魔法陣的鑰匙,還有一種方法就是直接摧毀它。不過這裡可是帝國的金環區,即使是最邊緣的地方,也不會有人敢在這裡撒野。
機要科的日常工作就是負責管理這些禁制後面的文件,比如說達到了解密年限的秘密文件會從這裡送出去,比如說有新的文件送來,按照封存時間放在不同的地方。作為總長的雷恩,有權力調閱這裡所有的文件,如果發現錯漏,可以把自己發現的問題轉交給審查科。審查科拿到了雷恩的意見之後會進行相關的複查與審核,最終將決議送到有足夠許可權的上級部門或者貴族那裡進行第二次復批,最終決定事情的性質。
可以說這是一個非常悠閑,非常適合養老的部門,檔案部的部長據說已經有兩年多沒有露過面了,也不知道那個傢伙在做什麼。
經過尼采仔細的介紹之後雷恩對機要科有了更進一步的看法和計畫,在他看來,這是老天爺也不忍心他上一輩子所遭遇的一切,所以給他送來了超級大禮。帕爾斯女皇一定還沒有發現,她把怎樣恐怖的東西,送到了雷恩手裡。
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雷恩翹著二郎腿,左手敲了敲身邊的牆壁。厚重的聲音反應了這一面牆壁的厚實和堅固,在神聖帝國時期,為了保護這裡面的書籍,防潮、防晒以及防盜是圖書館必須具備的素質。
「今天是我第一天上任,但是我可能與你所見過的其他總長不太一樣,我不喜歡混日子。」固化的照明術讓整個辦公室和這一面牆壁外的光明世界一樣亮堂,不過這種亮堂並不是雷恩所鐘意的,他更喜歡有微風吹過,可以看見外界的窗戶。「我交給你第一件事……」
尼采低下了頭,彎著腰,態度非常的溫順,沒有一絲絲對抗的心理。歲月、時光磨平了他所有鋒利的稜角,讓他變成一個極為圓潤,也極為現實的人。生活在這樣一個花花世界的帝都里,一個男人可以沒錢,但絕對不能沒有權力。尼采和許多懷才不遇的人一樣,也是通過萬里挑一才成功躋身特權階級的真正精英,他不願意自己十數年甚至二十多年的努力與夢想一樣成為泡影,所以他必須抓住每一次機會,即使是可能性最小的機會。
「幫我聯絡一支施工隊,在這裡打開一個窗戶,如果你們也有人希望能看見外面,享受陽光的話,我並不反對你們的房間里也打開一個窗戶。」雷恩再次敲了敲身邊的牆壁,這個巨大的圖書館就像是一個棺材,如果不開一個窗戶,會讓人心理逐漸變得不正常。他或許可以抵禦住這種潛移默化的情緒上的侵蝕,但這些手下就不一定了。
尼采微微抬起頭,愕然地望著雷恩,他還以為雷恩要求他如何如何做,比如說調閱前任留下的辦公記錄,看看前任時不時有什麼把柄可以抓。亦或是給他們這些辦事員找一點麻煩,比如說把整個檔案庫再整理一遍。可他唯獨沒有想到,雷恩上任第一天,就要大動土木。
他遲疑著點了點頭,心裡不太確定這樣做會不會引來非議。畢竟這可是誕生於神聖帝國時期的古建築,也算是裝點了帝都厚重感的歷史古建築之一。
似乎是看出了尼採的猶豫,雷恩微微偏著頭望著他,「照我說的做。你對我的了解可能是通過某些渠道上隻言片語的記錄,對我還沒有一個完整的認識。等我們熟悉了之後,你就會了解到我這個人,在我的職權範圍內,我說的話,就代表了最終的決定。」雷恩聳了聳肩膀,「你還在等什麼?」
「是,我知道了,總長大人。」尼采心頭一跳,立刻點了點頭。他駐足不去,欲言又止,抬頭瞄了一眼雷恩的表情,又低下頭去,這才挪著步子。
雷恩一看就知道這個傢伙還有話說,手指的關節敲擊在桌面上,尼採的步伐立刻就停了下來,「還有什麼事?一次性都說了吧。」
尼采咧著嘴笑了起來,舒了一口氣,連忙彎下腰,「是這樣的總長大人,您還需要在我們的部門裡挑選一人成為次長。」
原來如此,關係到自身利益的時候,這個傢伙也變得很謹慎起來了嘛!雷恩點點頭,揮手向外,並沒有繼續說下去。選副手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選擇了一個好的副手可以為自己節約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如果選擇錯了,那麼自己只能勞心勞力,得不償失。他不打算現在就選,這個位置更是一個激勵,或許外面的人看不上,但是對於這個科室里的人,這個位置還是非常具有誘惑力的。
如果說雷恩被迫入帝都,泰伯利亞晶石礦脈的順利開採是最近的大事情,那麼還有一件「大事」和雷恩有關。
這個世界上永遠不缺少毫無理智的盲從者,就算你說太陽是屎做的,他們也會點頭同意你的看法。但同樣也不缺少堅定的反對者,無論你做什麼,在他們眼裡都是錯誤的,即使是真理也會因為和你在一起變成了邪說。
奧蘭多家族,以及所有的黃金貴族都在一致的否定神聖帝國所有的作為,這是一個正確的政治方向,勝利者儘可能的羞辱失敗者然後將失敗者踩在腳下。但是有這麼一批人,卻整天為神聖帝國打抱不平,他們自稱是真相的傳播者,歷史的解讀者,專門和黃金家族對著干。這種明目張胆找死的動力,源自於深深的嫉妒。
如果水池中只有清水而沒有其他的植物和小生物,沒有一個完整微縮的生態體系,就無法讓這個池子有可以循環的生命體系。奧蘭多家族要的是集權,不是獨裁,所以對於這些異議者,只要他們沒有犯錯,帝國也不會懲罰他們。
現在,這些人跑到了帕爾斯陛下的面前,開始告狀。
他們之所以可以進入宮廷,那是因為這些人都是有名氣的學士甚至是大學士,反潮流的東西總能吸引到一部分人。
「陛下,請您立刻阻止雷恩伯爵狂妄的舉動吧!」一名八九十歲,需要人攙扶著的老人站在帕爾斯女皇御座的台階下,激動的渾身都顫抖起來,「他居然要破壞老圖書館,這是犯罪,是對文明、歷史的褻瀆!」
帕爾斯女皇腦門上嘣的蹦出了一個糾結的青筋,她壓低了聲音問身邊低眉順眼如小媳婦一樣的修斯,「怎麼回事?」
修斯湊到帕爾斯女皇耳邊輕聲說道:「雷恩伯爵僱傭了一支施工隊,打算在他的辦公室里開一個窗戶。」
第〇話 第五章 實力比人弱的時候應該和對方講道理,反之則應該和對方談拳頭
聽到雷恩這個詞的時候,帕爾斯女皇原本還算平穩的情緒就開始波動起來,她可以對著自己的祖先和血脈發誓,雷恩是她從出生開始算起,最讓她討厭的人,沒有之一。就因為他小小的貪婪,上個月每一次國會日和帝國議會都變成了演武場,為了爭奪哪怕是千分之一的份額權力,所有的貴族都打出了狗腦子。
就連帕爾斯女皇她本人,都差點被一隻散發著臭味的靴子丟中。要不是大家都保持著克制,說不準就要血濺帝國議會大廳,成為奧蘭多帝國有史以來最大的污點和笑話。
「他只是開了一個窗戶而已。」個人的喜好與立場無關,儘管帕爾斯女皇非常的討厭雷恩,卻並不意味著她要和這些反對者們站在一起。維護同為黃金貴族的雷恩,是帕爾斯女皇必須做的事情,至少讓人們看見黃金貴族之間還是很團結的。「如果在牆上開一個窗戶就能引申到犯罪和褻瀆,你們認為這是帝國法典的錯誤,還是奧蘭多家族的錯誤?」
帕爾斯不耐煩的揮了揮手,「好了,我知道了,我會警告他。」台階下的學士們頓時激動起來,就像做了一件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可接下來帕爾斯女皇的話,又讓他們陷入了一種憤怒當中,就像被人戲耍了一樣,「我會讓他把窗戶開的小一點,如果你們還不滿足,我建議你們親自去找雷恩談一談。」
她一拍額頭,「我忘了說,在雷恩伯爵來帝都之前,他用黑蠻的腦袋在薩爾美山脈邊緣建造了一個金字塔,超過三十七萬顆的腦袋被堆在了一起,非常的壯觀。」
那些學士和大學士顯然並不知道這件事,臉色猛地變得蒼白起來,而且身體還猛的一抖。三十七萬顆腦袋堆積而成的金字塔?那得有多高、多大?簡直就是一個滿手血腥的劊子手,屠夫啊!這些學士只是對雷恩的行為感覺到害怕,對那些腦袋的主人卻沒有絲毫的同情,不過是一群可以直立行走的野獸而已。
見到自己的話起到了作用,帕爾斯女皇忍不住微笑了起來,這群混蛋天天在民間和統治階級唱反調。你說好的,他們非要說壞,雖然對政治體系和延伸出去的執行力沒有任何的效果,可他們惹人厭啊。就像蒼蠅一樣,圍繞著耳邊來回盤旋,嗡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煩意亂。可很快帕爾斯女皇的好心情又被自己破壞了,因為她又想到了雷恩。
把雷恩送去了檔案部,就是為了眼不見心不煩,結果還不到三天時間,他又搞出這種事情來,讓人都無法刻意的忽視他的存在。
這個賤人啊!!
把他放在外面太危險,把他調回帝都看來也不會太平,只希望這混蛋能多老實一段時間吧。
最終,這件事不了了之,雷恩如願以償的為自己的辦公室開了一面落地窗,巨大的水晶牆以及可以活動的窗戶讓他很滿意,時時刻刻都能看見牆壁外的世界,也能透過窗戶享受著微風的輕撫,連呼吸都輕了三兩。見識到雷恩辦公環境發生了巨大改變的其他人,也紛紛動了心思,也都學著雷恩為自己辦公室開了一個巨大的窗戶。
這窗戶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就連整天擺著一張死人臉的赫夫,有時候都會望著窗外的藍天白雲露出一絲笑容。
改變,就在這一瞬間。
和大多數貴族或者說有工作的人不同,雷恩在老圖書館的時候閑的每天都能在午後睡上一會,但是一旦回到家裡就變得非常的繁忙,與其他人完全顛倒了過來。那些人是在工作的時候忙,回到家裡享受清閑。
來拜訪雷恩的人不少,其中有一些以前就是阿爾卡尼亞家族的盟友或是門徒,當阿爾卡尼亞家族遭受了重大的政治打擊一蹶不振時,他們會毫不猶豫的離開。當雷恩展現了超人一等的手腕又重新返回了政治中心時,這些人又開始下注了。
政治也像是一場賭博,雷恩是「小」的投注區,就算連開了無數次大之後,依然會有人想要搏一搏,把籌碼下在雷恩的身上。
「我會在帝都待到明年播種的季節時才會離開。」特萊特坐在做工極為考究的沙發里,翹著腿,手中拿捏著高腳杯細長的立柱,他手指上巨大的寶石戒指反射著幽深的藍光,成熟的男人對藍寶石都有著莫名的鐘愛。他臉色不錯,帝國東南部分自從帕爾斯女皇登基之後,接連遭遇了洪澇與乾旱,反而讓他的重要性加深了三分。
之前還有人想要動一動特萊特,把他調往其他地方,好霸佔產糧區巨大的利潤,也因為這件事被帕爾斯女皇按了下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穩定,他特萊特做的不錯,就沒有理由可以動他。
「怎麼樣?工作還算順利嗎?」
雷恩坐在特萊特的對面,右手搓動著左手中指上的銅戒,他聳了聳肩膀,「還不錯,我覺得很滿意。」
特萊特笑了起來,「你不會是在說反話,或是在我面前強撐吧?」以他和雷恩家族的關係,足以說一些更深入的話題,「檔案部一直以來都是邊緣部門,想要在這個部門作出一番成績很難。我並不擔心你的能力,而是擔心你有沒有足以讓你發揮能力的條件。」
「這兩年帝都的貴族們都不太平,政治風暴一輪接著一輪,現在的局勢漸漸平穩,檔案部也越來越沒有用處。我想你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從那個泥潭裡跳出來,換一份工作。」他放下酒杯,雙臂自然的架在沙發兩邊的扶手上,十指交纏在一起橫在胸前,「你還記得吉安嗎?那個每天換一個女人的變態種馬?」
雷恩皺了皺眉頭,記憶開始不斷的翻滾,直至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漸漸凝實,變成了鮮明的人物。吉安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他的年紀現在應該有四十三四歲,他和雷恩的父親也是好朋友。這位吉安伯爵有一句非常著名的話,在帝國大貴族的圈子裡幾乎家喻戶曉——我除了玩女人和花錢之外,已經沒有更高的追求了。
一出生就是帝國大貴族,命運也就註定好了,他是第一順位繼承人,從父親的手裡接過了世襲伯爵的爵位。即使他再出色,再優秀,帕爾斯女皇也不會把讓他變成世襲侯爵。同樣的道理,只要他不做出太壞的事情,也不會因為一些小問題比如糜爛的私生活就被降爵。所以這個如同遊戲人間的吉安伯爵,就成為了一個非常典型的花|花|公|子。
大手大腳的花錢,每天身邊的女人都不一樣,最長的持續了小半年,最短的可能只有在床上運動的那幾分鐘。
雷恩的眉頭舒展開,樂呵呵地點了點頭,這種人必然能活得很瀟洒也很快樂,因為他沒有太高的追求和慾望,就不需要為自己的追求和慾望承受過多的痛苦與折磨。都說知足者常樂,吉安伯爵顯然就是一個知足者。
「我知道他,他還像以前那樣每天都在醉生夢死中度日嗎?」
「不!」特萊特撇了撇嘴,「這個傢伙最近振作了起來,他走通了某位大人物的路子,現在列席帝國議會,同時也是帝國建設部的副部長。我覺得你應該去見見他,或許他有辦法把你從檔案部弄出來。」
見吉安伯爵並不是最主要的事情,特萊特的意思是和吉安伯爵身後的人聯繫起來。雷恩不缺少血統上的認可,也不缺少身份上的尊貴,他現在缺少的就是勢力,缺少政治上的盟友。黨同伐異,想要贏得漂亮,就必須儘可能的增加自己身邊的朋友。雷恩有條件,別人有實力,在特萊特看來這是最好的合作方式,雙方都是對等的。
雷恩卻有不同的看法,他搖了搖頭,「特萊特叔叔,可能您不太明白,身為黃金貴族我們享受了很多別人沒有的特權,但同時,也必須遵守很多規定。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好,可是我必須拒絕,一旦我和貴族集團之間有了牽連,帕爾斯陛下必然會視我為仇寇,所以我不會冒這個險,特別是在他們並不打算推翻當今皇室的情況下。」
特萊特抿了抿嘴,並沒有因為自己的提議被拒絕就惱怒,「你有你的打算這很好,是我莽撞了。」
「很抱歉,辜負了您的好意。」雷恩身體微微前傾,表示歉意。
「好吧,掠過這個讓人想要沉默的話題,什麼時候來我的家裡做客?我的夫人和女兒非常期待你的到訪。」特萊特不是一個壞人,他把雷恩當做自己的侄子看待,也是真的希望他能過的更好。在他看來既然雷恩被黃金貴族拋棄了,那不如乾脆就和貴族集團混在一起。只是他忽略了雷恩的野心,也看低了雷恩的志向。
拒絕了特萊特的提議之後,雷恩不會再拒絕第二次,除非他想要和特萊特劃清界限,他沉吟了一下,「那麼就在這周周末吧!」